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 子

院  子                   作者：韩   冰       多年不遇的春旱，在谷雨这天忽然而至，离开土地太久的人，酣睡如旧，这是一个众人不再留意春耕的春天，节气已成为一种记忆符号，对孩子们来说多已成为一种似乎无关的概念。半夜醒来，听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企盼雨再大一些，这种企盼，不只是因为在老家的屋前、院子新栽了几棵树苗，更是因为知道土地已干渴至极，本应点瓜种豆的时节，却无法下种。听着雨声甜甜入睡，晨起，推开窗子，忽的闻到一息桐花香，想来幼童之时的我，也是在这样的早晨，走出窑洞，也是闻到了这样的味道，然后在院子寻找被风雨刮落的桐花，然后拔除它的残蒂，用嘴吸出很甜的花蕊，然后走出长长的院子，推开梢门和小伙伴一同去上学。      我家有两口很是久远的窑洞，听祖父说已有几辈人了。相比于左右邻居，我家窑洞不是那样规整，况且一口窑洞还是箍起来的，因此来面子很是凹凸。如果用标准的文字表述，应该是崖面子，因为窑洞是人为的或者利用原来的地形开挖的，最终形成崖壁样的立面，但我从小的口语是“来”这个音，用崖，我感到异常生硬，用“凭栏处、潇潇雨歇”的“栏”既显造作，音调又不准。还是用“来面子”这个可能表述不太准确，但听着极为自然亲切的字句来表述或许更为妥切一些。       以窑根子为中线打起高高的土墙，至梢门为界，这是院的大体规状，每个院子都是百年的家园生活空间，祖祖辈辈都在院子的光阴里酝酿年华，相传故事。更因为一代代人的自然老去，一代代人的慢慢长大，院子意味着栖居的传统与家族的传承，都有其不同的情感的积淀。院子是一个下接地气，上达天光云影的空间，是验证了一个家庭开枝散叶又彼此脉络相牵的地方。      院子里的小园是我的最爱。这个园子没有花草，记得有一棵叫“小国光”的苹果树，一棵椒树和一棵很大的核桃树，园子的一侧靠着界墙， 其它三面是土打的矮墙，约一米高。这个园子称之为“园园”，墙称之为“墙墙”，上学以后我的语文老师告诉我，叠词更显亲切。现在想来确实如此，已至中年，回到老家，长辈依旧叫我的小名，也是叠词。       母亲利用树下的空隙，在春夏两季种些蔬菜。约至七八月份，园里的西红柿、那棵国光苹果树所结的青果都会成为出入院子顺手牵羊的猎物，先是避开母亲的视线从园子里开始，细小的萝卜、全绿的西红柿，然后是能伸手够的着的小苹果，慢慢的趴在墙墙上面，经过长时的练习和身高的增加，最后已能如脱兔般从窑洞中冲出，跃上墙头，将先前已经观察好的、略有红色的苹果从高处的枝头摘下，然后在母亲的喊声中顺着墙头跑到墙墙的尽头跃下，梢门口的同伴必然也是斜挎着书包，叼着一个水果在等待，然后嬉闹着去上学。      从春草的萌发、树尖冒出星点的嫩芽，到一地的柳絮、杨絮、如青虫般的核桃残花，如喇叭样的桐花，然后点点叶片竞相长大，树会把院子遮挡。在正午的光照下，院里会投射出点点片片的光影，既斑斓又凉快，因此院子成为大大的客厅。长辈和邻居谈论农事与家长，叙说曾经和年轻。我们在有限的空间里听各种趣闻，在光影的变换时空里认识一棵树、一株草、一颗果，慢慢的将院子独有的味道与感触印刻进脑海，这种印记不是书本与影视中的文字和光影，是一方洁净的院子对一个纯洁幼小心灵的薰染与雕刻。韶华时光会让你对院子的领悟深骨入髓，更使得对脚下的土地有了更多的理解、感悟。       在多年后的某个刹那，院子的草本记忆、亲情温暖都会被唤醒，如同雨中飘来的桐花香。只是这些经过了四时，夹杂着五味的思绪，已成了永远舍弃不下的味道，随着年龄的增加，愈加浓烈。这种相思，如同随风洒落在窑洞门前的枣花花粉一样，如沙般金黄，能嗅到淡淡的芬香，却无法捡拾。流年真的匆匆，晨起吸吮的桐花甜味还淡淡的留在嘴边，可窗外，院子已闻到淡淡的斜阳，墙头已生出淡淡的青苔。      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千年不曾改变，祖父牵着我走过长长的街道，家家晚饭的炊烟在四空升起，牛羊的叫声、归巢的鸟儿鸣叫成一片，家人已归的人家的梢门已经关上，如有一道道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透了出来，我会睁大眼睛，猜想经过的每个院子里是不是也有个孩子嬉闹着不肯安睡。回到院子，我在树叶下的斑驳月光下，听地下蛐蛐的鸣叫，寻找没有目标的新奇。在长辈的数声呼唤下，极不情愿的躺在祖父的身旁，他会点上旱烟。旱烟和薰蚊子的“火药”的光和烟气，在穿过高窗的月光下，缥缈般升起，在月亮的清光里，我能看他的宁静与慈悲。虽已疲倦至极，但我还要趴在炕上，企望从猫道眼的月光下爬进一只莫名的小动物。呢喃的梦连同混和的草木味道，游荡在窑洞里的第个角落，然后溢出窗户，飘荡在魂牵梦萦的园子和院子。       记忆中的秋天好像总是在下雨，院子里低洼的地方会聚起一汪小水潭，带一顶草帽或者披个化肥袋子，用各种工具将院子划出小渠，让水聚的更多，再折一个小小的纸船放在里面漂来漂去，也是一件快事，倒映能看到天空的云、树上的枝叶，湿漉漉的自己。这汪水，似一面镜子，将一双纯净的眼映的清澈无比，这一汪水会随着时间，漫过小堤，将幼小的梦一同带向院外的世界。绵绵的秋雨中，晚饭的炊烟、烘炕的柴草烟好似粘滞地面一样，将院子铺的满满，神秘还有几丝温和的生活味道。院子里的月光不像楼房中的霜雪一样单薄寡冷，它有温润之气，有融融暖意，无数幼小的心事和秘密，深浓无比，闪闪发光。依旧趴在炕头，听来畔上的枣在雨声中清脆的落在院子里，然后快乐的在院子里跳跃，它肯定会在院子的某个角落停下。核桃会穿过树叶重重地滴在园子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些天降的好东西会引着我的梦，整晚游走，寻找。       其实有很多的人或地，都留不住，最后会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距离在那里，时间在那里，每个人都在成长和改变，时间和岁月让我们越来越沉默。如若不是上学，外出工作，想来我会安居在天圆地方的小院，静听风声雨声，静守四时的炊烟，和前世约定的人，守望彼此的影子，守在我的院子，无须有言语的默契。       院子终是收留我的驿站。总有一些人、事或者地方，要过去多年才会发现它已深深刻在记忆中，多年后某个灯下的晚上，蓦然想起，会静静的微笑。那些人、事或者地方，已在时光的河流中乘舟而去，消失了踪迹，心中却流淌着跨越了时光的温暖，不曾消逝。在杨柳、晓风、残月之中，将在麻杂中已孤寂的心带回一个有温度的院子，给自己一点点温暖。永不消逝。盼望我的院子能永有一汪浅浅的水，既可洗去客袍上的尘埃，又可洗静垢面，抹平额头的丝丝皱纹。企望在窑洞寂静温暖的炕头，在月光中看到圆圆的天空，方正的院子。只是在晨起，不再像儿时一样，去墙下、去园子找寻核桃、枣，而是拾起一枚淡黄的落叶，洗去沾在上面的微泥，许是露珠，许是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