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破草帽 | 王桂田

父亲的破草帽，初始时是新的，是那种麦秸杆编制出来的，金黄色的，帽檐平整地伸到肩膀上。编父亲草帽的麦秸杆，是和打麦场上打过麦子的麦秸杆，是不一样的。打麦场上打过的麦秸杆，是不能编草帽的，那种麦秸杆经过石磙硓石的碾压后，即短又柔，且杂乱无章。父亲编草帽的麦秸杆，是挑选地上长得高的小麦，沿地皮处割下，之后去掉麦穗，剥去叶皮，先是晾干，干后，再洒上水沁湿，擀面杖擀扁，再晒干，方可编草帽了。编草帽时，父亲是先用几根麦秸杆编成一寸左右宽的长条，之后，不断地添加麦秸秆续编。长条很长，要延续十几米长，才能够做草帽用，再之后，母亲会用线把那长条先缝帽顶，后缝帽檐，缝在一齐。帽顶的长条，要竖着缝，帽檐的长条，要平着缝，草帽的帽檐延伸得都很宽长，所以那长条就要编得很长了。之所以把帽檐延伸得很长，是因为草帽是一种遮阳工具，是为防夏天的大太阳晒到自己的头脸而戴，但父亲的草帽就不是为遮阳而戴的了，大冬天的，父亲干农活时也是会戴个草帽地，哪怕阴天没太阳时，父亲依然会习惯性地戴个草帽。如此地一年四季离不开草帽，父亲的那草帽也便就“一年新，二年软，三年塌在肩上面”了。草帽软踏之后，颜色也就会发生根本性地变化，由金黄色转变成了土灰色，这时土灰色的草帽，便就是旧草帽了。父亲的草帽之所以破旧得快，是因为那时的农业生产，还都是手工操作，乡村的路，也还都是土路，扬尘地粘染，汗水的沁润，加之那时“扬麦子”地那活，更是必须要戴草帽的，若是不戴草帽地话，抛向空中的麦粒会掉下来砸到你的头脸上，麦糠也会飘落你一身，戴上草帽后，麦粒麦糠也就有草帽给你遮挡了，如此那草帽也就破旧得更加快了。那时，父亲的草帽，也不都是时刻戴在头上地，干农活汗流得多了时，草帽这时就成了父亲的扇子，父亲会把草帽的一边卷起，用来扇风。田间劳作休息时，父亲还会把草帽的大帽檐当作铺垫，放在屁股下面坐，休息结束后，弾去上面的土，重又恢复它的“草帽名声”。父亲的草帽有两顶，一顶是他平时戴的这个草帽，这草帽由于风吹日晒，金黄色的时间短，土灰色的时间长，一旦到了软踏阶段，边缘的麦秸片箍，还容易炸线，碰到这种情况，父亲也不去重新缝合它，往往都是直接扯掉，所以父亲的破草帽戴到后来，基本上都是帽檐越戴越小，最后宽大的帽檐往往都只剩得还有几圈，这样的草帽父亲依然会戴着它干活，依然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戴在头上。父亲的另一顶草帽是挂在屋里的土坯墙上的，草帽外面还挂了个破得不能再穿的小褂子，用来给那草帽遮挡灰尘。这顶草帽是父亲上街赶集或走亲戚时才会戴的，平时干农活时，是绝不舍得戴它的。那时十来岁的我们还发现，父亲戴这顶草帽时，弯曲的腰还会挺了又挺，黝黑的脸也会绷了又绷，一脸庄重严肃地表情。虽是这时戴上了这草帽，但若遇路途中下雨时，父亲还会把这草帽放到褂子里面，生怕雨水淋到它。父亲如此珍爱它，所以这顶草帽，金黄地颜色也就历久不衰了。这顶草帽之所以被父亲宝贝得“不得了”，是因为它来之很不一般。这顶草帽，是上世纪的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挖大河时，年轻力壮的父亲“热情高，干劲大”，人们公社奖励给他的。那顶金黄的草帽，上面不但有个大大的红色“奖”字，奖字后面还有个鲜红的五角星，更有“新一代贫下中农”几个红色大字，占据了帽檐的绝大地方，如此金黄色的草帽配上这鲜红的大字，让父亲戴着它，显得特别耀眼，格外精神。“大跃进”那时代，我们还没出生哪，但从父亲现在戴它，都还要挺了挺腰来看，父亲当时上台领这草帽时，那心情应该也是很不平静地，应该和全红婵领跳水金牌那感觉是差不多地。这顶草帽挂在墙上，由于父亲非必要不戴它，久而久之，竟然被那可恶的老鼠在帽顶那里给咬了洞，为此气得父亲“翻箱倒柜”地找了那老鼠好几天，从此后，便也就与老鼠结下了“梁子”，地里犁地时犁出的老鼠，追再远父亲也要把它踩死，尽管这老鼠绝不是咬他草帽的那老鼠，但父亲依然会痛下杀手。由此可见，父亲对老鼠的痛恨，业已深入骨髓了。为杜绝后患，家里更是养了好几只猫，并给那猫儿们召开了个专门会议，要求它们重点关注那墙上的草帽。后来，那老鼠咬破的洞，尽管父亲按照原草帽的纹路，又用麦秸编出的片给补上了，但人们一眼就能看出那补过的痕迹，如果没有那个补的洞，这挂在墙上的草帽时间再久，也只能算是旧草帽，但有那补痕在那里，就是破草帽了。就在父亲戴坏自编的第十三个草帽时，父亲得了胃癌，弥留之际，尚用手指了指那墙上的草帽，我们知道他是想要把那草帽带走，但父亲闭眼后，我们却又犯了难，是放进棺材里随他而去，还是随他火化，最后还是根据父亲平时很少戴它，只是看着它的这一行为，把这顶老鼠咬烂了个洞的草帽，放进了棺材里了，让他在那个世界里，还能时时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