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Nov 6, 2016 · 17 MIN
短篇小说·咖啡时光(下)
from loser_唐小邪 · host loser_唐小邪
文:一目RyanLee六“下午好,林先生。”王医生准时到约定地点,这次一起来的还有个女生。“下午好。”“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嘛!”“谢谢,感觉最近身体状况特别好。”我笑着回答。“如果没有意外,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的测试,这两年来经过治疗,虽说病情偶有反复,但是现在已经基本痊愈,希望你可以通过今天最后的测试,来证明你已经完全康复。介绍一下,这位是阳子小姐,日本人,今天扮演你的朋友上官阳子,我来扮演徐涛,而这里正是你发病的咖啡屋。”“好的,可以开始了吗?”我点点头。“当然,对了,我们点的咖啡正是你回忆中三人告别时各自点的种类,你的摩卡,阳子的卡布奇诺,我的则是拿铁。”“是幻想,不是回忆,先生。”我纠正道。“好吧,那现在开始告诉我们你的回忆或是幻想吧。”“是幻想。”我喝了口咖啡,开始诉说。“90年代,确切地说,1993到1996年,我在读高中,当时班上有三个人是死党,上官阳子,徐涛,还有我。阳子和我家里条件好一些,阳子的父亲是个日本工程师,母亲是上海本地人,当时是个大学老师。我父母和阳子的母亲是同事,而且双双是教授。徐涛就比较难一些,他是兰州人,十五岁初中毕业后跟随改嫁的母亲到上海,他的生父是留在兰州,还是去世了,他从未提及,我们也没多问。徐涛的继父是个老板,有一个亲生儿子,所以他过得也好不到哪儿去。刚来学校的时候,班上没几个人愿意和他讲话,嫌弃他是外地人,而且心性高傲。不过他很快便和我与阳子混熟了。理由很简单,我们三个都狂热地迷恋着侯孝贤。侯导虽然名气大,但是真正喜欢他的人并不多,当时班上只有我们三个喜欢他,并且追完了他每一部电影,一直到后来的《咖啡时光》,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那时候交朋友,只要能聊就行,谁会关心家庭呢?”他们静静地听着,通过座位后面的那面镜子,我看到王医生宽厚的背影。“那时我们经常放了学就去黄浦江边,三个人席地而坐,讨论着侯孝贤。不得不说,徐涛是我们三个当中最有才华的。他对电影的理解总是高出我们一筹,鉴于他在电影方面的过人天赋,我和阳子一致认为他将来会成为十分优秀的电影学者。可他自己却一心想成为影星,并且表示出对成名的无限渴望。‘我并不想当学者、教授,我想成为另一个张国荣,或梁朝伟,让所有的聚光灯打在我身上。’他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们这些。渐渐地,我不大愿意三个人一起讨论侯孝贤,我只想和阳子在一起。徐涛太出色,其貌不扬的他每次总能牢牢吸引住阳子的目光。我开始因为这个疏远、甚至讨厌徐涛。有一天,徐涛给阳子一张纸条:‘我听到一首歌,抄的歌词给你。’我即刻关掉播放着小虎队的录音机,跟了上去。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改变······‘这是罗大佑的《恋曲1990》。’那天我找来这盘磁带,听了一整晚。那段日子,我明显感觉到阳子和徐涛更亲近些。我曾想过要报复徐涛,然而徐涛对我依然亲如兄弟,阳子对我也一如既往地友好。这段交情让我难下决心。还有一个能让我按捺住性子的原因是,高考临近,尽管徐涛很有电影方面的天份,但平时功课不太上心,他几乎不可能和阳子考入一所大学,以我对阳子的了解,他虽然欣赏徐涛的才华,但也不可能牺牲自己的前途。事情的发展正中我下怀,我和阳子一同考入北京电影学院,阳子进的是导演系,她一心想成为女侯孝贤,而我则学了理论,准备日后做一名电影学者。徐涛考到外地一所普通的电影学院表演系。记得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徐涛冷冷地对我们说:‘知道兰州话里涛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傻帽。我从小被同学这么奚落,就因为我爸是下岗工人。等我以后红了,起一个外国名字看谁敢嘲笑我。’我一直都不知道那时徐涛和阳子已经在一起了,直到大二有一天阳子红着眼睛告诉我,她提出和徐涛分手。我没有怪罪他们对我隐瞒事实,那晚,我和阳子进入大学后第一次喝了整宿的酒。至于分手的原因,他们谁也没提,我大概猜测可能是异地的缘故,这事便不了了之。此后他们似乎没有再联系,但和我都还讲话,而且一年之后,阳子成为了我的女朋友。”“我记得她答应做我女朋友的那一刻,我的心是凉凉的,没有开心也没有难过。”我又续了一杯摩卡。“不过有件事却让我伤心好长时间,自那以后,徐涛在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了。”“后来我和阳子在一起,做着情侣该做的事情,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自修,一起逛街,也有几次夜不归宿。可是没有丝毫的幸福感,甚至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都仅仅是例行公事。那会儿我常想起在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徐涛告诉我的一句话:‘其实你和阳子更加适合,林易。’大学毕业后,我考上本校研究生,阳子的父亲因工作回到日本,去了东京大学任教,阳子理所当然地随父亲去了日本。我们脆弱的恋情在阳子去日本之后又艰难地维持了一年多,直到阳子和我提出分手:‘太抱歉了,我需要安全感。’我问她当初和徐涛是否也因此而分手,她没有回邮件。我明白,阳子从未喜欢过我,可是她喜欢徐涛。因此她和徐涛分开后就彻底断了联络,而我们分开之后偶尔还会发个邮件,毕竟从未深爱过,分开再联络也戳不到痛处。我们邮件的内容仅限于问好,偶然有一两封关于侯孝贤。渐渐地,问候愈来愈多,侯导越来越少。2003年一天,我发邮件给阳子,说侯孝贤的新片《咖啡时光》在日本上映,这是他第一次拍外语片,我问阳子有没有看。三天后,收到回复:‘林易,你好,谢谢问候,不过现在已不关注电影。祝好,上官阳子。’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络。硕士毕业我没有读博,而是找了家杂志社,写写影评,挣一点稿费,那个当电影学者的理想,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故事说完了。”“谢谢,辛苦了,很抱歉又劳烦林先生复述这个故事。”“不客气。”我讲多了话,嗓子有点干。“您所说的这些,应该都是您亲历的故事吧?”“怎么会,这都是我得幻想症时编造的人物和故事。”我流利地回答。“你确定?是不是还漏掉了什么?”我转过头看看旁边那位阳子小姐。苍白的脸,一头长发,右边耳朵下面有一颗痣,和我印象中的阳子一模一样,还有下午六点多的阳光,街上的行人,以及这怀旧的咖啡屋,甚至我们三个人喝的咖啡和王医生刚刚播放的《恋曲1990》,全都吻合我的故事中三人进去大学前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而那也是我们三个人最后一次聚齐。我看着眼前的场景,告诉王医生:“这些看起来的确很像我的故事中的某一幕,但肯定不是我真实的回忆,因为在我真实的人生中,从未有过上官阳子、徐涛这样的人。年轻的我的确曾迷过侯孝贤,但那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这份热爱终止于2003年的《咖啡时光》,那是不得不进入社会打拼的缘故,只关乎我学生时代的终结,与别人无关。我大学考入北影,硕士毕业之后和大多数人一样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没有什么电影学者,我的生活太不起眼,太普通,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故事。”我矢口否认。“非常好!”王医生合上笔记本。“你顺利通过测试,事实证明你已经痊愈了。”“谢谢医生,正是由于您的指引和帮助,我彻底摆脱了幻想症的困扰。”我站起身同医生握手。“你是个非常成功的病例,我以前还治疗过一个和你相似的病人,是个明星,叫洛斯,记得吗?就是第一次见面时杂志上提到的那个。他比较倒霉,因为拒绝治疗幻想症,后来病情太严重,去年跳楼自杀了。”“他够可怜。”我回了一句便不再理会这个事情。从这一刻起,伴随着罗大佑歌声的午后咖啡时光,再也不会和我的记忆挂钩,我已将它当作一次幻想症的产品,并将很快遗忘得一干二净。在这令人空虚的宁静里,我想到第一次就诊时经过的那个光滑得毫无褶皱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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