EPISODE · Dec 21, 2022 · 24 MIN
2022:非常年,非常道
from 播客 郑浩
2022:非常年,非常道 作者:阚乃庆序一场全民参演的大剧戛然而止。圈内的朋友接连转阳,人人渡劫。眼前涌动着“应返尽返”的年轻人潮,我的心情随着飘飞的丛丛黑发,在风中凌乱不堪。是俳优,还是傀儡?是正剧?悲剧?还是闹剧?喜剧?或者滑稽剧?魔幻剧?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疑似真实的真实。就像这一年的日子,逼仄地生活在夹缝中,在夹缝中生,在夹缝中灭,在夹缝中苟安,在夹缝中穿行。平怀忧乐觉天宽,危栈盘纡识路难。岁月在灾难中没有静好,只有胆肝寸断,只有不甘不饶,只有向死而生。时间和空间互缘共构。此刻,回看这一年,竟然有了傅雷先生所说的感觉:既没有真正的欢畅,也没有刻骨的悲哀。傅先生离世的前一天,正是我的出生日。巧吗?真巧。也不巧。尘尽光生,山河万朵。这个世界的背后,还会有另一个世界吗?春·萌春天落花,也落叶。套辕拉磨。内卷内耗,奇葩奇妙。拟了一幅对联:上联:在开会,去开会,等开会,天天有会;下联:会接会,会连会,会套会,会会不休。横批:会通天下。天天走过同样的路,走过成阵的树行,也走过散落的楼群,走过低矮的竹山,也走过瘦括的柳湖。在这条道上,四季轮转不休:不论是夏天的烈日炎炎、樟荫扑地,还是秋季的雁风空鸣、白露成霜,或是冬日的冰盖雪搅、寒凝天地。——风景总是殊异,人亦不尽相同。江南十二年,弹指一挥间。当年指节粗细的樟树苗竟长成了挺直粗壮的大树,枝也婆娑,叶也婆娑,昼夜不休地站在道旁,招风摇影,向过往的行人致意。根,向下深扎,叶,向上蓬勃。——如是,树是自由的。像树一样自由。人也当如此。只有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才能有自由。明确自己的生活重点,它就会变成你生命中的锚。孔子行年六十而知五十九非。前面的五十九全被砍伐干净,只留下一个六十岁作为“瞻前顾后”的支点。庄子,为了自由,把一生都活成了留白的风景。“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我用在日本有马买的那支好笔,写了这行字。墨色淋漓。释笔对窗,晴岚翠岗历历在目。一个人的目的才给了他视野。在记忆面临着强拆的年代,也许今天要做的,就是为真实再垒一块砖。希望是一种强烈的愉快。——柏格森的话一下子撞上了心头。夏:茂春天的最后一天,一个不可控的点位被渲染酵发,激动了一大片。警车在夜幕中啸叫扑来,如貔貅,一臀坐定在门口。封了。疯了。画风骤变。口罩、防护服、监控,核酸,铁葫芦装上电机,把饮食物什一筐筐拽上楼,再把垃圾废物一筐筐扯下来。大喇叭代替了音乐,消毒水抑制了荷尔蒙。一只蚂蚁慌慌张张,一群蚂蚁井然有序。生活降准降格降调,变成了生存。于我已经有了被封扬城的惨痛经历,这次自然不在话下。何况还有食堂,饮啄不必不愁,就是蔬菜如金。我开玩笑说,不要紧,绿化带有的是,环校一周3公里呢,一天吃100米,也够啃一个月的。可是肠胃还是不挣气,连吃了几天冷冻肉,下水道开始不畅。那种如煎如熬、如芒如割的可怕滋味难以比况,生无可恋,此生难忘。晴云出山,鳞浪层层。校园紧箍如桶,但并不妨碍草结籽、樟落叶,自然也挡不住风行军、雨归尘。太阳开了晨门,朝夕相伴的除了天光云影,还有各种各样的鸟。最先的是饶舌的小雀,然后是深沉的鸫鸟,再后才是有呼有应的鹁鸪,它们晨起清唱,暮归欢鸣,如召如唤,如歌如诉,或自吟自娱,或次第应答,或轰然作声。点的清越,线的清晰,面的清阔,体的清圆,构成了一个属于它们的声音世界。那一天,突然见到几团灰褐色的东西萎缩在泥地上,不成样子,居然是鸟尸!鸟,行在空中,睡在风里。停了翅膀,就意味着它们生命的结束。这是宿命,不可违的宿命。让我倏然心惊。万物生长,生命消长。天地有定,世间有常。历历分明,分毫不爽。秋:敛空气好了,鸟声大了。人的世界静默了,荒芜了,植物却蔓生疯长,“其叶肺肺”。动物也开始闹猛,羽鳞扬厉。它们暂时接管了这个世界。世界是他们的。踏叶而行,樟树的黑果在脚下噼啪作响,迸出黑色的浆汁,漫洇了方寸之地。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我们不可避免地要承担我们的角色。自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这大概是就是胡适之此话的本意了。《奥义书》中说:让感官和意志的注意力,转移到心上,你,就能乘梵天之舟,振奋起精神,渡过恐怖之源的水流。一个人如果不能在自己内心找到自由,他就不能在世界上找到自由。如果他不能从自己戴的枷锁中解救自己,谁也不能将他从枷锁中解救出来。《与我相关的远方》总算出版了,通过自己的体温,捂热一段历史。书成如箭之飞离,人如弓之松弦。这是我一个人的朝圣,却得缘于若干的关心和帮助,葛剑雄、吴义勤、李幸、朱学东、展江,还有朱莲莲、陆斐然……感念感动,深铭五内。有感于现实的惨淡和局限,虚拟世界也许是另一个更为阔大的世界。卡夫卡日记里说“上午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我去游泳”。卡夫卡毕竟是卡夫卡,我却做不到这般淡定,于是写了一组具有圣贤气质的人物。人类最杰出的大脑在停止思考前究竟是什么状态?面临不可知的死亡,又营造了什么样的心理图景?这是我向往的。于是,重读了论语和孔子传,写了孔子之死;读心经、金刚经,莲华经、楞严经,读不同版本的佛陀传,写佛陀之死;读理想国、希腊史,写苏格拉底之死;重读托尔斯泰传,读战争与和平、复活,写托尔斯泰之死。还有未写的奥勒留、雨果、康德、本雅明、王阳明……加上写过的李白、苏东坡、李煜、弘一、梵高……人心,人性,生命,生死……这才是我最愿意接近的现实,因为从中可以寻找出当下存在的价值乃至意义。道是无所不在的,并不只是在内心中。不能舍弃外向的追求,为了寻找道,仍然要上天入地,在身外寻求。借助历史和世界,研究人性的崇高与邪恶,透视人身上最黑暗最深刻的激情。活着,需要意义世界的光照。活在当下不是一种自由,只有活在真实中才是自由的。思考和写作是对抗遗忘的方法,也是思考和建构自我的方法。否则就是人去楼空。看《尼罗河传》,对于这条浩荡的大河来说,任何传记都是一种盲人摸象式的写作,对于写作者而言,这也无疑是一场有挑战的冒险。生命的探索,把一条大河和一个人的命运紧密地关联在了一起。在自然光和电灯的映照下,字句和意识宛如一片水,就这样漂在水中,载沉载浮。我想,等我卸磨的那一天,就开始上路。沿着一条心仪已久的大河,沿着舟楫开出的水路,追寻天光下的巨波微澜,拨开草莽,豁除昏蒙,找寻它的路,找寻我的路。保尔·瓦雷里说,一首诗应该是一个智力的节日。那么,就一起举杯吧,无论如何,每一个当下都是值得庆贺的。晚阳如焰,在西山背后慢慢熄灭。而在地球另一面,太阳正冉冉升起,散热布光,不可一世。当年《太阳照常升起》首映,有人问导演这部电影什么主题?姜文用他惯常的口气说,主题就是太阳照常升起。记者都说他牛逼。其实,在我看来,这不是牛逼,是谦卑,因为自然,因为无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不贪不妄,不痴不嗔。人生恰似一盒火柴,慎用是愚蠢的,不慎用是危险的。我得到的是我竭力避免的,我追求的是我无法企及的。正如接近了天坑地缝,却没有进入。加缪说过,活着,带着世界赋予我们的裂痕去生活,去用残损的手掌抚平彼此的创痕,固执地迎向幸福。不降志,不辱身。无怨无悔,无咎无誉。夜幕四合。诸神累了,老鹰累了,伤口在倦怠中慢慢愈合。冬:藏铁线莲扯着枯瘦的枝,得尺进尺,得寸进寸。一路翻墙越篱,开花长叶,再也不见。北风如帚,扫尽雨云。天气随即就好了,好得像一场大病初愈。但世间的生灵都知道,冷空气已经坐稳了江山,天寒地冻的日子才刚刚到来。冷,是左右四方的。不像热,是上上下下的。晚归,一只小猫影子一般地跟在后面,听儿子说,这些小野猫生命最多活不多2年,因为冻饿,因为伤病。但我注定没有闲暇和闲情去照顾这些无辜的小生命,只得像造物主一样不仁了。世间事看似宏大,其实折叠处永远不变:控制与自由,私欲逐利与良心底线。苏格拉底说,何必为部分的生活哭泣,君不见,整个的人生都让人潸然泪下。年初,巨总兄过来,一起去惠山。萝薜枯垂,苍翠守寒,但干涸的石床已经听不到琤琮活泼的泉声了。走到龙光洞洞口,引起了那个夏天,我大一,晓明刚考上大学,陪落寞的峻兄一起到无锡。锡山底下的这个洞让我印象深刻,大热天中扑面而来的清冽感觉还存在记忆中。我们之所以对过去念念不忘,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曾经经历的那些痛苦或欢乐的时光,此生再也不会拥有了。诗经里有句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很多人把它解释成爱情,其实我更愿意相信陈子展先生的解释,这不是男女间的誓言,而是展示两个并肩战斗在一起的生死战友之间的友谊:在一起打仗,一起经生历死。生在一起,死在一起。——可是,兄弟,你走了,把我留在了一个人的战场。晓明,我把纪念你的文章汇成“明明就在那里”,编进了《与我相关的远方》。我想借此留住我们曾经的时光。北方的知友发来2000年我在大连的照片,上面那个皮毛光鲜、尚见少许稚气的人还是我么?记得就是那一次,从大连第一次乘海船到烟台。那是一个初冬的阴冷日子,烟波迷茫中,我晕晕乎乎地上了岸,见到晓明,心思和脚下的码头一样,一下子定了。三年了,疫路难行,一直没能去看你。晓明,你现在肯定在我们看不见的远方,观望着我们周遭的一切。春天的繁花,夏天的浓荫,秋天的长云,冬天的罡风,都昭示着你的去处,也是我们的归地。就像世界的尽头一样, 时间也是没有尽头的。奥古斯丁把时间分成过去的现在、现在的现在,以及将来的现在。过去的现在是记忆,将来的现在是期望,只有现在的现在是真正能感觉到的,南方的友人寄来《福柯的生死爱欲》,福柯说,人终将被抹去,如同大海边沙地上的一张脸。生命本来就是一场慢慢走向黄昏的美轮美奂的梦境。在这个下沉时代,面对布满刀枪剑戟的现实荆棘,我们的幸福通道在哪里?就在牛的骨头缝里。把自己打造成一寸铁,从容游刃于牛骨的缝隙中,顺解却不砍斫,曲折但不折戟。尾:待门,虽设而常关。不过这次不是认为的限定,而是提防那只看不见的靴子。将落未落之际,周遭无数的靴子开始落地。上海的儿子,长春的、重庆的、南京的朋友陆续见底,北京的朋友已经过关。我前后2次被封,孩子被封2个月。一通动作下来,结果人世间多了一个微生物。我们在付出了与风车作战的代价后,终于学到了少年派的智慧和勇气,开始跟那只赶不走杀不死的老虎共存。“当你凝视老虎的眼睛,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倒影”。少年派与老虎从对峙到和平共处的过程,其实是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下,人性不得不与兽性妥协的过程。其实,人生本就是一场梦幻漂流。不是吗?月华泻水,夜清无尘。人生自苦身余几,天色无情岁又寒。风来了,雪大概也不远了。雪融了,才有春天。且安且待。 2020年岁末于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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