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配乐散文《父亲》 作者：王倩倩 朗诵：千纸鹤

父亲作者：王倩倩朗诵：千纸鹤 一直想写我的父亲。却不知如何下笔。不知已是风烛残年，历经几次病危如今时而糊涂时而明白的父亲，是否还能看懂这些文字。 但我真希望他还能一如年轻时，每次看到我写的东西，哪怕随便一个夹在书里的自我激励的小纸条，他都会细心发现后在下面批个评语:有志气!然后再放回我的书里。我时常收到这样的惊喜鼓励。但见面时，父亲永远是最沉默不语的那个聆听者，即便是再深刻的感叹他最多也是长叹一声“唉……”，然后眼睛看着我几秒钟，欲言又止，动动坐姿继续聆听。所以他有很多倾诉者。倾诉主题大到忧国忧民，小到邻里儿女。一生中我只听过父亲为自己一次长叹:“唉……我老王怎会落到这个地步!”童年时曾有几年父亲一个人带着我生活，又当爹又当妈。居无定所。正是由此而发出这份感叹。少年不识愁滋味，这句话曾被我在童年作为逗父亲笑的台词，学着他的口气重复了好几年。每次当他专注雕琢着他的工艺，中间偶尔表情凝重叹气时，在一旁玩耍的我马上就会接上这句台词，学着父亲的口气。那时内敛的父亲总是少有的笑出声来。估计那一刻，父亲在童真的模仿中，看到了他自己人生的另一面。 父亲一生最喜欢三样东西:校毕，信纸和钢笔。“校毕”就是军人用品店中最经典的那款立领服装，有绿色和蓝色两种。布料有些厚，穿起来整整齐齐。一年四季刮风下雨无论冷热他都穿。我也常帮他买来新旧更替。曾有几年，我不在他身边，加上渐渐的“校毕”这种带有时代痕迹的服装也不容易找到了。同时我一直想说服父亲穿冬暖夏凉的“现代服装”，于是就没把帮父亲买“校毕”这件事放到心上。某一天当我再见父亲时，恍如隔世，我看到他身上的“校毕”领口几处都已经磨破泛白，扣子也缺了几颗。显得很破旧。家人说劝他很多次，也买了很多新衣服，他就是不肯换。父亲身体越来越弱，走路开始有些蹒跚不稳，经常是左右摇晃，家人都担心他摔倒，幸好多次有惊无险，但他还是摔了最严重的一次脑出血，下了病危通知书，又康复出院重新回到人间。出院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没走吗?” 父亲很倔强，走路如果有人来搀扶，他会很生气，总是摆摆手阻止说:“没事儿。”他一生说的最多的三个字就是“没事儿。”曾经看过一部国外电影，讲述一位退伍老兵，老年失明，却不肯让任何人照顾，对于搀扶他的人他总是非常生气地甩甩手，然后挣扎摸索着一个人走，哪怕摔倒头破血流。当初看这部电影时，我不太能体会到它要讲述的是什么，只觉得这是一个孤僻的“老头儿”。 随着我人生经历的起伏，苦乐感受岁月蹉跎，我渐渐体会理解到了父亲那一声长叹中无法言说的人生。那不肯让人搀扶的倔强就是对苦难不服输，对命运不低头。但父亲毕竟老了。 上次父亲出院后，我问父亲:“爸，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他“招牌式”地嘴角笑了一下，习惯性地“唉……”了一声，然后动容地看了我几秒，似有所想。我追问:“爸，您快说呀……”，他还是不紧不慢，点点头嘴里嘟哝着“好。好。”我着急地问:“爸，我问您的心愿是什么，您最想做什么，最喜欢什么?”父亲看看我说:“哦……”顿了顿好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说:“你能给我买套校毕吗？”我瞬间怔在那里。看着眼前弱不禁风的父亲，眼泪瞬间涌入眼眶。现在的父亲已不复当年的父亲，他还能穿得合身那有板有眼规规整整有些厚重的“校毕”吗？ 那一年，父亲来北京我托人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终于为他买到了两套绿色和蓝色的“校毕”。父亲象我的童年时过年等待穿新衣服一样，见到“校毕”那一刻，没等脱下原来的衣服就急忙把“校毕”往身上套，他手不听话了有些发抖，加上心急不肯让人帮忙，最后衣服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扣子也系歪了。但那一刻，就在“校毕”贴到他身体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另一个父亲。那舒展满足的笑容，和调整姿势让自己站稳，让自己站得有个“精神风貌”的全部努力，让我看到了父亲“不服老”的生命姿态。我又想起他一生中重复最多的三个字:“没事儿。” 尽管父亲这一生其实经历了很多“事儿”。历经坎坷，几经生死，颠沛流离。就这样父亲真的在“没事儿”中走了过来，走进风烛残年的时光里。 转眼又有几年没给父亲买“校毕”了。我不追问，父亲从来不提。吃什么，穿什么他总是说“什么都行。”父亲不提要求，做儿女的就真的以为“没事儿”。对父辈的心中所想总是容易忘记。今年父亲节我一定要想着，趁着父亲还不完全糊涂，趁着父亲还能挣扎着站稳，趁着父亲还有那最后一点“不服老”的力气，我一定努力帮他再买到两套“校毕”。因为我的确不知道父亲还有多少机会再穿我买的“校毕”了。同时我要送他一管钢笔和一本与从前一样格式设计的信纸。给父亲写封信，请父亲再用他颤抖却有力的手替我写下这几个字:向天下所有的父亲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