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战胜一切（三）| 张晞哲

习惯于隔离比隔离本身还要糟心，时间走得很快也很慢。随着冰箱空间慢慢增大，解封的时刻一分一秒就要到来，好在志愿者送来马铃薯、莲花白、洋葱……恰当其时占据了多出来的空间。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更改。虽然天气慢慢凉爽了，只是习惯使然，还是要把所有的蔬菜放到冰箱冷藏。繁杂的忙碌忽然叫停，有了大把的时间，竟然茫然无措，搓着手跺着脚，掂量这个端详那个，好似《百万英镑》中的亚当，根本找不到人可以给一张百万面值的钞票找零。嘴和肚子还是那样顶难伺候。缺衣少食时，嘴也馋胃口也格外的好，仿佛一个无底洞，总也填不满。吃的喝的堆成了山，饭也不香菜也不鲜，不是油多了就是盐重了，总是不合胃口看不上眼。人就是个奴才货、下贱东西，富贵闲人只配天堂享福，凡夫俗子会闲出病来的。吃了睡睡了吃不就成了个猪，怪道老先人造的字——“家”是一窝猪（甲骨文字形，上面是“宀”，表示与室家有关，下面是“豕”，即猪。房子里有猪就成了“家”）。眼巴巴瞅着楼下白大褂忙碌、志愿者辛劳，下巴都要掉下去了。秋婀娜多姿，令人陶醉神往，飞来飞去的麻雀，多么自由快活。忙碌的生活令我们窒息焦虑，复杂的人际令我们头晕目眩，文明进步掩盖不了机关算尽，心盲的人儿多么向往离群索居，一方水草滋养了一方心田，梭罗的《瓦尔登湖》它如今在何方？也许你闭关研修谢绝一切烦扰，“洗心物外，养太素浩然之气”，静静读书、傻傻出神、慢慢啜饮，信手涂鸦写下“浅浅”诗句，孤独隔绝令你焦心、敏感、急迫，慕凤凰浴火燃烧、向死而生。也许你急不可待逃离繁华城市，喧嚣和烟火仿佛是追命的鬼魂，你透不过气来飞一样奔向世外桃源，憧憬“青藤老树晨鸦，小桥流水人家”，了无烟尘却又舒适自在、吃喝不愁，对影邀月鸟殷勤，“似惜风光说向人”。突如其来的隔离，总算遂了你的心愿，忙碌和聒噪一下子无影无踪。没有两天你忽然新生事端，四顾茫茫仿佛置身孤岛，一切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好似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骤长的隔膜杂草般占据惶惶的心田，孤独地旁观更令人难堪，一个吃闲饭的多余人，眼睁睁看着人家忙碌，你硬是搭不上手、递不上话、帮不上忙。虽然城镇热闹繁华，你的邻居、同事甚至于知心爱人，也许只是熟悉的陌生人。你知道他、他知道你，狗也熟识、人也熟识，他是谁？怎样的人？怎样生活？有哪些癖好？你们也许从来没有走进彼此的内心，漠视着、警惕着、犹疑着。你们彼此相邻、亲如姊妹，仿佛月亮之上、从未握手言欢。你们生活在自己的孤岛之上，心灵空虚犹如流浪的野狗，荒诞不经却又妄想留住岁月。爱人的脚步在楼道轻轻响起，呼气如兰痒得你“咯咯”欢笑，傍晚的列车“轰隆隆”消失在茫茫的原野，清晨的钟声唤醒沉睡的万物，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早晨，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哪会像农村老家，一条巷道、十里八街，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男人疼婆娘、谁家的婆姨麻糜子、老六家的油泼辣子老王家的狗、老贾的水烟锅子滋溜溜……狭小的圈子里有样学样，静静地生活从喧嚣的城市走到静寂的村庄。你我都是生命中的过客，也是生命中的贵人。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仿佛是浓雾中的背影消失在遥远的历史烟尘，找也找不回来了，还要装着去找。彼此间隔心里总会发慌，真实的自己就是你的父母兄妹，一代过去了新一代又重新生长，山还是那个山梁还是那个梁，小河里的鱼儿还是那样撒欢。疫情翩然光顾，一瞬间你感受到左邻右舍的重要，唇齿相依、血浓于水，守候相望、绝不孤立。邻居叫你做核酸，志愿者给你送吃的。疫情拉近了你和我，疫情也令我们更加排斥。仿佛每一个人都是病菌携带者，我们戴着口罩远远地瞄一瞄擦肩而过的人，多说一句话也恐怕彼此感染病毒。我们尽可能保持时间与空间的隔离错位，避免“时空接触”“密切接触”——时空接触者是14天内与确诊患者在同一个时间和空间网格（范围是800米*800米）内，共同停留过10分钟的人，无论是身体上擦肩而过，还是通信信号上的漂移，都可能被认定为时空伴随。在工作生活环境当中，没有带N95口罩，与患者有超过一米以内的近距离接触，都叫密切接触者。需要隔离一段时间，以观察确认是否被传染。“世上的罪恶差不多总是由愚昧无知造成的。没有见识的善良愿望会同罪恶带来同样多的损害。人总是好的比坏得多，实际问题并不在这里。但人的无知程度却有高低的差别，这就是所谓美德和邪恶的分野，而最无可救药的邪恶是这样的一种愚昧无知：自认为什么都知道，于是乎就认为有权杀人。杀人凶犯的灵魂是盲目的，如果没有真知灼见，也就没有真正的善良和崇高的仁爱。”（阿尔贝·加缪《鼠疫》）过分重视高尚行为，结果反而会变成对罪恶间接而有力的褒扬。因为那样做会让人猜想，高尚行为如此可贵，只因它寥若晨星，所以狠心和冷漠才是人类行为更经常的动力。要推行切实有效的防疫举措，必须了解人们如何生活、学习、工作，如何相聚、相爱、死亡。我们彼此相连，又彼此隔膜。我们渴望相聚相知，又需要保持安全边界。这就是疫情给我们的生存之道：离不开、近不得，仿佛孤独的刺猬，渴望拥抱和温暖又害怕彼此刺伤。尽可能做好防护、尽可能不被感染、尽可能强身健体，因为活着的每一天，你将会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冲不破的迷雾中度过，将会被蚕食、被寄宿、被消灭，你不知道谁在使坏、谁在突袭、又该埋怨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