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心中那匹骡子 | 赵廷河

记得我们家原属村里第三生产队。1981年冬天的一个傍晚，根据上级实行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指示精神，生产队里下达通知要求第二天上午八点全体生产队员一户不落地到场院里开会，任务是要抓阄分地、分牲口、分农具到户。父亲吃完早饭后，喜形于色地领着我大哥一同来到生产队场院。然后，父亲用封窗纸熟练地卷起一支旱烟，蹲在场院的东南角，边吸烟边在心中盘算着:地好地近分不着好牲口，地偏地远才能分到好牲口。大哥虽然知道父亲的心思，但还是跑到父亲跟前，央求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匹棕黄色的大骡子给抓到手。父亲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但最终还得看各人的运气。当生产队会计唱到父亲的名字时，父亲向大哥挥了一下手，示意让他代表我们全家现场去抓阄。父亲想，如果抓不着那匹骡子，全家人也不会埋怨自己，那可是我大哥抓的阄。结果一公布，我们家因大哥手气佳，终于抓到了父子俩做梦都想抓到手的那匹人人羡慕的大骡子，终于如愿以偿。父亲自打在部队当兵复员回到家乡后，就到生产队自荐当起了“车把式”。生产队买的这匹骡子到实行包产到户时，已有十个年头了。它的听话卖力，全是父亲一手调教出来的。父亲视这匹骡子为“神物”。心想，我们家的好日子，得全靠它为我们家卖力气。有了这匹骡子，耕种、收打、运拉、出远门购买盖屋用的砖石木料等，就如虎添翼。此后，父亲种地也就特别有了精神劲儿。    “惊蛰”一过，春耕春种农忙季节就开始了。父亲边扶着犁把，边扬起手中的皮鞭，看着低头拼命拉犁的骡子高声唱道:“家里分了地呀，全家人要过好日子；家里有了大骡子呀，春耕春种人欢喜。”低头拼命拉犁的骡子听后则更加卖力了。我们家分的那片责任田又薄又远，需要多攒粪、多沤肥，运到地里才能多打粮食。麦收过后，雨水自然多了起来。父亲就把积攒下来的骡子粪、人粪、猪粪等一起装到地排车上，赶着骡子往地头上运。父亲一边赶车，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庄稼一支花，全靠粪当家。”“没有粪肥臭，哪来粮食香？”等父亲将粪肥全部运到地头后，他还要割来大量青草和着带有麦糠的泥土，盖到粪堆上沤起来，再用铁锨和泥墁平，这样，就不会被大雨冲刷掉，沤起来的粪肥才够壮实。等秋天收完庄稼后，用骡子拉车将沤过的粪肥一堆堆运送到地里，再用铁锨均匀地撒开，以改良土壤，增加肥力，为来年丰收打下基础。秋天来了，田野里到处洋溢着丰收的喜人景象。父亲则赶着骡子拉着满载地瓜及地瓜蔓的地排车，唱道:“家有四亩地呀，种上了大地瓜。大地瓜收下来呀，就等西北风刮。刮起风来晒瓜干呀，一年吃饭就全靠它。”这匹骡子听着心里舒坦，所以拉起车来也就更带劲儿了。冬天到了，除了有运输任务外，这匹骡子基本都闲起来了。父亲就把喂养骡子当成自己的重头活。每次唤我用铡刀铡玉米秸时，他都一边教我如何巧按铡刀省力，一边教我做人处世的道理，包括喂养好骡子对我们整个家庭的分量。他说：“铡玉米秸可不能马虎，谷节铡得要尽量短，这样有利于骡子咀嚼；铡玉米秸时，一次还不能铡太多，因为骡子长时间吃不了就会发霉变味，所以平均每两三天就要铡一次玉米秸。”我对此十分认同。“马无夜草不肥。”每到夜间，父亲不管天气有多冷，他都要披衣下床独自到牲口棚里去给骡子筛草添料。骡子有时在夜间窝藏心机以防不测，但当它听到父亲那熟悉的脚步声时，便放下了天性的警惕。它那双倒映着星星和月亮的眼睛，仿佛在诉说:“你不会伤害我，我也不会伤害你。你眼中有我，我眼中也有你。”这大概就像人们常说的“缘分”吧了。因之，骡子每当看到主人来为自己筛草添料时，都会摇头晃脑地抖抖脖子上用红头绳系着的铜铃铛，以示满足。父亲视这匹骡子为“活宝”。每次上坡前，他都要将骡子周身用毛刷刷上几遍。从外表来看，这匹骡子被父亲饲养得油光锃亮，膘肥体壮。父亲干完农活收工回家时，还要割些青草用湾水洗净带回家来喂骡子。骡子也最愿意吃父亲从坡里沟边割回来的青草，就像逮饽饽似的总也吃不够。时光如穿梭。到了1990年冬，我已结婚成家，来年春又分家单过。这匹骡子在我们家一晃快十年了。恍惚之间，父亲也已年迈，干活亦没有了以前那股不服输的力道劲儿了，但他对这匹骡子还是精心饲养。骡子的牙齿也不那么好使了，几乎咬不动太大的玉米秸谷节了。父亲每次给骡子喂料时，都要先从食槽中将骡子吃剩的玉米秸谷节一块块捡出来丢掉。棉籽饼没有了，就到集市上去购买豆饼调换。每当有人来我家串门看到这匹骡子时，都夸父亲饲养得既好又上心。    1992年春的一天，一位想买牲口的人，打听着来到我家，执意要买走这匹骡子。父亲想:这匹骡子陪伴我这么多年，又为我们家出了这么多年的力，说什么也不舍得。可又一想，年轻人今后种地基本要靠机械化了，这匹骡子也该退役享享福了。于是，他心里一横，面对老态龙钟的骡子看了又看，抚摸着骡子的头惋惜地说:“老伙计呀，你这么多年为我们家出了力、流了汗，现在都累得老成这个样子了。真不忍心让你离开我们这个家，但又确实没有办法，说啥也得给你找个好人家去享享清福呀……”当那人牵着缰绳从牲口棚里往外走时，骡子抬起后蹄向着身后没注意的父亲轻轻甩了一蹄，弹在了正要转身的父亲的屁股上，差点把父亲踢倒。父亲遂意识到，这准是骡子有意所为，无妨大碍。他急忙跟了出去，用手再次去抚摸骡子的头部时，发现骡子的两只眼睛里面满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后来从父亲的口中得知，这匹骡子是被那人买去宰杀掉了。父亲为此伤心至极！他有好几天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我的心里也好不透快。这匹骡子为我们家默默付出了十多年，才换来我们家越来越宽裕的生活，结果却遭到如此不公的待遇！我的内心怎会透快起来呢？是的，虽然它不会说话，不会用语言来表达，但它却是一个有血有肉、替人卖力的庞大生灵呀！这匹骡子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默默付出才会受人尊重，辛苦劳动才能换来丰厚果实，不求回报才能达到至善境界。由此，这匹骡子在我的心中突然地高大了起来。它看似平稳却极富张力，看似安然却极其坚韧，看似与世无争却懂得付出。在它那平淡无奇的外表下掩盖着的却是顽强向上的精神信念，是从根本上滋生出来的精神力量，所以每次遇到急难繁重的任务时，这匹骡子都不避艰险，总是以它不服输的劲头，全力配合，向着前进的目标执着前行，不达目的不罢休，直至取得最后胜利。我家这匹可亲可爱的骡子呀，你默默付出，不求回报，无怨无悔，最终以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生命，在云烟中被羽化了……你将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