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 | 王桂田

集，又叫集市，街市，大集， 是过去农村里物品交易，货物买卖的商贸场所。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那时候交通极不发达，人们去街市的大集要全靠两腿步行赶去，所以，那时人们去集市，又叫“赶集”。那时候，农村的集市，不是天天都在交易买卖地，往往都是和周边方圆几十里内的集市，协调开市，一月之内，你单号开市，它便双号开市，你三六九，它便二四八，如此交叉开市，更加方便人们上街购物，所以那时街上开市又叫“逢集”。那时的农村大集，每遇“逢集”时，周边十里八村的人，都会蜂拥到街上，放眼望去，却也人山人海拥挤不动，因为，家畜家禽地交易，生活物资地添置，全要靠在大集上去完成，如此，那集市上的人就不是一般地多了。那时候的集市，虽规定有开市日期，却没规定开市时间，街上聚集人了，就是开市了，人走完了，没人了，就是“罢市”了。“人气”在那时的市场繁荣方面，起着决定性的关键作用，这“人气”农村人又直观地叫它“热闹”。由于交通不便，“赶集”也都是步行而去，路远的人，生怕去到街上晚了，想要购买的物品会买不到，所以，路远的人赶集时，往往都是老早便动身，路上的步伐也是“急匆匆”地，因此，他们到达街上的时间也就很早了，为此，那时，还诞生了一句广为流传地俗语叫：“远路，赶早集”。严格起来说，“早集”也不是路远人的“专利”，应该是“因时而异”，农忙时，地里的活在那里催促着你，这时，人们不但都会去赶“早集”，购买好物品后，也都是急匆匆地离开集市，好回到地里干活，所以这时往往“罢市”也早。这样的“赶早集”，那时十来岁的我们，是不愿意跟着大人们一起去的，因为我们想看地“热闹”，大人们忙得没时间陪我们看，“好吃的”东西，大人们也忙得也没时间给我们买，况且“赶早集”起得又早，还影响自己的好觉。所以，在那时的一年四季里，我们最喜欢冬天里和大人们一起去“赶集”。冬天农闲，不但街上的“热闹”你可以看个够，手里的“糖葫芦”也格外耀眼，举着“糖葫芦”从街这头逛到街那头，那幸福自豪感，却也满满。若是碰到个耍猴的地摊，我们便会在那里一看，都能看上大半天，任凭父亲一遍一遍地喊我们走，但我们往往都是“置若罔闻”，气得父亲因此大怒，便会没收了我们手里的“糖葫芦”，若再不走时，父亲还会用“小偷来了”吓唬我们。父亲之所以用“小偷来了”吓唬我们，并不是因为我们口袋里有钱怕被小偷“盯上”。那时,作为小孩的我们来“赶集”，纵是口袋里有钱，也是三两分的小硬币，仅够买个气球地，小偷是绝对不会盯上我们这点小钱的，真正原因是，那时只要发现了小偷，全街的人都会行动起来，抓小偷，整个街面都会大乱，在这样乱哄哄地街道上，踩着碰着我们这些小孩子，是常有的事，所以，只要有抓小偷这事发生，大人们便会让我们躲得远远地。那时的小偷，无论能不能偷到钱，一旦被发现后，便会拼命地逃跑，实在跑不掉时，便会面朝下，爬在地上，任由你打骂围观，此时，往往都会以小偷为中心，围着一大片的人，这围观，会直到派出所民警来了，把小偷带走，人们才会散去。那时候大集上，除了抓小偷外，人们还喜欢看吵架打架的场景，碰到这些事，往往都也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地在那里看，但这些事，在我们小孩子看来，说什么也没有看耍猴的精彩。中午饭时到了时，父亲便会把我领到供销社里，要上五毛钱的“羊角蜜”，那羊角蜜是一种包着糖炸出的，半月牙型的“面果子”，吃到嘴里蜜甜蜜甜，父亲此时会给我抓上一大把羊角蜜，让我地上吃，因为我那时个子太矮，够不着供销社里的柜台。父亲此时，会再要上三两老白干散酒，倒在碗里，未喝酒之前，父亲还会念叨一句，“羊角蜜下酒，幸福天天有”，之后眼一闭，两眉之间便会闭出个川字，喝上一大口白酒，就在父亲闭眼喝酒时，我会欠着脚，再伸手抓几块羊角蜜，揣进口袋，留作回家后细嚼慢咽。父亲喝酒时，是喝三口酒吃一个“羊角蜜”，父亲吃“羊角蜜”时，是一口一个，而我吃“羊角蜜”时，是先咬掉一角，之后，吸里面的糖汁，然后再吃外面的油炸面皮。三两酒喝完后，父亲会再要一两 ，这一两酒，喝的时间，要比那三两酒喝的时间还要长，这一两酒喝完后，父亲还会再添一两。那时吃着羊角蜜的我，就在纳闷，父亲为啥不一下子要五两半斤酒，却在那里把半斤酒分三次要，这问题，无论那时十来岁的我怎么想，却也想不明白。喝过酒后，父亲会带着我往家赶，七八里的路程，我们都会天黑透了，还到不了家，离家还有半里路时，父亲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了，大冬天的，非要靠在大树上凉快凉快，这时，我会一溜烟地跑回家，喊来母亲把他扶回家。后来，随着包产到户地到来，和遍地超市，雨后春笋般地出现，供销社没了，父亲赶集时喝酒的场所，也由供销社转移到了“卤肉摊”。街上，“卤肉摊”上喝酒，父亲依然用的是碗，在他认为，用杯喝酒的人，那是“小家子气”。此时，“卤肉摊”上，父亲会秤上半斤猪头肉，要上两块钱的花生米，酒已是从家里带去的瓶装酒了，喝酒的碗也是自己从家里带去，存在那里的，这样的喝酒，却也同样能把父亲打发得，酩酊大醉。再后来，随着父亲渐渐变老，和我们渐渐地长大，父亲再去赶大集天黑回不来时，我们便会拉上平板车，打着手电筒，沿途去找“爹”，往往不是在大树旁把他寻到，就是在柴火垛跟前找到他，找到他后，他还总是在那里犟嘴，“我没醉，只是在这里小歇一会”。随着家里经济条件的日渐宽裕，我们怕父亲年纪大，再去赶集会出事，便把酒菜买回家，让他在家里喝，但父亲却说“在家里喝酒，那酒没有一点酒味”。尽管现在，不出村便什么都能买到了，但父亲依然还会去赶集，但又什么也不买，跑上七八里路，就是为了在街上喝上几口小酒，看看那些满街筒地人。为方便父亲上街赶集，我们还给他买了电动三轮车，但二两酒一喝，父亲时常会忘记，自己是骑电动车去赶的集，会依然步行回家，仍然柴火垛旁躺在那里。看来，父亲是真的老了，老在了去赶集的路上，老在了喝酒的酒碗中，老在了自己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