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而别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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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辞而别传

《收获》2019年第6期|李修文:致江东父老——不辞而别传(节选)他们两个,都是孤儿。他是新疆人,她是甘肃人,在东莞的玩具厂,他们相识了。他是电焊工,她是针线工,所以,她帮他缝补过衣服,他也帮她焊接过一只铁做的洗脸架子。渐渐地,两个人相熟了起来。他们的工厂,连同他们的简易宿舍,坐落在郊区小镇上的一条山谷里,房前屋后,成片成片的杉树、樟树和小叶榕树堪称遮云蔽日。有一夜,台风大作,简易宿舍全都垮塌了,她惊恐地出逃,一个人光着脚在宿舍背后的山上跑了大半夜,他便打着手电筒在山上找了她半夜。找到她的时候,他和她,就算是好上了。

  1. 18

    不辞而别传(18)

    他是多么不甘愿啊!这如群山一般黑压压的不甘愿,足以令他仇恨:近一点的蓖麻地,雾气,稻草人;更广大的尘世里的兰坪县,泸定县;长江上的渡船,大渡河的激流;拉回来,还是蓖麻地,雾气,稻草人,还有那个老鳏夫,二婚妻子,小和尚做早课一般的儿子。不不不,没有儿子,除了他,一念所及里的一切,都有十万分的理由令他仇恨。可是,他要放过那小小的一团,这小小的一团啊,让他哭,又让他的心底里好似横生了一口池塘。池塘里,一片羽毛轻轻地拨动着水面,那些逐渐扩散开去的波纹,令他飘飘欲仙,又有口难言。恰在此时,二婚妻子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那田埂上的小人儿是多么慌张啊!母亲的呼喊声催促着小人儿站起身来,像是被鞭子抽打过了,还是怯生生地,但却似乎下定了决心,刚要开口喊一声,爸——终于还是停顿下来,反倒转过身,面朝他所在的方向,也是小人儿从前生活的地方,这才痛快地喊了出来:爸爸,爸爸。他不敢看,可是,再不敢看,他也要看下去。那小人儿再转过身去,面朝母亲的方向,定定地站住,定定地想了一阵子,吃下了秤砣,张开嘴巴,爸——没有用,他还是怯生生地,只喊出了一个字,而二婚妻子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突然,在那小人儿的前方,一个稻草人瞬间里长高,直到高高在上,又开始了奔跑。小人儿吓了一跳,这雾气里的稻草人,岂止是诡异,简直是可怖,可怖得让小人儿忘记了逃走,全身都战栗了起来。但那稻草人一点儿都不肯休歇,先是猛然止步,平静地扫视着眼前周遭,然后,一步一步,它竟然朝着小人儿走了过来。爸爸!爸爸!小人儿终于大声喊叫着,再向着母亲所在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失声大喊:爸爸!爸爸!到了这时候,稻草人,还有只用一条胳膊高举着稻草人的他,这才止步,只不过一刹那,他便连儿子奔跑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听不见了也好,雾气里,他向着四周环顾了一阵子,最后,抹去了脸上的泪水,仍然高举着稻草人,跑进了更深的蓖麻地和弥天大雾。

  2. 17

    不辞而别传(17)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突然听见有人小声喊:爸爸,爸爸。只一声,那也不啻于是当空里响起的惊雷,他像是被电流击中了,呆愣着,慌张着,屏住了呼吸,仔细地在雾气里寻找着儿子。他确信,那就是他的儿子在叫他,他的儿子不在他处,就在他的近旁。从前,当他还在这里生活,赶集的时候,买零食的时候,掏鸟窝的时候,那个声音,都曾像此刻一般呼叫过他。所以,就算将他的耳朵双双砍掉,他也听得清,那就是儿子的声音。爸爸,爸爸。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在瞬时里急红了眼,却不断提醒自己冷静,再冷静。终于,他辨认清楚了声音的来历,又放轻了步子,做贼一般,弯下腰,几乎是匍匐着急步向前。如此,片刻之后,他就看见了儿子,只一眼,他便哭了,没有人能听见他在哭,但他就是哭了起来。儿子背对着他,抱着腿,坐在一道田埂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做早课的小和尚,那小小的一团,只要被他看见,烈火一般的亲近之心便攫住了他的整个身体。他战栗着起身,形似一只饿狼,说话间便要猛扑过去,偏巧这时候,他二婚的妻子,呼喊起了儿子的名字,呼喊声一起,他便清晰地感受到,心口里,那刀子在剜一般的疼重新袭来了。蓖麻地,他已经穿透了。现在,他不仅是站在儿子的近旁,他也站在了那老鳏夫和二婚妻子的近旁。爸爸,爸爸。不管他有多么舍不得,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词,自此以后和他没关系了。为了顺利地叫出这个词,他的儿子的确是在做早课,但是,此时此刻,和这个词有关的,却不再是他,而是换作了和他一起做过泥瓦匠的老鳏夫。

  3. 16

    不辞而别传(16)

    所以,他还是决定,无论如何,一刻也不能等,他非要见到儿子不可。雾气几乎将全部人间都遮挡得严严实实,但是,他知道,他正走在一大片收割后的蓖麻地里。其实,只要将这片蓖麻地走穿,他就到了隔壁村的地界,他就可以见到儿子,因为那个老鳏夫,他其实是认识的。想当年,他们一起在县城里的工地上当过泥瓦匠,他还知道,那老鳏夫的房子,就在这片蓖麻地的尽头。是的,只要穿过了这片蓖麻地,他就可以见到儿子。唯一的麻烦,是雾气太大,他看不清脚底下。蓖麻们虽然已经被收割了,但毕竟不是连根拔起,每走几步,它们就动不动都戳到他的脚。还有,越往前走,稻草人就越多。那些稻草人,全无声息,好似一个个的判官,就像是,全都在等待着他走近,一旦走近了,它们就要为他送上一场场的审判。其中的一个,已经残损不堪,却将他的去路挡住,他就盯着它看,越看越害怕,干脆闭上眼睛,用那仅剩的一条胳膊胡乱挥舞着,终于推开了它,再疯狂地向前跑。

  4. 15

    不辞而别传(15)

    哪知道,没过多久,他便被一阵近似哀嚎的声音惊醒了,他迷糊着睁开眼睛,劈头却看见了满脸如丧考妣之色的邻居。那邻居见他睁眼,竟然步步后退,一声接连一声问他:你到底是人,还是鬼?他也哭笑不得,对邻居说,自己当然是人,哪怕只剩下一条胳膊,也还是人。邻居仍旧不信,丢过来一支烟给他,他点上,又连抽了好几口,邻居这才相信他真的是人,捂住胸口走上前来,对他说起了事情的原委。却原来,他丢了一条胳膊的事情,在此地竟然被传说成丢了性命。一开始,他的二婚妻子当然不信,四处托人打听,打听了一整年也没有结果,儿子却到了上学的年龄,实在是太穷了,为了交得上学费,她只好带着儿子另嫁给了隔壁村里的一个老鳏夫。至此,这个家就算是彻底败了。所以,隔三岔五地,左邻右舍都要纷纷前来,一如此刻,东家搬走一块砖,西家再拆走一根梁,眼前的邻居,甚至早就将这里当作了自家存红薯储洋芋的地方。但这并不是对方的错,清晨的茫茫雾气里,他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心口里,刀子在剜一般的疼还是袭来了。这尘世里,究竟还有一个词和他是有关系的吗?目力所及,樟树,蜘蛛网,屋檐下的一口水缸,还有黑压压的山,它们,和他是有关系的吗?就像是一根绳索终于被割断,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被这尘世甩出去的声音。于是,他站起了身,像多年前在东莞一样,奔入雾气,不想再被任何人看见。只是,在雾气里走了一阵子之后,爸爸,爸爸,他还是这样叫起了自己,承认了吧,他终究舍不得这个词。

  5. 14

    不辞而别传(14)

    两天三夜,坐了汽车,坐了船,又坐了火车,一路上,他只喝水,一口饭都没吃,形若鬼魂,赶回了兰坪。兰坪却和泸定一样,连日里暴雨不止,在离家只剩下二十公里的地方,前方山体滑坡,火车停在了深夜里的两座山峰之间,再也不能动弹。没有别的法子,他干脆越窗而出,犹如饿坏了的野兽,在闪电的照耀下翻山越岭。离家还有十公里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山石滚落下来,他虽然躲过了性命之灾,全身上下却被擦伤了不少,每走一步,脸上、腿上,全都火辣辣地疼。离家还有五公里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棵枇杷树,树上的枇杷全都熟了,他想给儿子摘几只枇杷下来,没想到,刚一用手扶住那棵树,整整一面山坡便垮塌着、呼啸着向下奔流而去。枇杷树转瞬之间就被掩埋了进去,幸亏他躲得快,不要命地往上跑,这才逃过一劫,站在一株侧柏树底下,他向下看,不由得惊魂未定了好半天。可是,这心脏都快要从身体里飞迸出来的披星戴月又有什么用呢?天快亮的时候,拖带着满身的泥浆,他终于站在了他曾经住过的房子前。和离开时一样,这房子向西倾斜,摇摇欲坠,之所以没有倒下,全靠一棵偏偏一意向东倾斜的樟树硬撑着。门竟然虚掩着,他径直走了进去,里面却空无一人。满屋子里转了好几圈,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他估摸着,二婚的妻子,还有儿子,应该是去了六十里地之外儿子的姨妈家。一切分晓,只有等到天大亮之后再说,于是,他便和衣在儿子的床上躺下了。

  6. 13

    不辞而别传(13)

    这一天的黄昏,那孤儿,溺死在了大渡河里,而且,就连尸首,也被激浪卷走了。当他得知消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大渡河边,那寡母早已哭晕在了岸边的石堆上。看着滔滔向前的河水,他也伤心得要命,然而更加要命的,却是一股天塌了一般的惊恐,就像是,此刻的河水里,被带走的不是那孤儿,而是他远在云南兰坪的儿子。儿子还没有死,一边被席卷,一边对他呼喊,要他赶紧跳到河里去救命。他根本不敢往下想,但越是不敢往下想,那魔障般的场景就越是如影随形。即使到了晚上,他刚一睡着,一条暴怒的河水便横空涌入了他的梦境,在巨浪中,他的儿子又在对他呼喊:爸爸,救我!他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心如刀绞,那是比丢了胳膊都要更加无法忍受的心如刀绞:胳膊不会叫他爸爸,但他的儿子会叫他爸爸。爸爸,爸爸,爸爸。在泸定县,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一遍遍地,他就这么叫着自己。爸爸,爸爸,爸爸。听上去,就好像是他的儿子在叫着他。爸爸,让他和这个人世还有一点关系的,唯有这个词。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多多少少,总有几个词不能避开他,譬如舅舅或外甥,又譬如二大爷或三姐夫,可他只有这个词:爸爸。所以,他真的是不能忍了。连夜里,他掏了墙洞又翻了鞋底,盘算了所有能见得着面的钱,再苦心等到天亮,天一亮,他也不管满城的暴雨,找到了渡船老板,几乎是绑缚着,逼迫对方去找所有相识的人借钱。临近正午,回兰坪的路费总算是凑足了,他一刻也没停,撑着一把破伞跑向了客车站,等他跑到客车站,那把破伞仅仅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7. 12

    不辞而别传(12)

    当年我不辞而别,后来我又到处跟鸭子作对,再后来,我没了一条胳膊,还有,我想我的儿子,我跟我的儿子,也有一回不辞而别——穷作家上车的时候,他哀求般抓住对方的背包,再一次跟对方说:你他妈的,得写出来啊!是的,他跟他的儿子,也有过一次不辞而别。来到泸定之后,渡船老板避无可避,只好拜托自己的小舅子,给他在木器厂里找了份看门的工作,渡船老板也只比他稍好一点,在车间里当上了工头。一天到晚,两个人在木器厂里彼此眺望,时而愁眉苦脸,时而想入非非,实际上,两个人就像是商量好了:兄弟啊,愁眉苦脸也好,想入非非也罢,这些都是必要的,你我且将这百无聊赖的又一天度过去就好。幸亏是,木器厂里有一对孤儿寡母,真是让人震惊的缘分——那寡母像她的二婚妻子,那孤儿,简直跟他的儿子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此,有事没事的时候,手上但凡有了点活钱,又或渡船老板的手上有了点活钱,他都忍不住将它们拿出来,给那孤儿买些吃喝,甚至送上些玩乐。

  8. 11

    不辞而别传(11)

    好在是,在泸定县,机缘凑巧,他认识了一个穷作家。那穷作家,据说早十年是写过几部小说的,很快就没了声息,跟他一样,为了求一口饭吃,终日在全国的地界里东奔西走。此次前来泸定,是当地要编一本动植物画册,画册上的文字找他来撰写,他也就千山万水地来了。两人相识之后,隔三岔五地,那穷作家便要找他去小馆子里喝酒,喝得酒酣耳热的回数多了,两人也都将对方当作了异姓兄弟。他对那穷作家说起过自己的不少往事,那穷作家也一样如此待他,话说回来,天远地偏,两兄弟日日把酒言欢,倒也是一场大快活。不过呢,要说起来,还是那穷作家不靠谱,有一回喝醉了,竟然对他说,当他说起自己的事,一草一木,全都真真切切,所以,他其实也可以写作。听完穷作家的话,他不是没有动过心,最后都化作了苦笑,他想对那穷作家说:从前拿笔写字的胳膊都没了,现在,他能拿什么来写作呢?话要出口的时候,他又觉出了自己的不甘心,好似一堆干柴被点燃了,他蠢蠢欲动,找来纸笔,通宵达旦地想要试着来写作,可是,最后的结果,一回一回,他也只好扔了纸笔仰天长叹。所以,那天早晨,当那穷作家离开泸定的时候,他疯狂地跑进了客车站,拦在对方的前面,对他说:我对你说起过的事,你得写下来。我知道,它们不值得一写,可你要是不写,我这一辈子,就更没有一件值得的事了。

  9. 10

    不辞而别传(10)

    当初的那个她,说起来,分别之后,他其实见过她一次,只不过,是在电视上。一条胳膊没了之后,他当然得纠缠着渡船的老板索要赔偿,可那老板本身也是穷家小户,为了买船,早就已经债台高筑,出事之后,干脆连船也不管了,拖家带口逃到泸定县,投奔了自己的小舅子。他打听了一整年,舌头都快打听烂了,终于问清了那老板的下落,当天晚上,他便坐上了去泸定县的客车。唯有如此,他才能继续纠缠那老板;也唯有纠缠继续,他才能对自己说,你还活着,你还不是个活死人。正是那一天,等车的时候,车站墙壁上高悬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报着一条关于什么博览会的消息,不经意地一抬头,他就呆愣住了:新闻画面里,她就站在一座展台背后,白衬衣,职业套装,盘着头,显然老了,但也没有老得多么厉害,倒是恰恰显出了今时今日的体面。他以为他会心疼,但是并没有。他的确是从座位上起身了,狂奔到电视机底下,紧紧地盯着她,可那毕竟只是一条短暂的新闻,她凭空出现,又一闪即逝,他也到了上车的时间。接下来,他一边往客车上走,一边再次对自己确认,他真的没有心疼。而且,一旦他问自己心疼了没有,远在云南兰坪的儿子就像是站在了他跟前,他便不得不承认:只要想起他和儿子好几年都没见过了,他的心,要疼得多。一开始,从兰坪出来的时候,他定时会给二婚的妻子寄钱和打电话,胳膊没了之后,他没钱再寄回去,跟渡船老板的官司打也打不明白,为了不让他们操心,自始至终,他也从未告诉他们自己丢了一条胳膊,渐渐地,电话就少了。突有一日,当他再打电话回去,发现已经打不通了,自此,他之于他们,他们之于他,就算是断绝了音讯。

  10. 9

    不辞而别传(9)

    他当然不能轻易死去。和她再不相见之后,好似许多司空见惯的故事,他也对天发誓了无数次,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但事与愿违,他不光没有混出人样,反倒越来越惨。跟人合伙在云贵川的深山里卖了好几年的保健品,行迹与骗子无异,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坐牢。牢里出来,他学过厨师,贩过虫草,在长江里的渡船上帮人卖过船票,也就是在那里,渡船搁浅的时候,他跳进河里去推船,被船底的螺旋桨卷走了一条胳膊。年近四十,在云南兰坪,他终于结上了婚,妻子是二婚,跟他结婚时,带了一个跟死去的前夫生的儿子来。对于这个儿子,天地良心,他没有一丝半点的嫌弃,近处里一看见他,又或离远了一想起他,他的满身里都是劲儿,他的满心里都是欢喜。

  11. 8

    不辞而别传(8)

    他原本是要掐死她,又或者淹死她,最后的结果,却是他的不辞而别。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别离来到的时刻,他还是舍不得,忍不住,干咳了几声,她似乎是回了头,而他却再先行一步,化作浓雾的一部分,消失在了更加广大的雾气中。跑到一座石拱桥上的时候,他遇见了一群鸭子,想了想,他冲进了鸭子的队伍,再将它们驱散,鸭子们嘎嘎叫着,纷纷跳下石拱桥,再纷纷落入了河水。鸭子们落水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哭了,他哭着想,这一辈子,我再也见不到她了。直到许多年后,不管在哪里,只要遇见成群的鸭子,他都会忍不住将它们驱散。又过了一些年,在四川的泸定县,一条名叫“雨洒”的河边上,那时候的他已经只剩下了一条胳膊,他又忍不住,将一群鸭子赶下了河,结果,自己也失足落了水。因为只有一条胳膊,在河水里,他费尽了心机和体力,可就是无法抓住那棵和他一样随波逐流的大柳树,只差一点,他就要淹死了,但他好歹还是活了回来。活回来之后,他才终于像戒除毒瘾一样,自此戒除了他和鸭子之间的战争。

  12. 7

    不辞而别传(7)

    买完了西红柿,她便往菜市场外走,他也一步不离,跟着她往前走。此时的她,仍然不是他在往日里熟识的她,而是一个崭新的她,又或者,这才是真正的她。遇到相熟的人了,她会停下来,听几句人家对他的数落,一边听,她一边逢迎地笑着,听完了再走时,却并没有矮人一头。而后,她继续向前,既不雀跃,也未匆促,一步一步,端端正正。他跟着她,心里慌乱得就像碎石纷纷滚落和堆积,又如一群飞鸟黑压压地横冲直撞,慌乱过了,他便在猛然间明白了这样一桩事实:他的命,她的命,两个人的命在一起商量过了,这才让丧家狗一般的自己看见了此刻里的她。此刻里的她,她的目的地不应该是他们的出租屋,就算路过了,她也不应当停下,而要一直朝前走,并且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在远离他的地方,她要吃得苦中之苦,哪怕到头来,她还是人下之人,但是不要紧,她至少也会像此地所有早起买菜的妇女们一样——当她们归来时,编织和耕种,剖腹产和偏头痛,那些受过的苦,终究会化作儿女、炊烟和灶沿上的一小碗蜂蜜,全都朝她们奔涌了过来。

  13. 6

    不辞而别传(6)

    雾气太大的关系,就算她不付钱,拿着挑好的西红柿夺路而逃,摊主其实也拿她没办法,所以,摊主干脆坐在青椒和黄瓜的中间打着盹,任由她一心挑拣。好的,太贵了,她不要;不好的,她更不要。一个一个,她全都拿在手里掂量了一遍,抚摸了一遍。然而,就是这寻常的掂量和抚摸,却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这个她,并不是那个熟悉的她,不是那个狗一般的、又雀跃着跳进他怀里去的她。这个她,是一个他根本没见过的她——如同玩具厂里的任何一个女工,平日里沉默寡言,挣了钱就寄回家。就算买几个西红柿,她们也要如临大敌,因为她们全都知道自己的命运。现在没有什么钱,将来也不会有什么钱,这一辈子,概莫能外,她们都将变作讨价还价的良家妇女。再看雾气里的她,她果然如临大敌:放下挑好的西红柿,她仍然半蹲着,背对摊点,打开钱包,低下头,盯着几近于无的纸币和硬币,看了好一阵子,这才又抬起头来,既身在雾中,又眺望着大雾,就像是在思虑着一桩莫大的事情,最后,她痛下了决心,叫醒摊主,买下了三个西红柿。

  14. 5

    不辞而别传(5)

    不过,在他们租住的房子里,他并没有找到她。这时候,黎明到来了,天光大亮,房子里却空无一人,房子外的大地上,茫茫雾气仍然笼罩了世间万物。他睁大了眼睛,终究一无所见,不由得生出了怒意:莫非是她未卜先知,早早便躲了起来?到了最后,他也只好强忍着怒意,深入到茫茫雾气的内部里去找她,而雾却更加大了。他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再一步一步往前试探,最终,他还是掉进了那两道并排前进的溪水里,沾染了满身的泥污。半个小时后,在村外那个小小的菜市场门口,一阵熟悉的香气传了过来。虽说时令正在春夏之交,好多花都开了,好多花的香气都在大雾里发散,但是,在众多的香气中,他还是一下子就闻见了他熟悉的香气,只因为,那香气是格外贫贱的——那是她攒了好长时间的钱,才唯一买得起的洗发香波的味道。他循着那香气,走进了菜市场,菜市场里的摊点已经开始了营业,只不过,因为雾气太大,暂时都还无人问津,看上去,这菜市场就像是一座影影绰绰的鬼市。他站在一处摊点前茫然四顾,猛然里低头,却一眼看见了她。她其实就蹲在自己的身边,细心地挑拣着她想买的西红柿。

  15. 4

    不辞而别传(4)

    然而,终究,他还是离开了她。那是一个起了大雾的后半夜里,天快亮的时候,在赌桌上,他和人争执起来。激愤之下,他砍了对方一刀,也被对方砍了一刀,虽说两个人的身上都在淌血,但是说到底,两个人离性命之虞都还有遥远的距离。接下来,那甚至都不是因为仇怨,弄不好,仅仅是为了将时间打发过去,他夺路而逃,对方仍然高举着一把刀在后面追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茫茫雾气里狂奔了一阵子之后,对方早就已经消失了,当他低着头,好半天才能穿透雾气看清从自己身体里滴落到地上的血,突然,对这世间,他感到巨大的厌倦:为什么还要活着呢?这么想着,他就真的不想活了。回出租屋的路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在他日他时,就在今日里,他将自行了断,因此,在他死之前,那个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她,一样得死。所以,一路上,他其实都在想,等一会儿,他是掐死她,还是将她带到村子外的小河边,再将不会游泳的她推入河水中。他甚至作如此想:就算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想跟她一起死,她只怕也是断然不会有半点犹豫的吧?

  16. 3

    不辞而别传(3)

    他对于她的喜欢,其实和她对他的喜欢是相当的。别的不说,就说赌钱的时候,有时候,他对手里的牌并没有信心,不敢赌,但是只要一想起她,他就觉得自己有了底气:去他的,拼了,反正我还有她,她总归会等着我。如此,他便不管不顾地拼了,结果自然是又输了。许多次,他觉得她都像被自己弄丢的一条狗,不管丢了多久,时间一到,他一现身,只要一声唿哨,那条狗便会从垃圾堆里又或别人家的屋檐下现身,再撒着欢儿奔向他。但是,她却说,不,他才是她的一条狗,只不过,这条狗没有她那么活泼,因为总是赌输,所以,一天到晚都是有气无力的。不过呢,只要闻到了她的气味,这条狗,总是会低着头,摇着尾巴,盯紧着她的气味不放,最后,这条狗总会爬上铁皮楼梯,来到她的身边。这两条狗啊,像是村子里的那两道并排前进的溪水,时而分岔,时而绞缠,最后化作一条完整的溪流,涌入了村子外的小河。又像躲在灌木丛里的两只蚂蚱,雨水和行人,台风和汽车,这些全都可能将它们吓住,全都可能要了它们的命,于是,它们便一直躲在灌木丛里幽居不出,直到活活被饿死。

  17. 2

    不辞而别传(2)

    可他终究是不争气,嫌工资低,却又走不上什么奔命的正途,就在工厂外的村子里赌起了钱。一开始,他还瞒着她,而后就不瞒了,反正瞒也瞒不住。每过一阵子,警车长鸣而来,总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抓走他。如此几回之后,他便被工厂除了名。新疆显然不能回,更何况,她还在厂子里上班,他就在那座工厂外的村子里租房住了下来,不分昼夜地赌博,要是赌输了,再和村子里为数不少的闲散人等集聚在一起,不分昼夜地,在方圆几十公里的地界里偷鸡摸狗。他已经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恶棍,可她,偏偏不在乎。反正打小就是个孤儿,用她自己的话说,遇见了他,她不光是遇见了自己的男人,她还遇见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和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本该有的亲戚,而在这世上,她从来就没拥有过他们。所以,人人都觉得丢脸的时刻,她偏偏不觉得丢脸。起初,他被警察放回来,刚走近工厂的铁门,她已经飞奔着冲出了车间,穿越了整个厂区,几乎是跳进了他的怀里,然后又挽着他的胳膊,紧贴在他身上,一边走一边盯着他看,怎么看,都看不够。之后,他和她一起在村子中的出租房里同居,当她站在阳台上看见被抓走了一阵的他又被放回来,一如既往,她还是会飞奔着跑下铁皮做的楼梯,一路咣咣当当,再穿越整个村子,跳进了他的怀里,挽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18. 1

    不辞而别传(1)

    他们两个,都是孤儿。他是新疆人,她是甘肃人,在东莞的玩具厂,他们相识了。他是电焊工,她是针线工,所以,她帮他缝补过衣服,他也帮她焊接过一只铁做的洗脸架子。渐渐地,两个人相熟了起来。他们的工厂,连同他们的简易宿舍,坐落在郊区小镇上的一座山谷里,房前屋后,成片成片的杉树、樟树和小叶榕树堪称遮云蔽日。有一夜,台风大作,简易宿舍全都垮塌了,她惊恐地出逃,一个人光着脚在宿舍背后的山上跑了大半夜,他便打着手电筒在山上找了她半夜。找到她之后,他和她,就算是好上了。他们好的时候,一有空闲,就约在一起去宿舍背后的山里头看树。杉树直挺挺的,像一支支从地底钻出的剑;樟树的树冠像座房子,站在底下避雨,衣服都打不湿;小叶榕树让他们伤感,因为不管是在新疆还是甘肃,这种树都种不活。而他们早就想好了,如有一日,两个人的钱挣够了,要么在新疆,要么在甘肃,他们想自己种一片苗圃来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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