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夜】 “如果我们不认识，生活会变得多么空虚啊”

又到夜深时分，世界很热闹，这里很安静我是疯粤的村长。这是我们在电波中相遇的第45个晚上，今晚的故事叫做暗恋。那一天，江滨柳突然间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示。他要找的人，是走失多年的恋人，云之凡。当年因为战乱，他们被逼离散，他最后到了台湾。这些年，他想过各种的办法，想获得哪怕一星半点的消息。可惜，缘份，就好像缕缕青烟，说散就散。他一直记得她，青春的模样。在他的记忆中，总是有一个场景，一个在几十年里面，不断在梦中重复上演的画面。那是一个晚上，他坐和恋人坐在秋千上，面对动荡的时局，这样的温存已经是他难得的慰藉。他来自东北，那一刻，家园已经沦陷，国仇家恨当前，正值青春却无处出力的他，血有多热，内心就有多沮丧。还好有她。在最绝望的时刻，这点爱，支撑着他的意志。那一晚，他看着她，不自觉就哼起了歌。她白衣飘飘，在他的歌声里，就像仙子一般。“好安静哦，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安静的上海，感觉上整个上海，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刚才那场雨下得真舒服，这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滨柳，你看那水里面的灯，好像……”他站起来，顺着伊人的手看去，不自主地叹道，“好像梦中的景象。”“好像一切都停止了”“一切是都停止了，这夜晚停止了，这月亮停止了，这秋千这街灯，你和我，一切，都停止了。”是啊，一切都停止了。在他的回忆里面，好像所有的梦都停了。只会做这个梦了。哪怕他后来，独居台北，哪怕他已经娶了一个懂得心疼他的台湾太太，有了自己的家庭。但是当年那个梦，一直停不下来。她临走时送的围巾，她回眸的瞬间，那一刻上海的夜灯，和微凉的秋风，所有的一切都停不下来了。这些年，他很努力地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面的云之凡，总是青春的模样。但是谁能一直青春呢，他看着自己的脸上开始长出皱纹，腰骨也开始弯下来，腿脚也渐渐无力。他守得住那份思念，守不住光阴流逝。直到医生告诉他，可能只剩下三个月了。于是他登了寻人启事。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太太。他为她做了最后能做的一切。那个下午，他颤抖着手，拿出一叠房产证明。一件一件交待。这个要及时过户，那个要叫律师来帮你办理……江太就好像所有守护老公的太太一样，她说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好好的就好啦。她当然知道下来会怎样。因为天天在医院跑上跑下，交费拿药的人是她。她当然不是仙子一样的云之凡，她才是江滨柳的真实人生。她当然知道丈夫登了寻人启事，但是有些事，她也明白不如不知道的好。那天，她看见一个老太太走进病房，她愣了一下就让了出去。出门的时候，甚至没忘记礼貌性的点头示意。她来了。她也老了。再看见江滨柳，大家都已经不是当时模样。记得那个梦里，她还问他。“或许我们曾经在昆明的路上擦肩而过，可是我们在昆明不认识，却跑到上海来才认识。这么大一个上海，两个人要碰到，还真不容易呢。要是我们在上海也不认识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哦？”年轻的他肯定脱口反驳的，“不会，我们在上海一定会认识的，我没有办法想象，我们如果在上海不认识的话，那生活会变得多么的空虚啊。我们在上海不认识，那在汉口也会认识的，就算在汉口不认识，那隔了三十，四十，五十年甚至六十年，我们在海外也会认识的，我们一定会认识的。”“可是那样子的话，我们都老了。还有什么意思啊。”“老了”他笑嘻嘻的说“老了，也很美啊。”果然，我们老了，还是能遇上的。江滨柳看着云之凡，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云之凡看着江滨柳，坐在了另一头的凳子上，短短几步距离，中间隔了几十年。他们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当年前后到了。甚至后来就同时都在台北。所有望向家乡投向故地的期待，收获的都是一次次失望，因为人就在不远处。云之凡等了江滨柳好久，后来始终敌不过年月，阿哥劝她说，不要等了，再等，就老了。她告诉他，她当时写了很多信去上海。她告诉他，这些年来，她先生对她很好。她最后还是转过身来，终于有勇气再握一次那双正在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我真的要走了。当云之凡终于走远，江滨柳好像呼出了人生最后的力气。太阳，照在身上，却已经感觉不到温度。那个女人，回到病房，看见丈夫泪流满面，想上前，又退缩。但是这一次，他像个孩子一样，向前伸着手，捉住了一双温暖的手，抱紧了自己的归宿。//这里是分界线这是话剧《暗恋桃花源》里面，暗恋部分的故事。我喜欢这部作品，甚至在大学的时候，借着给中高生助演的机会，排过这一出。大学生没有什么好条件，都是在路灯下，一次又一次重演着这些剧情和台词。那个时候，一个市话剧团的前辈说，只要给我一个舞台，我就愿意表演。我们真的好爱话剧，哪怕当时就有人说，什么年代了，还玩这么捞的东西。我倒是觉得，有些东西，是属于人类的，很干净很纯粹的情感。就如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去看金士杰先生的江滨柳。到最后就认为江滨柳就应该是这样的。可能现在也很多人认为，江滨柳应该是黄磊这样的。各花入各眼吧。去演也是很有趣的。记得当时，演江妈妈的师妹，其实是不会讲台语的。为了演好，硬是把那些台词的台语给背了下来。“阿姑啊，阿婶啊，三叔公啊”（模仿不来的放弃脸）这个戏看多几次，是会有不同感受的。就好像第一次看江滨柳，然后看云之凡。最后会特别认可江太太。大概是因为，生活中最平淡的部分，才是最珍贵的。你我，本来就在幸福之中。好了，今晚的故事，就说到这里。又到了跟这一天说再见的时候。好人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