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Sep 26, 2022 · 17 MIN
故乡是一朵云 | 肖伟平
from 治愈美文
在很多年以前,就听母亲说过,我的故乡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有几百公里远,为了建水库,一家人就从粤东一个僻静的山谷搬到了粤北这个叫“凡口“的山谷,那时还没有我呢!母亲后来又细细地和我说了这些。再后来,母亲在得闲时就会说些故乡的事了:我们家是一个大家子,那里的屋子是有天井的,不出大门,抬头就能望见天;屋顶盖的都是青蓝的瓦片,远远地望了去,好一片青蓝的云,就算是起了大风,也是不能把这片青蓝的云刮走的。屋里头还有一个三叔公,他是屋里辈分最老的,还有……。那时的我,对故乡的感觉是模糊,甚至是陌生的。母亲说的那些故乡的事,就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在她说到一些地名,或是一些生活的习俗时,却会让我生出一点好奇的感觉:什么蛇观洞,麻里头,石拐嘴呀!这些拗口,难记的地名,从我母亲嘴里说出,却,是那样地流畅和顺口。我在想:这一定是老祖宗用来检验外出“游子“身份的一个法子,如果那些“游子“连家里这些地名都不能说出,那他一定是个外乡人,或又是一个忘本的人。隔壁大伯每天蒙蒙亮就挑了担子,走十几里的山路到镇上摆摊,天摸黑才回来,大伯母得连夜把他的衣裳洗了,又忙着把大锅烧热了,紧接着……,母亲在说了一长溜话后,常常会停顿一会儿,喝口淡淡的茶水,再接了活头说下去:把刚洗好的的衣裳,就放到了大锅里慢慢地炒,待衣服炒干了,这又是下半夜了;等了天微微亮时,大伯就会穿上那件还冒着热气的衣裳,挑了那沉甸的货物匆匆去赶早市了。好几次,我想插了话问,大伯就只一件衣裳吗?而且湿衣裳是可以用火烘干的,干吗要在大锅里炒呢?还不怕炒糊吗?最后,我什么也没问。每次母亲在絮絮地溜出一长段故乡的往事时,我的眼晴都是迷糊的想睡觉了。那个时光,听母亲在讲述家乡的事儿时,她的脸上是充满了热情的怀念,不经意流露的笑容,好像她还在家乡那清亮的河水里淘着米,洗着衣服,和妯娌邻居们唠着每日的新鲜事。看得出来,母亲和父亲对他们的故乡是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而对于故乡的想念,他们也只能是嘴上说说了。看到这些时,我心里竟会有种替他们伤心的感觉。虽然他们的脸上,从来都没有因为思念故乡,而有着伤心的表情。父母牵挂的故乡,仅仅是他们的故乡了,尽管我为他们思念故乡而伤心过;而随着流淌的岁月,我还在伤心,伤心那个父母牵挂的故乡,从我心里慢慢消失了……。太阳还没下山,我坐在了一棵油绿的柚子树下。日子就是这样,清晨,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岗冉冉升起;而到了傍晚,又在看着日头从西边的山岗慢慢地落下。在你等待日落的时候,能在绿叶荫萌的树下坐一会,望着天边的红云,在燃烧最后的一点火焰,那一时刻,你心底里会有一种莫名的空洞,完全忘记了这一天做过了什么事,也不会想到明天还要做什么。干嘛要去想呢!就像太阳下山时,从来不会去想,因为自已的离去,而天地会缺少光明。看着秋风把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落,听着叶子飘落的时候,发出像笛子一样的鸣声,在我耳边轻轻吹过,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我脚下踩着松软的,肥厚的泥士,再往下踩了,就是被踏平的老墙根了。这是我熟悉的泥土,我熟悉的老墙根。老墙根被土覆住了,但我知道,它就在我的脚下。我闻到了它的味道,甚至听到了它透过松软的泥土而传来的呼吸声。还有,只有我才能听明白的墙根老人发出的声音,像千年古木被敲打时发出的闷闷声响,苍老而又嘶哑:你回来了啊!你变了,你搬家走的那会儿,还没有胡须呢,头发是黑的发亮,但我认得你,无论岁月多么的流长,你的脚步声,还有你身上的味道,都不会改变的。你来老房子是要找东西吗?你也看到了,你的老房子在你搬走不久就拆了,只留下了我这老墙根,拆房的人觉得费劲,只草草地在我头上盖了一层土。哦!还有,就是你身后的那棵柚子树了,还在那里,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春雨天,细细的小雨下了十几天,屋里屋外都是湿漉漉的,你母亲也不知从那里拿了棵柚子小树回来,在小院里来回看了几遍,最后就把这棵柚子树栽在那个地方了。亏你搬家时没把它带走,你瞧,它长的多茂盛,每年都挂了很多的果子,路过的人见了,都夸它是棵好果树呢!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墙根老人嘶哑的喉咙又多一点混沌的声音:你有个磨了只剩半边的饭勺,还搁在墙角边;还有一些小人书,你忘了,放在墙角的一个纸箱,里面都是你小时候常看的小人书。你那些小人书啊!我也爱看,老墙根嘶哑的声调在断断续续:晚上很静的时候,有一点风从田野吹过,天上的月亮光光的,这个时候,我就会拿起小人书,很入神地一页一页地翻着,我最欢看的是聊斋里的故事,那个青凤和小翠我最喜欢了。噢!对了,我又忘了告诉你了,如今这块土地的主人是绿油油的庄稼了,而庄稼的主人,是一个你不认识的陌生人,她是一个勤劳的陌生人。墙根老人的声音变得小声了,或者它感觉到自已说的太多了,它停住了最后一点声音,只向我伸来一只嶙峋的,布满黑色青苔的手,在它手里,我看见了一把钥匙,一把长满了锈痕的钥匙。我用这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也是锈迹斑斑的锁头,那扇不是很结实的木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的物件还像我当年离开的那样,都没有改变。我最熟悉的那个火炉,还是孤独地蹲在屋的中间,灰白的炉灰撒了一地。我小心拢起了炉灰,在炉里堆上了木碳,这时,天还不冷,但我想把炉火烧起来,这昏暗的屋子需要光亮,在通亮的光里,好好看看屋里的老物件,也好好听听,屋里那熟悉的永远也不会老去的声音……“……外面冷,不要出去玩了,在家带好弟弟,都读一年级了,要学会做点事了,“我小声地应了一声。母亲边说边在忙着收拾一些东西,紧接着就听到那扇不牢的木门“嘭“地一声就关上了。这就是大人,而大人总会有忙不完的事。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松驰的门缝也会钻进冷风,但一点也不影响我和弟弟坐在小火炉旁边,呆呆地望着火炉那忽明忽暗的火苗。一根稻草燃烧完了,弟弟又取了一根在炉里点燃,这次他把燃着小火苗的稻草伸向了床边垂下的蚊帐,只是稻草又熄灭了,我随手在地上拣了一根递给他,我静静地看着,他把燃着火苗的稻草,又一次伸向了蚊帐,我看见了小火苗在无声地变大,浪花一样的蓝色火焰“蹭蹭“地往上“涌"向房梁,昏暗的屋子瞬间充满了火红的光芒。门"咚“的一声开了,父亲进来了,在我还没看清他的身影时,他已经三下两下就把燃烧的蚊帐扯了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狠劲跺着:“怎么能玩火呢,会把房子烧了,“话没说完他又拉开了门,把还冒着黑烟的蚊帐扔到了门外。“好了,下次再不能玩火了。“再回到屋里时,父亲的语气平缓了许多,“都睡觉去吧!”我躺在床上,身子裹紧了被子,没有了蚊帐,眼里可以直直望到屋顶,那是被烟火熏黑的屋顶,而屋顶的外面,就是被夜色染黑的天空。悠长的火车鸣笛声从屋顶的天空上划过,在夜的尽头消没了它的悠长。屋里又归了寂静,只有那个炉子残存的星火,还在微弱地闪着光。初春的阳光闪着耀眼的光芒,而吹过院前的风依然的刺骨。院角的那棵半墙高的柚子树,在料峭的寒风中无声无息开花了。清晨,白花花的朵儿顶着冰冷的露珠,俏俏地立在也是冰冷的绿叶上,院子里弥漫了冰冷的空气和冰冷的花香。半空里,只听到一声猫的凄叫,“噢,“原来是家里的那只小黑花猫,它的一只脚被院子柴门夹了,在努力挣扎。我忙过了去,想帮它起开夹住的脚,然而它那锋利的小牙狠劲咬住了我的手。我忍住刺痛把它从夹缝里起开了夹住的脚,它回头狠劲地看了我一眼,尾巴也不摇一下就蹿到院外去了。它一定是怪我没有把柴门修好,而以这种的方式来表达它的愤怒,好减轻它受的痛苦;或者它还太小了,还没有能力分辨好坏,直把别人的帮助当成了恶意。不过,没关系,它帮我下了决心,把它送出去。我在一个很远的村子,给它找了个家。去那个村子有很多的岔路,村子的每户都养了狗,当你走过村子的小巷时,不用多久,你的身后就会跟了一串黑的,黄的,小的,老的,还有长着癞疤的狗。它们都在小心地嗅着你的味道,目光里露出了狐疑,惊慌和凶狠的眼神;有的才刚睡醒,在用前爪狠劲扒拉松惺的眼角,看着你从它身旁轻轻而过。这时,你的脸上要保持微笑,说话的声音要小声小气,不用多久,它们就会和你和睦到一家了。我想,这里正是适合小黑猫生长的地方,它需要长大,在这里它会经受苦难;直到有一天,它不需要再长大了,它受的这些苦难也就结束了。日子过了没多久,那棵柚子花又是无声无息,在绵绵细雨中把花撒了一地,像是从绿色的天空中飘下雪花,只是再没有了青草的香气。雪花消失了,没人留意到它的去向,而柚子树开始结果了,小小的像颗青豆,圆溜溜,绿油油的。我在耐心地等待柚子成熟的时候,那还要等到秋天呢。而我又是一个缺乏耐心的人,还没等到柚子成熟,我悄悄把这些青绿绿的果子一个一个摘下来,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把它们埋在了柚子树的底下。把这些又苦又涩的柚子都埋在地下,以后树上结的柚子再也不会又苦又涩了。那时,我是非常自信地这样想的……。……暮色遮盖了树梢上最后的一点光影,清爽的凉风缓缓吹过空荡的田野。墙根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我望着它,心里好想和它说点什么,可它已经是睡着了。我轻轻地抚摸着柚子树又黑又老的树干,心里也好想和它说点什么,可它也是睡着了。那把长满了锈痕的钥匙,我已经把它擦得光亮了,我轻轻把它放在了柚子树的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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