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战胜一切（一）| 张晞哲

我们人类，被抛入广袤无限的宇宙中的人类，哪怕是在最艰苦的环境中，也有能力去大度地原谅，也有能力去找到创造的力量。爱战胜一切。（奥萨·维克福什著《另类事实：知识及其敌人》中信出版集团2021年版，第264页）23号一觉醒来，我出不了楼，到不了小区院落，不能亲自取自己的邮件……疫情防控，悄然升级了。不到五点，小区中心广场搭起了遮阳棚，几十名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忙碌准备着，楼宇间已经开始了全覆盖的消杀，窗户的缝隙飘进来一丝丝浓烈的药水味，紧张忙呗的气氛，在喇叭一声声温馨的提醒下，更加凝重了起来：“各位住户请注意：准备做核酸。请配合工作人员，敲门，请开门。”一遍又一遍，不断地喊话，嗓子已经沙哑，好像还有无人机，在楼顶上播放着同样的话：“各位住户：做核酸了，请配合工作人员。敲门，请开门。”蒙眬睡眼一下子瞪得好圆，浑身一个激灵，分明是高风险的封控措施——足不出户、不能自由活动、上门做核酸，居家隔离！心一点点揪紧了，这可是三年来的第一次，疫情离我这么近，仿佛每一毫米的时空里都隐藏了喜笑颜开的病毒，伺机劫持你、扑倒你、俘获你。不乱窜、不接触、戴口罩，避免时空聚集，渴死你——病毒！100平方米的蜗居，就是我的全世界。眼巴巴盯着外面忙碌有序自由自在的世界，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秋老虎肆虐着、火辣辣的太阳蹂躏着沉甸甸的石榴，银杏的叶子分明蔫了瘦了，蝉鸣怎么也听不见了，还有那谁家的狗，怎么也随着主人遁形了，遁形在一栋栋水泥框架之中、遁形在一扇扇窗户的深处。处暑的世界，林立的楼宇，曾经的车水马龙，瞬间静寂了许多。白大褂、志愿红、火辣辣的太阳、浓郁的84消毒液（次氯酸钠）……我站在窗户里看你，你忙碌的身影成了风景，空调的水泥格子里隐藏了热辣辣的向往，阳光暴晒下的广场上逆行者眩晕般地忙碌……10号楼2单元有情况、9号楼3单元有情况、7号楼1单元有情况……民俗博物馆、喜来乐电影院、乐滋滋超市、嘹咋咧羊肉煮馍馆、一把飞刀削面馆……一个个红火热闹的地方，瞬间沦落为点点猩红，虽然绿叶依旧翠盈盈拥抱着太阳，凉飕飕盛开的罂粟，却在微风过处，悄然卷土重来，一切繁华、忙碌、喧嚣顷刻间遁形、静寂、萧瑟。没有时间和家人说上一句话的，这回子有了大把大把的闲暇，可以一天24小时86400秒、一轱辘车一拖挂车一整列车，泡在一起、混在一起、搅和在一起，做好吃的、吃好吃的、想好吃的，吃了睡、睡了吃、吃了再眯瞪一会儿，看电视、打电脑、玩游戏，扫微信、巡视公众号、品鉴视频抖音，喜马拉雅、混沌大学、十点听书……哪些中听哪些中看哪些中吃，齐齐摁一遍、再齐齐摁一遍、再再齐齐摁一遍，挑地眼花、看得头晕、躺得腰疼，哎，把他的！哪哒是个头？小区业主微信群“嘟、嘟、嘟”，一条又一条提示、警示、禁止，表情、截图、视频，五花八门的消息、搞怪撒泼的图片、哭笑不得的通知、繁花似锦的诉求……在这里汇聚发布，在这里梳理分拣，在这里配送诠释，要葱的、买姜的、一罐啤酒一桶醋，鸡蛋烧鸡猪蹄子、辣椒香蕉西红柿、两包芙蓉两瓣蒜外带一卷卫生纸……百人百性百口味、志愿者忙得团团转、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火爆爆的太阳火燎燎的天，空调的轰鸣燥得慌，楼下的喇叭已经沙哑：“党员团员公职人员，医生护士医疗背景从业者，请下楼当志愿者来、请下楼当志愿者来。”“五十岁以上的请您休息！不用做志愿者。”志愿者不够了，是因为我们住户的需求太多样化？可以自由出入的时候，奇奇怪怪的想法——各尽所能各取所需！陡然间停摆了、居家了，住户的需求一下子尽情绽放，五彩缤纷、五光十色、五花八门。必须满足人的个性化需求。站着说话不腰疼，看把你能的、你试试、你就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看来计划跟不上变化，计划的时滞性、信息的及时收集、快速分拣梳理下达，一切的难处都在于中枢系统的科学精准高效决策，执行系统的闭环管理、快速反应，管理者全流程的控制（前馈控制、同期控制、反馈控制）。非工作人员严格限制隔离场所进出，所有隔离者在观察中不允许与其他隔离者接触。有必要到集中隔离场所内的公共区域活动的，佩戴医用外科口罩，相互保持1米以上的距离，减少停留时间，尽量不接触公共区域的物品和设施。封闭期间在外面活动的人有定位管控，物流、快递、门卫等工作人员在有轨迹记录的特定区域活动，哪里发现问题就能马上找到人，识别接触了谁。如此封控、按下暂停键，忙碌的灵魂、肉体安静了下来。魂灵与肉体的不可分割，看来不是虚的。人首先是肉体的人，没有肉体的自由，就没有灵魂的自由；没有肉体的自在，就没有灵魂的自在。吃了睡，睡了吃并不是最好的生存状态。脑昏眼花，需要放风、需要运动。跳绳吧，我们比赛跳绳。你先跳，123456789……100……198次，脚绊了一下，轮我跳，你暂时休息一下。123456789……57次，差点绊倒，我喝喝水，抿上一口——运动过后不能立即大口地喝水。跳绳，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简单。人家1000下，三十分钟不到；你一百下，气都喘不上来了。锻炼不锻炼，过得可不是一样的人生。不管你过去是怎样的跳绳好手，不坚持跳你真的就跳不动了。那就比赛擦地板，打扫墙角旮旯卫生。看到的清理干净了，没有看到的清理得更干净。什么无人机自动清理、吸尘器一律失业，屁大个地方，全手工清理，还要争着来干。住进来最彻底的一次卫生清理，一天一次，甚至于一天几次，你闲得眼花，不找些事做干啥呀？总不能像熊猫宝宝一样，吃了不耍，净长肉了。真的开始清理卫生了，你猛然间发现这很难、很棘手——看似乱七八糟的东西实际上大有来历，它们哪一件不是主人花了大把银子请来的神仙，碰不得动不得扔不得，请示来请示去不得要领，我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没脾气没奈何没了主意。面对各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卑微的我在推推搡搡的拥挤空间里大口喘息……大道至简、极简生活，你的地盘你做不了主，似乎成了一个多余的人。终于，家庭最高领导也忍受不了鸠占鹊巢的拥挤，亲自上手开始清理杂物。从吃完早餐开始，也就在刚刚饿了的时候收拾清爽，眼前亮堂堂，好似多出来了一个大套房。书籍杂志的整理归队那可是跨天跨晌的巨大工程，不能假手于人、更不能随便一整了之。翻看的书籍如自由散漫的稚子，到处游荡到处藏匿到处捉猫猫，《新华文摘》《小说月报》《读书》《书摘》《读者》《随笔》……沙发上、沙发后、沙发空隙间，桌子上、阳台上、床铺上……蚕食侵占可谓是无处不有处处有，《国富论》《经济学》《经济学原理》《竞争战略》《青年斯大林》《逼近的瘟疫》《尼采》《文明论概略》《普通认识论》《人类理解论》《哲学课》……文学枕着哲学呼呼大睡，经济学的臭脚丫伸到了政治学的脖子上，管理学恬不知耻，干脆吸吮着传记文学的大拇指，《滚雪球》类的投机商仿佛是嘤嘤嗡嗡的蚊虫蝇虱，咬你叮你木乱你，满嘴血淋淋的，那一滴不是劳动者起三更睡五更流血流汗挣来的？好你个老先生：……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素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活了五十年，难得清闲几天。开始的焦虑烦躁很快平复下来，急也没用，你必须静静地待着，待着就是对防疫最大的贡献，乱跑就是投毒，要受道德谴责、法律惩处。忙得脚不着地的时候，你向往着清闲；真的一下子拥有了大把的时间，你却急得像没头的蚂蚁。怎样打发漫长无味的时间，是人与人高下分野的标志。把枯燥无味的时日，变换成一个个充盈了生命探索的收获，也不妄了硕果累累的金秋。唯有读书治心慌。一眼瞅定《竞争战略》《竞争优势》《竞争论》《国家竞争优势》——“竞争战略之父”迈克尔·波特的全套著作，黑乎乎的犹如一个整编合成机械化师，“示威了、看我吃掉你！”一下子沉浸其中，攻城略地、赤膊厮杀、脑袋风暴——企业如何在特定领域内参与竞争？地区与国家如何竞争，地域如何在真正意义上影响到战略？全球化和互联网等新生事物会对竞争构成何种影响？企业如何将战略与社会事务融合到一起？战略思维在诸如慈善和医疗保健等领域如何能够影响到社会？总成本领先战略、差异化战略、集中战略……在静寂的状态下蓄能是一个好习惯。忙碌的时候看些超然的书，《庄子》《老子》《孟子》《诗经》《瓦尔登湖》……闲下来的时候读一些激情澎湃、打气壮胆的书。生命就是如此，平衡是最重要的。忙碌时不要陷入事务，清闲时不要丧失斗志。我们努力奋斗，是为了拥有更多对抗未知困境的砝码。准备着，时刻准备着！竭尽全力把试图吞噬我们的病魔一股脑儿赶出这片土地，扫除它们麇集的空间，自由地呼吸，不受烦扰的自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