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别父亲 | 伊贵

父亲走了，父亲顽强的生命时钟，定格在2022年4月6日上午10时30分。父亲走了，走时很安详，眼睛闭得紧紧的，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先天晚上，父亲在癌细胞扩散连续疼了10多天的基本上，病情恶化，疼痛更加厉害了。一向坚强的父亲承受了难以忍受的疼痛，整整呻吟了一夜。子夜时分，父亲的嘴里翻涌出了一大滩积液，随后全身瘫软地蜷缩在床上了。下半夜，他不再呻吟，不再动弹，身心极度疲惫，似乎正游曳在阴阳两地的边界上……好不容易捱到天亮，父亲依然没有痛苦的呻吟，我希望能出现奇迹。便帮他擦洗身体，服侍他干干净净地躺好后，准备给他喂“气血康口服液”喝。可他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今天什么也想不吃。我知道他昨晚与死神抗争了一夜，元气丧尽，已对生命无任何奢求了。天大亮后，他用手势示意我：想上厕所。此时，父亲虽意识清楚，却已移不动脚了，只能借助我和我母亲的外力移动身子。在厕所蹲了些许时刻后，我艰难地把他抱上了床，为他换好尿不湿后，父亲便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约10：00时分，我和老弟把他抱上轮椅，推他到屋外庭院里哂太阳。我推着轮椅在庭院来回转了约10圈后，传来了老父亲微弱的鼾声。我们都很担心他此时的鼾声不是好兆头，便不断地喊他。可他却没有丝毫地反应，大嫂试着捏捏他的脉搏，连一线游丝也感觉不到了。赶忙叫老弟打电话，叫二弟妹买来鞭子、纸钱，准备烧落气纸……我连忙将此情况电话告知了当医生的同学，医生同学急忙赶来了，他把脉听诊后，摇摇头，无奈地小声说到“老爷子走了，请节哀顺变！”医生同学的话声刚落，守候在一旁的儿媳，紧紧握住老父亲的手，一个劲地摇着、哭着，真不愿相信老爹就这么走了，多么希望把慈祥的父亲从沉睡中哭醒啊！可父亲再也听不见他的儿女的真情呼唤了！此时是10：30时分，天空晴朗，阳光明媚，没有什么风，整个世界似乎在以静寞的姿态，为一个勤劳俭朴、慈爱又善良的84岁老人作最后的告别。父亲走了，永远离开我们了！父亲走了，走在最美的人间四月天，走在菜籽荚最饱满的时候，走在豌豆荚最甜美的时候，走在他亲手打理的屋后竹笋刚刚冒尖的时候。父亲走了，再也看不到他亲手营建的农家小院里群英荟翠，花香四溢，硕果累累，修竹摇曳的情景了；再也看不到他亲手栽种的瓜蔬藤蔓攀附在篱笆墙上，高傲的沐风栉雨、凌空恕放了；再也听不见蓬鸟啾啾、鸡鸭鸣鹅的欢叫声了。父亲走了，世人再也看不到一个慈祥的老人，用自制的小板车拉着他的老伴，步履蹒跚地行走在集镇街巷的温情画面了。父亲走了，儿女们再也听不到老父亲的亲切教诲，再也看不到老父亲勤勉劳作的身影，再也不能与老父亲一起咕着老酒时，看着他满脸褶皱地品尝苦乐人生的滋味了。父亲走了，带着牵挂，带着不舍，带着些许的疑惑走了。从二月底起病到四月初无奈接受命运的无情安排，从乡镇医院的治疗到县人民医院的专家会诊，从一天输九瓶药液到手脚肿胀无法用药，老父亲几乎是在吃不进任何食品的空腹情况下，苦苦支撑了一个多月，直到临终我们也不敢告诉他患肺癌的真相。在近40天生命倒计时的日子里，老父亲表现出了他骨子里绝无仅有的坚韧与顽强。在起病之初，老父亲就预感到大期将临。作为长子，我隔三差五地总要来看看父母双亲。没想到这次我只隔了四天，再来看他们时，父亲已病恹恹地躺在了躺椅上。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快不行了，我死后只请道士敲一晚就行了，你们兄弟之间不要吵架”。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突然一沉，连忙宽慰他说，老爷子这话说得太早了，您要好好地活着，迈过今年八十四岁这道坎，争取活过九十岁。我在想，2月27日那天，我来看双亲时，他们都是好好的，怎么只隔了四天，父亲就变得如此病怏怏了呢？是老父亲在隐瞒自己早已病入膏肓的身体状况？还是不想让儿女为他担心，装得像没事的一样憋着呢！唉！只怪我们做儿女的太粗心了。其实，父亲是一个非常内敛的人，从来不轻易表现自己的喜怒哀乐。实质上，这与父亲的出生和成长环境不无关系。俺太爷爷还算有些名望，在清末时曾做过从五品的县官，在当地被尊称为“大老爷”；俺奶奶也是出生于望族的大家闺秀，凡外出走亲访友或游玩，都是请轿夫轿子出轿子进的。到了俺爷爷这一代便家道中落了，好在有外太祖家的资助，父亲得以在私塾完成了高小学业。这在父辈这一代人中，也还算有些文墨功底的了。只是爷爷从小溺爱有加，体弱多病，过早离世，便造成了父亲清冷倔犟，羸弱不堪的性情。原来他一心只想重振家业，接续家族风光。可时运不济，能力有限，美好的愿望难以实现，久而久之，就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了。每有心情不爽，遇事不快，总是一声不吭，默默扛着。只有在他的孙女或重孙辈欢闹时，才表现出少有的抿嘴微笑的一面。即便与他相濡以沫六十余载的开朗乐观的老伴，也难以看到老父亲喜乐欢快的样儿。但他对老伴的依赖与牵挂，却是儿女们取代不了的。特别是在他生病期间，母亲的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不离不弃、相伴相惜，成为了父亲走完最后一段生命历程的精神支柱。父亲走了，走得很安详。也许他累了，早该歇息了。他选择了一个好的季节，好的时日，选择在自己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家门口，向他的亲人，向他苦心经营的庭院作最后的告别！父亲走了，现已静静地安卧在湘鄂边界黄山头东麓新建的花园旁。父亲上山后的第二天下午，一场九级大风裹挟着瓢泼大雨，翩然而至。这场久违的及时雨，是老天派来为一位可亲可敬的老人，奏响的一曲最华美的乐章！也是为一位慈爱的老父亲，一生辛劳的老农工，致以最崇高的生命礼赞！永别了，敬爱的老父亲！您的音容笑貌将永存于儿女心中！您纯粹高洁的品质，将是子孙后代永远的精神财富！泪别父亲，天堂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