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Feb 18, 2022 · 12 MIN
老舍:取钱
from 治愈美文
我告诉你,二哥,中国人是伟大的。就拿银行说吧,二哥,中国最小的银行也比外国的好,不冤你。你看,二哥,昨儿个我还在银行里睡了一大觉。这个我告诉你,二哥,在外国银行里就做不到。那年我上外国,拿着张十镑的支票去兑现钱一进银行的门,就是柜台,柜台上没有亮亮的黄铜栏杆,也没有大小的铜牌。你看,这和油盐店有什么分别?真不够派儿。再说人吧,柜台里站着好几个都那么光梳头,净洗脸的,脸上还冲着你笑着,这有多下贱!我把支票交给谁也行,谁也是先问你早安或午安,太不够派了!拿过支票就那么看一眼,紧跟就问:“怎么拿?先生!”还是笑着。叫“先生”还不够,必得还笑,洋鬼子脾气。我就说了,“四个一镑的单张,五镑的一张,一镑零的:零的要票子和钱两样。”按理说,十镑钱要这一套罗哩罗嗦,你讨厌不?二哥,你猜怎么样,洋鬼子笑得更下贱了。没有一眨眼的功夫,票子、钱都给我数出来了:请点一点,先生!“又是一个先生”点完了钱,我反倒楞住了,好像忘了点什么似的,奇怪这洋鬼子干事——况且是堂堂的大银行——为什么这样快?赶丧哪?真他妈的!这些银行那有中国银行的派儿!我昨天不是到银行去取钱吗?早八点就去了,因为天太热,省得大晌午的劳动人家,咱们事事都得留个心眼。到了银行,人家真的开了门。为心里就说:“大热的天,说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真叫不容易”。真是知道赞叹啊!我往里边走,喝,大电扇忽忽的吹着,人家已经都各按部位做得稳稳当当吸着烟卷,按着铃要茶水,太好了,活象一群皇上,太够派了。我就过去了,极慢的把支票放在柜台上。没人搭理我,当然的。有一位看了我一眼,我很高兴:大热天,看我一眼倒也不容易。我一过去就预备好了:先用左腿金鸡独立的站着,为是站乏了好换腿。左腿支持到十二分钟我就不能换腿了,于是我就来个右金鸡独立,右腿也不弱,我很高兴我的腿确是有劲。嗨,爽性来个猴啃桃,我就头朝下,顺着柜台倒站了几分钟。翻过身来,大家还没动静,我又翻了十来个跟头,打了些旋风脚。我刚站稳了,过来一位,心里想:我还没炼两套拳呢,这么快?那位先生敢情是过来吐口痰的,我补上了两套拳。我出了点汗,很痛快。又站了一会,一边喘气,一边欣赏大家的派头——真稳!我想给他们喝个彩。八点四十分,过来一位,脸上要下雨,眉毛上满是黑云,看了我一眼我很难过,大热的天,来给人家添麻烦。她看了支票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好象断定我和支票象亲哥儿俩不象。我很想在脑门子上签个字。她大气没出,就把支票拿了走,扔给我一面小铜牌。我直说:“不忙,不忙!今天要不合适,我明天再来:明天立秋。”她还是没理我,真够派儿,使我肃然起敬。拿着了铜牌,我坐在椅子上,往放钱的那边看了一下。放钱的先生——一位象屈原的中年人——刚按铃要鸡丝面。放钱的先生当然在吃面之前绝不会放钱:大热的天,腹里没食怎能办事。我觉得太对不起人了。心中一懊悔,我有点发困,靠着椅子睡着了。到底是银行里,没有蚊子,也没有臭虫。一闭眼就睡了五十多分钟。我醒了偷偷地往放钱的先生那边一看(不好意思正眼看,大热天的,赶劳人是不对的!)鸡丝面还没来呢。我很替他着急,肚子怪饿的,坐着多么难受,他可真够派儿,肚子那么饿了还不动声色,没法不佩服他了。大概有十点左右吧,鸡丝面来了。我偷偷的看人家吃面。他吃的可不慢,我觉得对不起人,为对我这张支票再比的人家噎死就不人道了。他吃完了面,按铃要毛巾吧,然后点上火纸咕噜开小水烟袋。我这才放心,他不至噎死了。他又吸了半点多钟水烟。这时候,等钱的已有六七位,我们彼此对看,眼中都带着对不起的神气。我要是开银行,开市的那一天,就先枪毙俩取钱的,省得日后麻烦。大热的天,取哪门子钱?十点半,放钱的先生立起来伸了伸腰。然后捧着水烟袋和同事低声闲谈一会,不多,只半个钟头。十一点他放下水烟袋出去了,大概去出恭,大热的天,多不容易啊!十一点半才回来,他居然拿起笔来看着支票。我真要过去劝告他不必着急。大热的天,为几个取钱的得点病合不着。怕再麻烦人家,我倒想起走了。"一号!”放钱的先生喊着,我真不愿过去,这个人使我失望!才等了四点钟就放钱,派儿不到家!我一过去,他没有说什么,只指了指支票的背面。原来我忘了在背后签字,他没等我拔下自来水笔说了句,明天再说吧!他到底没有使我失望。收起支票,我想说几句极合适的客气话,可是他喊:“二号”!我不能再耽误人家功夫,决定回家好好地寄封道歉的信!对了,建议你也开开眼去,中国的银行太够派儿!(载一九三四年十月一日《论语》第五十期,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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