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咖啡时光（上）

文：一目RyanLee从这一刻起，伴随着罗大佑歌声的午后咖啡时光，再也不会和我的记忆挂钩，我已将它当作一次幻想症的产品，并将很快遗忘得一干二净。在这令人空虚的宁静里，我想到第一次就诊时经过的那个光滑得毫无褶皱的大厅。                                                          ---《咖啡时光》一电梯门徐徐打开，门口站着一位迎宾小姐。“您好，请问是林先生吗？”“是的。”“王医生已经在等您了，请随我来。”迎宾小姐的声音让我想起海绵，不仅因为声音柔柔的，而且具有海绵吸水的特性。“好的，谢谢。”我轻声回答，真的是轻声，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声音软沓沓的。她带我走过大厅。此时大厅里播放着肖邦的《即兴幻想曲》，大理石地板上没有一丝糙痕，完整地映出天花板上白得几乎与墙面合而为一的吊灯。大厅的桌椅也全都套着白色护具，空气中有增湿器里释放出的香味，客人并不多，只有几位在远处窗边用餐。简而言之，整间房子显得明亮光滑，甚至空洞，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杂质和褶皱，连空气也是。顺着天花板，不对，地板上的倒影往上看，迎宾小姐身着标准的空姐装：黑色低跟皮鞋、肉色丝袜、深蓝色上衣和短裙，脖颈间有一条红白相间的礼带，看光滑程度应该是丝绸的。我猜里面还有一件白衬衫。用一个词形容她的身材的话，就是标致。凹凸有致，完全符合标准的审美观，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就像人体设计师精心雕琢的作品。我跟在她身后一米的地方琢磨着，如果有一个人体设计师的职业，专为女孩设计标准身材，肯定既赚钱又轻松，因为只要按照一个模子为所有顾客设计同样的身形，而且要价不菲，就能招徕很好的生意。“王医生怕您会迷路，让我在电梯口等着，这样由我带路，您只需要跟我走就可以了。”“谢谢。”听她的声音，我心里又开始思考声音设计师的事了。我不知道她会带我去哪里，心里毫无目的，只被她带着走。大约二十分钟后，或许只有五分钟，可我觉得像是过去二十分钟。她打开一间房门，回过头朝我微笑：“王医生就在里面，先生请进。”这是她电梯口之后第一次正面朝我。“谢谢。”二我在这间咖啡屋坐了整一个下午。自从电影学院硕士毕业，进入杂志社工作之后，我很少在咖啡屋里坐过一整个下午，有时是忙，有时则是忙得昏天黑地之后没了来这种地方的心思。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各种电影理论撰写影评，有时候也写乐评。久而久之，对于喝咖啡这种经常出现在小资电影里的消遣方式也就麻木了。记得以前听人说过，喜欢一样东西就永远不要以它为职业。当然我现在已经谈不上什么爱好了，仅仅是一个职业而已。这间咖啡屋不大，旧旧的，放着一些过时的老歌，人也不多。我点了一杯摩卡坐在窗边。下午六点多钟的时候，街上都是下班回家的人，此刻正是夕阳，阳光洒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并透过枝叶投到地面，形成一个个光点，这些光点伴随着风吹缓缓晃动。当夕阳给街上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时，咖啡屋开始播放罗大佑的《恋曲1990》，一切变得不像2013年。我认为自己的幻想症从那时开始。三在房间里，我简明扼要地向王医生阐述了我的症状。“看样子是工作压力过大，你需要休息。”“可是看起来不大能休息哦。”我有点无奈地说。“最近接了个活，要写一篇影评，要尽快完成。”“哦？你是搞艺术的？”“哪有，讨口饭吃而已。”我尴尬地一笑。“写什么影片呢？”“侯孝贤的《咖啡时光》，今年是小津安二郎110周年诞辰，杂志社觉得得有点动静，否则会被别家杂志比下去。但是写小津导演本人的评论太多了，主编就想另辟蹊径，通过这部纪念小津百年诞辰的影片来应付这个活动。他们总是喜欢这么干。”我叹了口气。“不知谁告诉主编我喜欢小津和侯导，结果这差事就落到我头上了，本来应该没我什么事儿的。”“写写自己喜欢的影片也不错嘛！”“那是年轻时候的事。当你把一盘美味的牛排嚼烂吐出来，再放到嘴里，往复三遍······”“好的我知道了。真遗憾，确实不是很好的体验。”静默了三秒钟，我又听他讲：“那我给你开点药，按时服下。还有，最近还是别去那家咖啡屋了，那首歌尽量也别听到。如果可能的话，别胡思乱想，尽可能规律作息。”“谢谢王医生。”我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发现桌边有一本杂志。“刚等你无聊，看看杂志。瞧，有个叫洛斯的明星和你得了一样的病---幻想症。”“是个老外啊。”“不，是个中国人。”“中国人？那他的名字？”“现在不好多明星都喜欢起个洋名嘛，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闹不好以后生的孩子都是金发碧眼。”“哦。”我心里像是被蒙上一层阴影。四见过王医生之后，我的病情的确有所好转。一连三天，我再也没有胡思乱想。我想这场病应该是过去了。由于这三天养病，影评进展一直很慢，而交稿日期日渐迫近，没办法，我只得暂且把即将痊愈的幻想症放到一边，熬夜赶稿子。奇怪的是，稿子赶到一半，我突然写不下去了。一直以来自己擅长的各种电影理论统统无法驾驭，更麻烦的是，我脑子里回荡的一直是罗大佑的那首《恋曲1990》，以及阳子和徐涛的面孔，二十年前的两张脸，竟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我无法工作了。五再次被迎宾小姐带过那个光滑得空洞的大厅，不知医生在这里见我是否也属于他治疗的一个部分。同上次一样，迎宾在电梯打开时就已经笑盈盈地等待着我，一路上和我说一样的话，我同样地回复她。她的身材、声音和上次那位小姐一样标致，当然她也一样直到房间门口才转过头朝我微笑告别，而我却无法对着她的脸判断两次带路的是否为同一人，不知是否和面容设计师之类的职业相关。“没有遵循我的叮嘱？”“不是，前三天一直都很好，不过昨晚为了赶稿子，不得不熬夜，因此······”我苦恼地说。“现在更麻烦，以前虽然胡思乱想，但是好歹可以工作，然而现在甚至无法工作，满脑子都是那首歌，还有阳子和徐涛。”“阳子和徐涛？”“是的，他们是我中学同学。”我答道。“中学里我们三个是死党。”“你上次并没有告诉我这些。”有三秒停顿，我察觉王医生有点不满我隐瞒病情。接着我又听到：“你应该告诉医生一切与病情有关的信息。”“抱歉，医生。”我略带歉意地说。“我以为这并不是一个重要信息，况且说了会勾起我一些不愉快的记忆。”“那也不行，纵然是隐私，你也应该告诉医生，否则如何让医生作出正确的判断呢？”停了两秒。“现在我来问你，请你务必告知我实情，请相信我。”“好吧。”“阳子和徐涛是谁？你在幻想中都看到什么了？”“医生，”我顿了顿。“我想这可能不是幻想，应该是回忆。如果的确如此，我想我并没有得病。”“有没有得病先别下结论，请先告诉我你都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