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島嶼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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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島嶼朗讀

《我們在島嶼朗讀》系列,擷取經典作品最具感染力的動人片段,邀請文學家們獻聲朗讀,讓文字乘聲波傳遞,滲入內心,喚醒視覺及自媒體時代冬眠許久的聆聽,重溫文學的感動。我們持續在島嶼寫作,並且在島嶼朗讀,向世界播送多元而豐饒的、屬於我們的文學聲音。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 58

    楊澤〈紐約漫興〉

    〈紐約漫興〉 紐約,我想起了你 懶洋洋的週日向晚 離哈德遜河不遠的 街角咖啡館,很快 就要往下墜的夕陽 在那瞇起眼的行人 臉上,一閃一閃的   那是上世紀,你我 初初打照面的時候 我迷上了泡咖啡館 帶上時髦的哲學書 在小筆記本上塗抹 婚姻毀了試圖寫作 一無成果的小詩人   原諒我,我估計你 見慣類似的人事物 卻一點也不以為意 你原是,這地表上 最富盛名,也獨多 異鄉人來往的大城 像我的人何止萬千   如今,我必須向你 坦白,從你那一度 得到的好處,乃是 我這輩子取之不盡 花也花不玩的家當 我原是個無名小子 來自,無籍籍名的   島國,不自禁愛上 你的三輪老電影院 你的爵士樂小酒吧 你的街道,天際線 觀光客和街頭藝人 碰頭的廣場與公園 地下鐵,四通八達   一條條似血脈相連 細聽宛如,一首首 載滿鄉愁的爵士曲 你是本大書,紐約 我走遍了你的白天 黑夜,在第五大道 上上下下來回奔走   不下千回,誤以為 掌握你的千變萬化 但我錯了,大街上 從沒有誰膽敢宣稱 他獨有,教人讀懂 你這本大書的妙方 這不就是了,紐約   你既是衆人的意志 與表象,也是那捆 意志表象,化成的 三千世界不多不少 你天生是大小說家 大哲學家一流人物 獨獨嘴角,老掛著   一絲悲憫無言的笑 但紐約,你予我的 猶不止這些,尤其 重要的,是你教我 在你寬厚的胸膛上 棲息,自在的呼吸 終得領悟世上衆人   唯有生出大平等心 大自由心,博愛心 才配分享,屬於他 和衆人共享的那份 快活與快意,且隨 那愛開黃腔的Louis Armstrong 大先生   在長街上自然擺動 自己的身體,高歌 那條有名的爵士曲 What a wonderful world!提起這首歌 驀地被強拉回現實 忍不住,想問問你   在疫情肆虐的新冠 肺炎時代,紐約你 都還好,還無恙嗎? 下城的小鋼琴酒館 為我等異鄉人而作 也最具異鄉人魂的 爵士樂啊依然在否?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 57

    楊澤〈菁桐漫興〉

    〈菁桐漫興〉 基隆有一條河 一條長又長的 夕陽河 火車載你來此佇足 暮色裡寥落的月台 水手,妓女,傳教士 挖金礦的外國資本家 還有嗜酒好賭 偶爾也打打架 鬧鬧事的礦工們 紛紛來過,又走了 基隆有一條河 一條太滄桑的 音樂河 火車載你來此張望 夕陽下蜿蜒的河谷 一路從海的那頭 穿越到山的這頭 老曲盤般,一逕 自顧自地自吟自唱 一條七分憂愁 三分寂寞的河 基隆有一條河 一條長又長的 夕陽河 海上花 河上月 樹下打盹的男人 吹泡泡的小童 可憐復可笑的 世上繁華夢 輕輕吹口氣 便都化成灰 一切都不見了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 56

    朱天心〈古都〉

    〈古都〉 難道,你的記憶都不算數⋯⋯ 那時候的天空藍多了,藍的讓人老念著那大海就在不遠處好想去,因此夏天的積亂雲堡雪砌成般的顯得格外白,陽光穿過未有阻攔的乾淨空氣特強烈,奇怪並不覺其熱,起碼傻傻的站在無遮蔭處,不知何去何從一下午,也從沒半點中暑跡象。 那時候的體液和淚水清新如花露,人們比較願意隨它要落就落。 那時候的人們非常單純天真,不分黨派的往往為了單一的信念或愛人,肯於捨身或赴死。 那時候的樹,也因土地尚未商品化,沒大肆開路競建炒地皮,而得以存活的特別高大特別綠,像赤道雨林的國家。 那時候鮮有公共場所,咖啡館非常少,速食店泡沫紅茶KTV、PUB更是不用說,少年的只好四處遊蕩猛走,但路上也不見人潮洶湧白老鼠一般。 那時候的夏天晚上通常都看得到銀河和流星,望之久久便會生出人世存亡朝代興衰之感,其中比較傻的就有立誓將來要做番大事絕不虛度此生。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 55

    朱天文《巫言》〈不結伴的旅行者2〉

    《巫言》〈不結伴的旅行者2〉(節錄) 這樣,他跑到世界的盡頭。 那裡是鐘塔,望見古代貿易船從點漸漸浮凸為斑斕的面。那裡是無罪聖胎聖母教堂的一簷靜臥於明藍大氣層中。那裡是八線道公路通往摩納哥方向的轉坡被一棟焰金大H字旅館截住,車子開到那裡一閃沒有了,或是一閃,生出輛車子。 那裡是畢卡索的城堡工作室。持笛的半人馬怪物,舞蹈的酒神女祭司,農牧神蹦跳,森林神吹排笛。他不畫他所看見的,他畫他所知道的。 好詭異的,那裡是孤懸在,在他佇立的那個臺階一回首看過去的天涯海角,一座電話亭。 他不進不退保持不動,不敢再上一階,因為恰恰好他所在的視角看過去,電話亭孤懸在天邊。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鈦銀色調的電話亭。 那時,他覺得他可以打一通電話。打給去世的父親。像時差是白天黑夜,黑夜白天的兩個地區,電話裡他會向父親問候道:「你那邊現在幾點?」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5. 54

    劉慕沙〈九重葛花開花落〉 (朱天衣朗讀)

    〈九重葛花開花落〉 (節錄) 這對年輕夫妻結束結束校方規定的兩年義務診療工作之後,回到銅鑼鄉下,連房子、醫療器材帶幫傭,頂下一位徐姓老醫師的診所,開始了父親超過一甲子的醫療生涯。 銅鑼小鎮,從媽祖宮周邊的鎮頭到鎮尾的小火車站,就那麼筆直一條街,當央有條小溪流,攔腰將小鎮分成老街和新街。聽年長鄉親說,小倆口學成返鄉,父親一身白西裝,雙手提著行李箱,母親同樣一襲白色衫連裙長洋裝,懷抱著也是裹在白色嬰兒服裡的大哥,在三〇年代純樸保守的客家庄,成了稀罕景。他們在人們稀奇、狐疑的目光迎接下,走過長長的街道,成為鄉親後來津津樂道的盛事。而我,想象中近乎五四時代人物裝扮的這對年輕父母,毋寧誇張的變成百年前冒著暑厲到蠻荒非洲行醫的傳教士夫婦。 夫妻倆沒多久便在媽祖宮旁邊租間房子,開啟了富士醫院。富士也者,因銅鑼與三義(舊稱三叉河)之間有座雙峰山,形狀似日本的富士山,鎮上遂有了富士國小、富士橋、富士⋯⋯。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6. 53

    朱西甯 《華太平家傳》〈許願〉(朱天心朗讀)

     《華太平家傳》〈許願〉(節錄) 我就好脊後靠著牆,看東看西,不管靠的是屋裡隔間的板壁,還是泥過沒泥過的磚牆,腦袋一刻也不閑著的一傾一昂,讓後腦一下下碰撞牆壁。風帽後尾上盤龍銀飾那五條銀鍊和上面懸繫著的銀鈴兒,便跟著這一傾一昂,有板有眼兒的玎玲玲、玎玲玲,喤啷個不停,像在替我訴說心裡頭沒著沒落的冷清孤單。 那要等老爹打外頭回來,笑說:「老遠就聽到了,咱們太平又擱家裡練鐵頭功了不是?」那我就好跟進房裡,跟奶奶分享老爹打糧食袋一樣的袖籠裡抖出來的喫食,聽兩老拉聒兒。再不就得傍晚等媽進城來,撲過去,等不及的捉空兒叮奶。常時的冷清孤單,整日巴望和等待的,似乎盡在于此;也就只是這些。 那都是五歲前,我的家常日子。 ⋯⋯ 多少煙塵歲月,邈遠飄忽,在我卻杳然清明。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7. 52

    七等生〈文學與文評——我愛黑眼珠代序〉

    〈文學與文評——我愛黑眼珠代序〉 當人們日漸對工於製造的技法加以無量的讚許和推崇的時候,知識份子尤需更加留意由心靈自動流出的作品。事實上一個作家之最能引起共鳴,卻必須有兩者兼備。 凡由心靈流出的作品常能在文字的律動中令人察覺到,而絕不在於全篇的涵義上去估斷。⋯⋯ 把文評態度也看做創作態度的文評家,才算接近文評的身分。文評常是對原作的一種必要的意義延伸,而不是直接去解釋原作品;原作本身無需第三者來加以解釋,作者本人也不情願無端地被人脫去衣褲。⋯⋯  真正屬於優秀的好作品,除了被察覺到作者心脈的跳動外,再沒有其他更重要的意義。如果在文字中有什麼了不起的涵義的話,也是會為時間淘汰而腐朽的意義。而心脈的跳動才真正帶有感染性,才能傳達,才能播種滋長和不朽。這在現代的文學中是不能缺失的要素。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8. 51

    七等生〈我年輕的時候〉

    〈我年輕的時候〉(節錄) 當我年輕的時候,非常的寂寞和孤獨。那是十七年前,我年紀二十三歲時。已經在礦區九份當了兩年多的小學教師,沒有異性朋友,沒有甚麼值得安慰我心靈的事物。 夏季我徘徊於山下瑞濱的海灘,赤裸地暴曬在波浪排向岸沿的岩石之間的小沙灣,或潛入清澈透藍的深水裡,探尋水草與游魚同伴。那時我的心在海洋上的空際鳴響著,想呼求甚麼與我在這宇宙自然結合,但我很愚蠢,找不到方法將我獻出和迎取。⋯⋯我在潮溼的斗室裡像一條蠕蟲。 但是突然我意外地發覺我能思想,那是三月,我能知道我長期的禁錮和憂鬱,我像有另一對眼睛看到我過去的形體,它在時間的流動裡行走,我清楚地窺見到那行走的陰沉姿態;然後我又驚奇地發覺我能夠說出與別人不同意思的語言⋯⋯當我醒來時,我不知道我是那夢中的人或是原來的我,但我的清新意識有如一個包裹在絲繭裡睡眠的蛹,它成為一隻蛾突破了那層包繞的殼,然後拍翅顛簸地走出來下蛋。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9. 50

    七等生〈跳遠選手退休了〉

    〈跳遠選手退休了〉(節錄) 掙脫束縛後的結果是孤獨——無意義的孤獨。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因為寡歡的心靈而覺得遙遠乏味。他像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幽魂在街道上行走,腳步所歇落之處都是一種空洞。假如沒有責任的意志自由是一種虛無。………. 他突然想起劉易士是一個久遠的人名,一隻半閉著眼睛靜凝的驢頭,一個暗中窺視的靈魂。 他立在門前叩門;盲啞的女子依舊端坐在那裡,他走近她,牽著她的手;他靜靜地與她度過這改變了世界的難以奈何的黃昏,他和她似在進行一種交談,但沒有語言發出。 每當他走到冷街,由那個門戶的縫隙洩出的音樂(猶如那漏出的燈光)從未間斷。他每晚必來,直到有一天,這個城市的人突然感覺他不知在何時失蹤﹔他的行李依舊留在旅店。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0. 49

    七等生〈當代文學面對社會〉

    〈當代文學面對社會〉(節錄) 我所以要從自我說起,因為我不是專精的研究學者,只是一個自我設想的微不足道的小作家,重要的不是內容或所謂成就這一件事,而是做為一個人的思考形式。這個思考形式決定個人的存活樣式,甚至決定了追求美的本質的途徑,使個人感覺那存活的重要,愛惜個體生命,進而尊重別的個體生命,推而不只是人類,還包括自然界的一切。或許可以這麼說,當代文學的特質顯現在各個不同性質的作家的作品裡,表現在他們不同生長環境的薰陶塑造裡而有不同的思考和個人化的風格中。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1. 48

    吳晟〈店仔頭〉

    〈店仔頭〉 或是縱酒高歌,猜拳吆喝 或是默默對飲,輕嘆連連 或是講東講西,論人長短 消磨百般無奈的夜晚 這是我們的店仔頭 這是我們的傳播站 這是我們入夜之後 唯一的避難所 千百年來,永遠這樣熱鬧 永遠這樣荒涼 千百年來,千百年後 不可能輝煌的我們 只是一群影子,在店仔頭 晃來晃去 不知道誰在擺佈 花生,再來一包 米酒,再來一杯 電視啊,汽車啊,城裡回來的少年啊 不必向我們展示遠方 豪華的傳聞 店仔頭的木板凳上 盤膝開講,泥土般笨拙的我們 長長的一生,再怎麼走 也是店仔頭前面這幾條 短短的牛車路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2. 47

    吳晟〈晚年〉

    〈晚年〉 白髮,也許只象徵滄桑 皺紋,只累積疲憊 鬆弛的不只是肉身 蹣跚的不只是步履 逐年老去的歲月中 逐年放捨人世的眷戀 該退席的時候 就坦然離去 雖然我在鄉間田野 仍有大片夢想趕著種植 但日頭已經西斜 常忍不住憑弔一下夕暉 雖然我在自家書房 仍有記憶話語趕著書寫 但燈盞逐漸昏矇 不時透露幾許蒼茫 面對世界 即使仍有些意見 但在庭院大樹下 閒看花開花謝草木生長 往往忘了爭辯 漫長的旅途,如此倉促 來不及認清多少世間道理 盡頭將隨時出現 如果還有什麼堅持 我只確知 我雖已老,世界仍年輕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3. 46

    吳晟〈一起回來呀〉

    〈一起回來呀〉 向天敬拜 向地彎身 向歷代祖先訴說 感念,濁水溪平原遼闊 賜與我們,日日 和黑色土壤殷勤打交道 承續做農的行業 每一株作物都體現 我們溫柔的深情 見證我們強韌的意志 任寒氣、烈日,輪流試煉 任經濟的風潮 席捲過一遍又一遍 深深懷念起 水草搖擺、青蛙跳躍 魚蝦螃蟹漫遊嬉戲 泥鰍翻攪泥巴 蚯蚓在地底鑽洞 水蛇草蛇悠哉出沒 蜜蜂、蜻蜓、蝙蝠、螢火蟲…… 飛鳥從並不遙遠的過去 展翅飛了回來 穿越險阻的呼喚 回來呀,回來 一起回來呀 我們凝神傾聽 水田蕩漾的記憶 重新學習友善土地 彼此約束,相互打氣 (守護灌溉水源 拒絕使用化學藥劑) 耐心等待消失的 會再豐富回來 我們懷抱希望 向風伸展 向水找尋 向世間萬物證明 堅守,做農的價值 創造家園的美好 看顧島嶼的糧倉 是多麼榮耀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4. 45

    向陽〈一首被撕裂的詩〉

    〈一首被撕裂的詩〉 一六四五年掉在揚州、嘉定 漢人的頭,直到一九一一年 滿清末帝也沒有向他們道歉 夜空把□□□□□□ 黑是此際□□□□□ 星星也□□□□□ 由著風□□□□□□□ 黎明□□□ □夕陽□□□□ □□唯一□□□ □遮住了□□ □雨敲打□□□□ 的大□ □帶上床了 □□的聲音 □□眼睛 □□尚未到來 門 一九四七年響遍台灣的槍聲 直到一九八九年春 還作著噩夢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5. 44

    向陽〈阿母的頭鬘〉

    〈阿母的頭鬘〉 做姑娘的時陣,阿母的 頭鬘,烏金柔軟又滑溜 親像鏡同款的溪仔水 流過每一位少年家的心肝頭 嫁給阿爹的時陣,阿母的 頭鬘,活潑美麗又可愛 親像微微的春風 化解了一度浪子的阿爹 生了阮以後,阿母的 頭鬘,端莊親切復溫暖 親像寒天的日頭 保護著幼稚軟弱的阮 阮大漢以後,阿母的 頭鬘,已經失去了光彩 親像入秋的天頂 普通的景色裡一層收成的偉大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6. 43

    向陽〈穀雨〉

    〈穀雨〉 我們從丘陵的眉間 醒過來,從霧的眼波裡 醒過來。這時已是暮春 三月,也在綠的盛粧中 醒過來。陽光行過相思林 給探頭的我們以澄黃 以及微笑。我們是綠的族群 二三百年來就站在褐的土地 蘊釀同陽光一樣,一樣黃澄 撲鼻的甘醇與芳香  向更古遠的年代,西元 七六〇頃,隱居在苕溪 大唐的逸士陸羽低頭試著 叫醒我們: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來自南方的我們,三百年來 站在這島上,因四時節氣 有不同的色澤,如今在雨前 我們醒過來,從丘陵的眉間   醒過來,從霧的眼波裡 大聲叫著:茶,性喜向陽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7. 42

    向陽〈咬舌詩〉

    〈咬舌詩〉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年代?怎麼樣的一個年代? 這是啥麼款的一個世界?一個啥麼款的世界? 黃昏在昏黃的陽光下無代誌罔掠目蝨相咬, 城市在星星還沒出現前已經目睭花花,匏仔看做菜瓜, 平凡的我們不知欲變啥麼蛖,創啥麼碗粿? 孤孤單單。做牛就愛拖,啊,做人就愛磨。 拖拖拖,磨磨磨, 拖拖磨磨,有拖就有磨。 這是一個喧嘩而孤獨的年代,一人一家代,公媽隨人差的世界。 你有你的大小號,我有我的長短調, 有人愛歕DoReMi ,有人愛唱歌仔戲, 亦有人愛聽莫札特、杜布西,猶有彼個落落長的柴可夫斯基。 吃不盡漢堡牛排豬腳雞腿鴨賞、以及SaSiMi, 喝不完可樂咖啡紅茶綠茶烏龍、還有嗨頭仔白蘭地威士忌, 唉,這樣一個喧嘩而孤獨的年代, 搞不清楚我的白天比你的黑夜光明還是你的黑夜比我的白天美麗?    拖拖拖,磨磨磨, 拖拖磨磨,有拖就有磨。 這是一個快樂與悲哀同在的年代,七月半鴨不知死活的世界。 你醉你的紙醉,我迷我的金迷,你搔你的騷擾,我搞我的高潮, 庄腳愛簽六合彩 ,都市就來博職業棒賽, 母仔揣牛郎公仔揣幼齒,縱貫路邊檳榔西施滿滿是。 我得意地飆,飆不完飆車飆舞飆股票,外加公共工程十八標, 你快樂地盜,盜不盡盜山盜林盜國土,還有各地垃圾隨便倒, 唉,這樣一個快樂與悲哀同在的年代, 分不出來我的快樂比你的悲哀悲哀還是你的悲哀比我的快樂快樂?    快快樂樂。做牛就愛拖,啊,做人就愛磨。 平凡的我們不知欲變啥麼蛖,創啥麼碗粿? 城市在星星還沒出現前已經目睭花花,匏仔看做菜瓜, 黃昏在昏黃的陽光下無代誌罔掠目蝨相咬, 這是啥麼款的一個世界?一個啥麼款的世界? 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年代?怎麼樣的一個年代?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8. 41

    陳黎〈小宇宙〉

    〈小宇宙〉 我等候,我渴望你: 一粒骰子在夜的空碗裡 企圖轉出第七面 寂寥冬日裡的重大事件: 一塊耳屎 掉落在書桌上 雲霧小孩的九九乘法表:  山乘山等於樹,山乘樹等於 我,山乘我等於虛無…… 所有夜晚的憂傷都要在白日 轉成金黃的稻穗,等候 另一個憂傷的夜晚收割 「草和鐵銹誰跑得更快?」  春雨後,廢棄的鐵道旁 有人問我 一顆痣因肉體的白 成為一座島:我想念 你衣服裡波光萬頃的海 涼鞋走四季:你看到—— 踏過黑板、灰塵,我的兩隻腳 寫的自由詩嗎? 婚姻物語:一個衣櫃的寂寞加 一個衣櫃的寂寞等於 一個衣櫃的寂寞 愛,或者唉? 我說愛,你說唉;我說 唉唉唉,你說愛哀唉 爭鳴: 0歲的老蟬教0歲的 幼蟬唱「生日快樂」 人啊, 來一張 存在的寫真:       囚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9. 40

    陳黎〈牆〉

    〈牆〉 它聽見我們哭泣 它聽見我們低語 它聽見我們撕破壁紙 焦急地尋覓離去的親人的聲音 巨大的呼吸,鼾聲,咳嗽 而我們從來不曾聽見 牆壁有耳 牆壁是沈默的記錄者 我們給它鐵釘 紀念那些缺席的帽子,鑰匙,大衣 我們給它縫隙 容納那些曲折的愛情,流言,家醜   掛在它上面的是鐘 掛在它上面的是鏡 掛在它上面的是失去的日子的陰影 凹陷的夢的唇印 我們給它厚度 我們給它重量 我們給它寂靜   牆壁有耳 依靠著我們的脆弱巨大地存在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0. 39

    陳黎〈蔥〉

    〈蔥〉 我的母親叫我去買蔥。 我走過南京街,上海街 走過(於今想起來一些奇怪的 名字) 中正路,到達 中華市場  我用台語向賣菜的歐巴桑說 「甲你買蔥仔!」 她遞給我一把泥味猶在的蔥 我回家,聽到菜籃裡的荷蘭豆 用客家話跟母親說蔥買回來了 我像喝母奶般喝著早晨的味增湯 理所當然地以為ㄇㄧ ㄙㄡ ㄒㄧ  ・ㄌㄨ是我的母語 我吃著每天晚上從麵包店買回來的pan 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葡萄牙語的麵包 我把煎好的蛋放進便當,把便當放進書包 並且在每一節下課時偷偷的吃它 老師教我們音樂,老師教我們國語 老師教我們唱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 老師教我們算數: 「一面國旗有三種顏色, 三面國旗 有幾種顏色?」 班長説九種,副班長說三種 便當裡的蔥說一種 因為,它說 不管在土裡,在市場裡,在菜脯蛋裡 我都是蔥 都是台灣蔥 我帶著蔥味猶在的空便當四處旅行 整座市場的喧鬧聲在便當盒裡熱切地向我呼喊 我翻過雅魯藏布江,翻過巴顏喀喇山 翻過(於今想起一些見怪不怪的 名字)帕米爾高原 到達蔥嶺 我用台灣國語說:「給你買蔥! 」 廣漠的蔥嶺什麼也沒有回答 蔥嶺沒有蔥 我忽然想起我的青春 我的母親在家門口等我買蔥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1. 38

    陳黎〈一茶〉

    〈一茶〉 於是我知道 什麼叫做一杯茶的時間 在擁擠嘈雜的車站大樓 等候逾時未至的那人 在冬日的苦寒中出現 一杯小心端過來的,滿滿的 熱茶 小心的加上糖,加上奶 輕輕的攪拌 輕輕啜飲 你隨手翻開行囊中 那本短小的一茶俳句集: 「露珠的世界;然而 在露珠裡——爭吵……」 這嘈雜的車站是露珠裡的 露珠,滴在 愈飲愈深的奶茶裡 一杯茶 由熱而溫而涼 一些心事 由詩而夢而人生 如果在古代—— 在章回小說或武俠小說的 世界—— 那是在一盞茶的工夫 俠客在拔刀殲滅圍襲的惡徒 英雄銷魂顛倒於美人帳前 而時間在現代變了速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 你已喝光一杯金香奶茶  一杯茶 由近而遠而虛無 久候的那人姍姍來到 問你要不要再來一杯茶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2. 37

    零雨〈昨天的博物館〉

    〈昨天的博物館〉 辦公室支著頭那位 先生百分之七十死了 百分之三十因為孩子的媽 奶瓶以及嬰兒 臉被刮鬍刀刮傷那位 先生已經死了 百分之九十—— 除了刮傷的部位  還算活著 面向眾人微笑的 那位先生已經死了 百分之百—— 臉上的微笑也不算 活著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3. 36

    零雨〈縫隙〉

    〈縫隙〉 我穿過花與玻璃 的房間 我穿過花香 與碎片的巷弄 我穿過 荊棘與刺的街道 找到筆在公園 木椅上 種下一朵昨日的黃 明日的花 想告訴別人 宇宙的圓與虛無 三隻足的鼎  傾聽流浪人的閒聊 生活的襤褸 我決定投向你 那面牆與牆 之間的縫隙 樸實而窄的 而且沒有人通過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4. 35

    零雨〈頭城——悼F〉

    〈頭城——悼F〉 初夏的黃昏你最好 坐6點5分那班火車 龜山島的腳剛被薄霧洗過 房屋的白牆壁 把黑窗襯得更黑 黑得有點讓人心動 然後火車經過隧道 然後樹也變黑了 然後比艷藍還亮的淺藍布簾 漸漸掉落火車的窗口 最後掉在村子裡 電線桿的路燈上 那時你特別聽到 跌落山谷的一面鐘 細細叫著蟬一樣地叫 向右掠過水域騷動 龜山島淺淺的睡眠 列車長來剪票了不知為什麼 他說了謝謝又說旅途愉快 而那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5. 34

    零雨〈特技家族8〉 、〈特技家族9〉

    〈特技家族〉 (節錄) 8 十幾隻手確實是十幾隻手伸進來 拉我刺我捶我戳我捏我 我退到黑暗的角落再退到黑暗 的角落黑暗的角落黑暗 角落檢查我的肉體。肉體它 沒有傷口只是沒有理由地生出 翅膀生出翅膀 一躍而出我在掌聲中一躍而出把 昨日的我留在那裡我只是把 昨日的我留在 那裏 9 於是鬆了綁 留下一根迅速癱瘓的繩子 推開門再推開門門外是一個門 的世界推開門再推開門走下 一個狹小的樓梯間推開門 再推開門。走上一個狹小的樓梯間 推開門再推開門。上面 是一個門的世界--推開門 再推開門眺望門外到達不了的地域 推開門 再推開門 觸摸到一根黑暗中的繩索 緩緩綑綁自己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6. 33

    管管〈饕餮王子〉

    〈饕餮王子〉 吾總想弄到一部製冰機 然後吾用鞭子趕出一羣海來 同吾妻愛吃的拌拌凍起來 一個美麗的拼盤 然後吾同妻(她穿著小紅襖) 殺著 下酒 吾們切著吃冰彩虹 把它貼在胃壁上 請蛔蟲看畫展 把吃剩的放在胭脂盒裏 粉刷那些臉 再斬一塊太陽剮一塊夜 吃黑太陽 讓他在肚子裏防空 私婚 生一羣小小黑太陽 生一羣小豬 再把月和海剁一剁 吃鹹月亮 請蛔蟲墊著鹹月光作愛 吹口哨 看肉之洗禮 把野獸和人削下來 咀嚼咀嚼 妻說 應該送一塊給聖人嚐嚐 然後把飛彈和衛星狠狠的凍住 叫狗去咬他們尷尬的腿 把嘴和舞姿狠狠地凍住 看他們尷尬的演技 把皇帝和牀笫狠狠的凍住 看他們尷尬的耕耘 牀上可以收穫麥子 把春夏秋冬狠狠凍住 看尷尬的時間 看報喪的錶給自己念祭文 於是 吾們把憤怒憂鬱微笑連結起來 吃光 吾們就雙雙睡去 然後隨便他們去聯合國或什麼地方喊冤 吾們是冰的兒子 吾們是雪人 吾們知道 吾們知道吾們正吃著太陽  吾們知道 吾們知道吾們正吃著太陽  吾們知道 吾們知道吾們正吃著太陽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7. 32

    管管〈春天像你你像煙煙像吾吾像春天〉

    〈春天像你你像煙煙像吾吾像春天〉 春天像你你像煙煙像吾吾像春天 春天像你你像煙煙像吾吾像春天 春天像你你像梨花梨花像杏花杏花像桃花桃花像你的臉臉像胭脂胭脂像大地大地像天空天空像你的眼眼像河河像你的歌歌像楊柳楊柳像你的手手像風風像雲雲像你的髮髮像飛花飛花像燕子燕子像你你像雲雀雲雀像風箏風箏像你你像霧霧像煙煙像吾吾像你你像春天 春天像秦瓊宋江成吉思汗楚霸王 秦瓊宋江林黛玉秦始皇像 「花非花 霧非霧」 春天像秦瓊宋江成吉思汗楚霸王 秦瓊宋江林黛玉秦始皇像 「花非花 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不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不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8. 31

    管管〈放星的人〉

    〈放星的人〉 吾們坐在橋上 看水 看夜 看宇宙間星球與星球款擺著 他們投下淡淡的影 就像燈垂在河裏的頭髮 吾是一個放星的人 表妹說 像這樣下去 總有一天吾們要鬧飜的 那時風會割斷了牽引的線 星們便跳傘了 那時吾該待在哪個星上 表妹該待在哪個星上 吾說 吾是愛飛的 卻把吾放置在地球上的現代 辨別著禮貌與野蠻的色調 以及哭與笑的音樂性 吾不禁要來一次現代式的哭泣 吾想別個星球上不會這樣吧 所以吾總想飛 總想飛 總想飛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9. 30

    管管〈缸〉

    〈缸〉 赤日炎炎似火燒 野田禾稻半枯焦 農夫心內如湯煮 公子王孫把扇搖 有一口燒著古典花紋的缸在一條曾經走過清朝的轎明朝的馬元朝的干戈唐朝的輝煌眼前卻睡滿了荒涼的官道的生瘡的腿邊 張著大嘴 在站著 看 為什麼這口缸來這裏站著看 為什麼這口缸來這裏站著看 是哪一位時間叫這口缸來站著看 是誰叫這口缸來站著看 總之 官道的荒涼上 被站著 一口 孤單單的 張著大嘴 看你的 缸 這缸就漸漸被站的不能叫他是缸 反正他已經被站的不再是一口缸的孤單 如同陶淵明不止叫陶淵明 他敦煌不止叫他是敦煌 有人去叫缸看看什麼也不說 有人說缸裡裝滿東西 有人說什麼也沒裝進缸 有人說裝了一整缸的月亮 一天有個傢伙走來 打破了這口缸 也是一個屁也不放 不過 這口破缸 卻開始了 歌唱。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0. 29

    楊牧〈春歌〉、〈仰望——木瓜山一九九五〉

    〈春歌〉(節錄) 「比宇宙還大的可能說不定  是我的一顆心吧,」我挑戰地  注視那紅胸主教的短喙,敦厚,木訥  他的羽毛因為南風長久的飛拂而刷亮  是這尷尬的季節裏  最可信賴的光明:「否則  你旅途中憑藉了甚麼嚮導?」    「我憑藉愛,」他說  忽然把這交談的層次提高  鼓動發光的翅膀,跳到去秋種植的  並熬忍過嚴冬且未曾死去的叢菊當中  「憑藉著愛的力量,一個普通的  觀念,一種實踐。愛是我們的嚮導」  他站在綠葉和斑斑點苔的溪石中間  抽象,遙遠,如一滴淚  在迅速轉暖的空氣裏飽滿地顫動  「愛是心的神明⋯⋯」何況  春天已經來到 〈仰望——木瓜山一九九五〉(節錄) 我聽到波浪一樣的 回聲,當我這樣靠著記憶深坐 無限安詳和等量的懊悔,仰首 看永恆,大寂之青靄次第漫衍 密密充塞於我們天與地之間—— 我長年模仿的氣象不曾 稍改,正將美目清揚回望我 如何肅然起立,無言,獨自 以倏忽蒲柳之姿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1. 28

    楊牧〈時光命題〉

    〈時光命題〉 燈下細看我一頭白髮: 去年風雪是不是特別大? 半夜也曾獨坐飄搖的天地 我說,撫著胸口想你   可能是為天上的星星憂慮 有些開春將要從摩羯宮除名 但每次對鏡我都認得她們 許久以來歸宿在我兩鬢   或許長久關切那棵月桂 受傷還開花?你那樣問 秋天以前我從不去想它 吳剛累死了就輪到我伐   看早晨的露在葵葉上滾動 設法於脈絡間維持平衡 珠玉將裝飾後腦如哲學與詩 而且比露更美,更在乎   北半球的鱗狀雲點點反射 在鯖魚游泳的海面,默默 我在探索一條航線,傾全力 將歲月顯示在傲岸的額   老去的日子裏我還為你寧馨 彈琴,送你航向拜占庭 在將盡未盡的地方中斷,靜 這裏是一切的峰頂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2. 27

    楊牧〈七星潭〉

    〈七星潭〉 潮聲蓋過了 時間的顏色 背對那無端的組合 一些細微,在山和雲影 重疊的層面——我將前額 迎向大海,聽你說 未及解識的記憶髣髴。我想 誰有可能與我共有那些 當風鈴間歇 窗戶肆然敞開 甚至也想起遠方堤下 風媒花怎樣就飄到河流另外一邊 鵪鶉和螢火蟲的,男孩的領域? 鳳凰木的荳莢終於掉下在秋天末尾 太陽朝山南然後山北傾斜 終於,我還是半信半疑 水上隱約是預設的網 小筏 在我們這一邊梭巡。我想 倘若此刻月亮 升起,自那絕對 平衡而此刻正開始鬆弛的 絕對平衡的直線後面 照我蒹葭臨風的白頭 順時間漫長的軌跡 摸索,如潮汐以發光的手指 蓋過那顏色 山的形狀和雲影依舊 在比較遠的層面重疊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3. 26

    楊牧〈介殼蟲〉

    〈介殼蟲〉 蘇鐵不動在微風裏屏息 暖冬野草依偎前排欄杆喧鬧 開花,我以遲緩的步伐 丈量巨木群後巍巍的暮色成型 沉默折衝,學院堂廡之上 一個耳順的資深研究員 小灰蛾還在土壤上下強持 忍耐前生最後一階段,蛻變前 殘存的流言:街衢盡頭 突兀三兩座病黃的山巒—— 我駐足,聽到鐘聲成排越過 頭頂飛去又被一一震回 完整的心律隨斜陽折射 在前方:波谷明亮顯示掃描器 金針下常帶感情,然而,相對 於遽爾,即刻,啊記憶裏 那悠遠的鐘,這時撞擊到我的 無非一種回聲猶不免誇誕,張揚? 況且,真實的接觸反而不曾在 金屬肉身引發感應,或者 悉數掩藏在垂長的臺灣欒樹裏 就在我失神剎那,音波順萬道 強光氾濫,我看到成群學童 自早先的大門擁出來 我把腳步放慢,聽餘韻穿過 三角旗搖動的顏彩。他們左右 奔跑,前方是將熄未熄的日照 一個忽然止步,彎腰看地上 其他男孩都跟著,相繼蹲下 圍成一圈,屏息 偉大的發現理應在猶豫 多難的世紀初率先完成,我 轉身俯首,無心機的觀察參與 且檢驗科學與人文徵兆於微風 當所有眼睛焦點這樣集中,看到 地上一隻雌性蘇鐵白輪盾介殼蟲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4. 25

    周夢蝶〈十三朵白菊花〉

    〈十三朵白菊花〉(節錄) 是否我的遺骸已消散為 塚中的沙石?而游魂 自數萬里外,如風之馳電之閃 飄然而來——低回且尋思: 花為誰設?這心香 欲晞未晞的宿淚 是掬自何方,默默不欲人知的遠客? 想不可不可說劫以前以前 或佛,或江湖或文字或骨肉 雲深霧深:這人!定必與我有某種 近過遠過翱翔過而終歸於參差的因緣—— 因緣是割不斷的! 只一次,便生生世世了。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5. 24

    周夢蝶〈剎那〉

    〈剎那〉 當我一閃地震慄於 我是在愛著什麼時, 我覺得我的心 如垂天的鵬翼 在向外猛力地擴張又擴張⋯⋯ 永恆—— 剎那間凝駐於「現在」的一點; 地球小如鴿卵,我輕輕地將它拾起 納入胸懷。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6. 23

    周夢蝶〈還魂草〉

    〈還魂草〉(節錄) 南極與北極底距離短了, 有笑聲曄曄然 從積雪深深的覆蓋下竄起,面對第一線金陽 面對枯葉般匍匐在你腳下的死亡與死亡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以青眼向塵凡宣示: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7. 22

    周夢蝶〈孤獨國〉

    〈孤獨國〉 昨夜,我又夢見我 赤裸裸的趺坐在負雪的山峰上。 這裏的氣候黏在冬天與春天的接口處 (這裏的雪是溫柔如天鵝絨的) 這裏沒有嬲騷的市聲 只有時間嚼著時間的反芻的微響 這裏沒有眼鏡蛇、貓頭鷹與人面獸 只有曼陀羅花、橄欖樹和玉蝴蝶 這裏沒有文字、經緯、千手千眼佛 觸處是一團渾渾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這裏白晝幽闃窈窕如夜 夜比白晝更綺麗、豐實、光燦 而這裏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詩和美 甚至虛空也懂手談,邀來滿天忘言的繁星⋯⋯ 過去佇足不去,未來不來 我是「現在」的臣僕,也是帝皇。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8. 21

    王文興〈命運的迹線〉

    〈命運的迹線〉(節錄) 「沒有危險了,放心好了,一個禮拜之後就可以出院。」 「醫生說他失血太多,那麼要不要輸血呢?假如要的話,我立刻可以輸給他,我的血型和他的一樣,都是A型,」那個蒼白的母親說。 「不用輸血,」醫生說,站了起來,「時候不早了,你們請便罷,明天早上再來看他,放心好了,沒有危險了。」 留下了醫生一個人。他頻頻的搖着頭,滿臉神秘的微笑着。以為我不知道!他想,以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願意點破。他想時代真是兩樣了,從前只有大人會做的事,現在小孩子也會做了⋯⋯他不停的搖着頭。他甚至猜測這裏邊可能還有愛情的因素,這個小傢伙愛上一個小女孩,他的父母親反對——想起剛才兩個大人的嚴肅面貌,和他們的互覷,他益發深信不疑了。坐在夜闌人靜的值夜室裏,醫生微閉着眼睛,搖着頭,獨自自得地微笑着。他不知道外面的風已經停了。 一個星期以後——高小明請了最長的一次病假——這孩子康復出院。從此,他左手的巴掌上留下來了一條永恆不滅的疤痕,看來就跟那真的壽命線一模一樣。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9. 20

    王文興〈欠缺〉

    〈欠缺〉(節錄) 樓底下街的斜對面,我能彀瞥得見那家裁縫店,仍掩閉着門,但門口聊天的婦人已經離散了。 想起這一個婦人,想起她那一張美麗而慈善的臉,我一時還不能相信這一個婦人是一個騙子。但她委確是一個騙子。每想到這裏,我的心便忍受一遍陣痛的痙攣。 我還眷戀著我對她的愛情,我期望保存住牠。我閉攏上眼瞼,想像她的那張如白蘭花一般的面貌——然而每次我都會想起她的這一件缺憾;我便在那一張臉上看出醜惡來;花便枯萎的抅下了頭。 暮靄已漸漸的合上同安街,人家的煙囪頂已繚起了淡白的炊煙,我發覺眼前的景緻漸漸地模糊了,原來我的眼中盛滿了盈盈的淚水。 呵,少年,也許那時我悲傷的不純是一個女人的失望我,而是因為感悲於發現生命中有一種甚麼存在欺騙了我,而且長久的欺騙我,發現的悲傷與忿怒使我不能自已。 自那一天以後,彷彿我多懂了一些甚麼,我新曉得了生活中攙雜有「欠缺」這回事,同時曉得以後還需面對更多「欠缺」的來臨。自那一天以後,我忘卻了那一個女人的美麗,雖然我直未能忘卻這一件事故的前後和始末。難怪的,那是我最初一次的戀情。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0. 19

    王文興《家變》節錄 Ⅲ

    《家變》節錄 Ⅲ 94 於七月末秋季新伊的夜央,從枕上常可聽得遠處黑風一道道渡來空其空氣的鐵路機車車輪輪响,時響時遙,宛似秋風吹來一張一張的樂譜。 52 火車飛馳着。他們搬向台北去了。他父親在台北進行成了一個位兒。全家,連他的二哥,都搬向台北去了。 在臥舖車中,他攀上他母親的臥舖,在上層的。父親看完他們上床後,變退了出車,——他和二哥兩人買的是坐車的車票。 車廂裏燈已滅了。在空通空通底響聲中他進入美夢。他醒過來底時候都看到窗口外非常的亮,許許多多的人影,小販窗外呼唱的聲音,然後他又昏沉欲睡,感覺車動了。只瞥見一支一支的站燈掠去。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1. 18

    王文興《家變》節錄 Ⅱ

    《家變》節錄 Ⅱ 60 爸和媽以及他所共居的睡房內有一扇壁櫥。有一天他開開來看時覺得如果睡在裏頭當有多舒服。在那櫥裏的中部一面架版像一張薦舖一樣,推上紙門像一間以床之體為面積的房間;靜安,黯黑。這天晚上他就把壁櫥裏之衣服拿下,易到版薦下,把自己的被蓋挪進去。此一夜他便未再與他爸爸及媽媽齊臥一個帳裏。他軀身適切的躺入,恰好長,恰好闊,彷像是訂製的一若。他拖上了紙扇門。很舒暢的睡着了! 是待等他媽媽告他其間說不定有老鼠奔飛,這時才又返到爸和媽媽的大帳內邊。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2. 17

    王文興《家變》節錄 Ⅰ

    《家變》節錄 Ⅰ 63 於夏天時經常下午一陣熱帶巨雨畢盡,空氣顯得極其沁清。他媽媽在房中徐舒的整拾四處的衣裳和瑣雜。夜晚放置月光牌蚊香的裊裊淡煙。深夜時他聆及蟄蟲的響顫像耳鳴。 64 秋時他們靠東的臥室向東的窗戶外底大體榕樹,樹上滲入無數的鵝黃片葉兒,像中年人的頭髮裏纏攙幾根白髮根一樣——風刮過黃葉墮下,若一弦弦的琴線縴下。 65 冬底夜晚予關閉門牖的家裏面龐烘燒殷赧的。他並常常望希著下雪。他在極嚴酷的凍夜之後清早醒轉來向玻璃落地溜門看外,希望可看見極白世界,但所視還是與常時相同,一樣的陰綠草樹。 66 春始時那榕樹上稀落的嫩芽葉梢像鮮綠幼蠶豆的豆瓣,到春末時樹身滿滿搭著綠葉,葉子像一顆顆女人手上的翡翠戒飾。 門院中之杜鵑花燦發。度出一陣輕辛的辣息。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3. 16

    白先勇《孽子》

    《孽子》(節錄) 在我們這個王國裡,我們沒有尊卑,沒有貴賤,不分老少,不分強弱。我們共同有的,是一具具讓慾望焚煉得痛不可當的軀體,一顆顆寂寞得發瘋發狂的心。這一顆顆寂寞得瘋狂的心,到了午夜,如同一群衝破了牢籠的猛獸,張牙舞爪,開始四處狺狺的獵狩起來。在那團昏紅月亮引照下,我們如同一群夢遊症的患者,一個踏著一個影子,開始狂熱的追逐,繞著那蓮花池,無休無止,輪迴下去,追逐我們那個巨大無比充滿了愛與慾的夢魘。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4. 15

    白先勇〈父親歸真〉

    〈父親歸真〉(節錄) 民國五十五年十二月二日,父親因心臟病突發逝世,醫生研判,是冠狀動派梗塞。二日一早,父親原擬南下參加高雄加工區落成典禮。參謀吳祖堂來催請,才發覺父親已經倒臥不起。前一天晚上,父親還到馬繼援將軍家中赴宴,回家後,大概凌晨時分突然病發。 當時我人在美國加州,噩耗是由三哥先誠從紐約打電話來通知的。當晚我整夜未眠,在黑暗的客廳中坐到天明。父親驟然歸真,我第一時間的反應不是悲傷,而是肅然起敬。父親是英雄,父親之死不需要人們的哀悼,而只能令人敬畏。父親的辭世,我最深的感觸,不僅是他個人的亡故,而是一個時代的結束。跟著父親一齊消逝的,是他身上承載著的沉重而又沉痛之歷史記憶:辛亥革命、北伐、抗日、國共內戰。我感到一陣墜入深淵的失落,像父親那樣鋼鐵堅實的生命,以及他那個大起大落、轟轟烈烈的時代,轉瞬間,竟也煙消雲散成為過去。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5. 14

    白先勇〈Danny Boy〉

    〈Danny Boy〉(節錄) 傍晚外面開始飄雪了,走到聖馬可廣場上,雪花迎面飛來,我一連打了幾個寒噤。每天到了這個時候,我的體溫便開始升高,我感到我的雙頰在灼灼發燒。可是韶華,我要告訴你,那一刻,我內心卻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激動,那是我到紐約三年來,頭一次產生的心理感應。在紐約三年,我那顆心一直是枯死的,我換了嚴重的官能失調症,有時四肢突然如同受到急凍,麻木壞死,變得冷熱不分,手指被燙起泡竟也沒有感覺。可是那一刻,當我把丹尼從浴缸裡抱起來,扶著他那羸瘦的身子,一步一步,掙扎回轉房間時,我心裡突然湧起了一種奇異的感動,我感到我失去的那些孩子好像一下子又都回來了,回來而且得了絕症垂垂待斃,在等著我的慰憮和救援。我替丹尼接上了點滴管子時,我看到他兩隻臂彎上由於靜脈注射過於密集,針孔扎得像蜂窩一般,烏青兩塊。望著床上那個一身千瘡百孔的孩子,我的痛惜之情竟不能自已。那晚獨行在聖馬可廣場的風雪中,我感到我那早已燒成灰燼的殘餘生命,竟又開始閃閃冒出火苗來。 我一共只照顧了丹尼兩個星期,一直到十二月十四日他逝去的那晚。那些天我簡直奮不顧身,到了狂熱的地步。那是我一生最緊張最勞累的日子,可是也是我一生最充實的十四天。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6. 13

    白先勇〈樹猶如此〉

    〈樹猶如此〉(節錄) 一九五四年,四十四年前的一個夏天,我與王國祥同時匆匆趕到建中去上暑假補習班,預備考大學。我們同級不同班,互相並不認識,那天恰巧兩人都遲到,一同搶著上樓梯,跌跌撞撞,碰在一起,就那樣,我們開始結識,來往相交,三十八年。我與王國祥相知數十載,彼此守望相助,患難與共,人生道上的風風雨雨,由於兩人同心協力,總能抵禦過去,可是最後與病魔死神一搏,我們全力以赴,卻一敗塗地。 我替王國祥料理完後事回轉聖芭芭拉,夏天已過。那年聖芭芭拉大旱,我幾個月沒有回家,屋前草坪早已枯死,一片焦黃。一棵棵茶花病懨懨,只剩得奄奄一息,我的家,成了廢園一座。草木跟人一樣,受了傷須得長期調養。我花了一兩年功夫,費盡心血,才把那些茶花一一救活。而今園中,茶花成林。我把王國祥家那兩缸桂花也搬了回來,我便把那兩株桂花移植到園中一角,讓它們入土為安。冬去春來,我與王國祥從前種的那些老茶,二十多年後,已經高攀屋簷,每株盛開起來,都有上百朵。春日負暄,我坐在園中靠椅上,品茗閱報,有百花相伴,暫且貪享人間瞬息繁華。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總看見園中西隅,剩下的那兩棵義大利柏樹中間,露出一塊愣愣的空白來,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雲,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7. 12

    林文月〈無聲的交談〉

    〈無聲的交談〉(節錄) 寫文章,其實是在跟自己交談。那種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時則纏綿微弱,時則震耳欲聾。 白日裏,屋外眾聲喧囂,獨坐書房一隅專心寫作,透過筆下逐一出現的文字,靜靜與自己交談,可以無聞於人境車馬擾攘,沈澱在溫馨寧靜的往事回憶之中;夜深人靜時分,遇著胸中萬馬奔騰,有話不吐不快,須待寫完最後一個字,中止與自己的交談,才光芒斂收,眾音歸寂,回到漆黑靜謐的現實。此或可以解釋,為何每寫完一篇文章之後,往往會覺得心力交瘁,又躊躇滿志的原故吧。因為表面上似乎風平浪靜,實則作者方完成了一場與自己的熱烈交談。 許多過往的人事歡愁,必然是我親身經歷過、感動過、思考過的,卻由於時空遙遠,遂有些朦朧曖昧起來,若非當時認真記下一字一句的細節,以及關於那些細節的種種感思,如今或竟已遺忘無蹤也未可知。 如果這些文章偶然也能引起讀者你的關懷與共鳴,那麼你便也是我無聲交談的對象了。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8. 11

    林文月〈過年.蘿蔔糕.童年〉

    〈過年.蘿蔔糕.童年〉(節錄) 書房與廚房僅隔一條走廊,坐在桌前,心卻是不定的,周身最靈敏的部分,不是在腦部,而是在嗅覺上,怎麼看得進書寫得出文章來呢?有時索性就去站在爐前守著,看那不停吐出白煙的蒸鍋。明明記得母親說過:「掀蓋三把火」,可又真忍不住會時時去掀蓋子。蒸蘿蔔糕總要讓人這樣子焦慮一個上午。 不久,兩個孩子先後放學回家來。「嗯,好香啊。蘿蔔糕做好了是不是?」他們一進門就會喜孜孜這樣讚美。其實,喜孜孜也是我自己的心境。看一塊塊乳白色的蘿蔔糕擺在餐桌上,真是美麗!我彷彿在孩子們的臉上照見了自己甜美的童年。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49. 10

    林文月〈溫州街到溫州街〉

    〈溫州街到溫州街〉(節錄) 從溫州街七十四巷鄭先生的家到溫州街十八巷的臺先生家,中間僅隔著一條辛亥路,步調快的話,大約七、八分鐘便可走到,即使漫步,最多也費不了一刻鐘的時間。閒時,他們經常會散步,穿過幾條人跡稀少的巷弄,互相登門拜訪,談天說理。時光流逝,臺北市的人口大增,市容劇變,而我們的老師也都年紀在八十歲以上了,辛亥路遂成為咫尺天涯。 不知道走了多少時間,終於來到溫州街十八巷口。我站在約莫是從前六號的遺址。定神凝睇,覺得那粗糙的水泥牆柱之間,當有一間樸素的木屋書齋;又定神凝睇,覺得那木屋書齋之中,當有兩位可敬的師長晤談。於是我彷彿聽到他們的談笑親切,而且彷彿也感受到春陽熙暖了。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50. 9

    瘂弦〈下午〉

    〈下午〉 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  水葫蘆花和山茱萸依然堅持  去年的調子  無須更遠的探訊  莎孚就供職在  對街的那家麵包房裏 這麼著就下午了  輝煌不起來的我等笑著發愁  在電杆木下死著  昨天的一些  未完工的死亡  (在簾子的後面奴想你奴想你在青石鋪路的城裏) 無所謂更大的玩笑  鐵道旁有見人伸手的悠里息斯  隨便選一種危險給上帝吧  要是碰巧你醒在錯誤的夜間  發現真理在  傷口的那一邊  要是整門加農砲沉向沙裏 (奴想你在綢緞在瑪瑙在晚香玉在謠曲的灰與紅之間) 紅夾克的男孩有一張很帥的臉  在球場上一個人投著籃子  鴿子在市政廳後面築巢  河水流它自己的  這麼著就下午了  說得定甚麼也沒有發生  每顆頭顱分別忘記著一些事情  (輕輕思量,美麗的咸陽) 零時三刻一個淹死人的衣服自海裏飄回  而抱她上床猶甚於  希臘之挖掘  在電單車的馬達聲消失了之後  伊璧鳩魯學派開始歌唱 ──墓中的牙齒能回答這些嗎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所有的日子?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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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島嶼朗讀》系列,擷取經典作品最具感染力的動人片段,邀請文學家們獻聲朗讀,讓文字乘聲波傳遞,滲入內心,喚醒視覺及自媒體時代冬眠許久的聆聽,重溫文學的感動。我們持續在島嶼寫作,並且在島嶼朗讀,向世界播送多元而豐饒的、屬於我們的文學聲音。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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