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破局：自知之明的真正奥秘｜三十三章｜讲透《道德经》

世界上有一项投产比最高的投资，也是最容易被人们忽视，最简单但同时又是最困难的投资，那就是：投资自己。因为多数人宁可贷款百万买房，却不愿花几百块钱提升自己，比如阅读几本好书，借鉴并汲取别人用一生沉淀的经验和智慧。又或者舍得给爱车保养，却熬夜透支身体这个最宝贵的资产。这些忽视内在的活法，根源在于自我的迷失，在于没办法战胜自己。我们带着这些思考继续逐章逐章讲解老子《道德经》，今天要讲的是第三十三章，这一章的内容几乎是中国人都听过，所谓「人贵有自知之明」就出自这里，但我们真的理解背后的深刻内涵吗？可能90%以上的人答案都是否定的。不信你且听听。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这八个字大概是说知人，是一种「智」。自知，是一种「明」。这句话最难理解的是「智」和「明」这两个字。如果抛开《道德经》整体思想来看，这两句是平行的关系，没有否定前者或肯定后者。只是我们常识认为「自知者」更胜一筹，事实是不是这样呢？我们先看一下「智」和「明」在《道德经》的份量或许就有答案了。老子的「智」和我们今天理解的智慧很不一样，甚至是贬义的。比如第三章老子说：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使那些「智者」不敢肆意妄为。显然这里的“智者”并非一个好词，更多指的是投机取巧、耍小聪明那一类人。第十九章老子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抛弃所谓的圣和智，百姓会得到百倍的好处。第六十五章更明显：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智」太多。所以，用「智」来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治理国家，才是国家的福气。从上面列举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出，智慧的「智」在老子这里更接近我们今天所说的机心，所以有些学者说老子是反「智」的并非空穴来风。而真正的智慧，在《道德经》里其实更接近于「明」这个字，明心见性的「明」。在《道德经》里，「明」字的份量很重。比如第22章的「不自见，故明」，大概相当于摒弃主观成见之后的一种清明，一种洞察真相的明。第16章「知常曰明」，指的是对万物循环规律，也就是“常”的领悟，这是一种「明」。第52章的：见小曰明。能够察见未显露的细微之处叫作「明」。所以「明」字在《道德经》里大多数地方都是正面的词。这和王阳明的「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似乎有共通之处。我们继续深入。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一般人听不懂，但听懂不一般。“知人”侧重对外在人事物的观察，这是调动感官和知识去分辨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需要对人作出善恶、贤愚等的鉴别，这又必然涉及善恶、贤愚标准的确立。人为贴标签的现象就这样发生了。每个人的认知都是有局限的，毕竟每个人的经验不一样，导致没办法看到全局真相，这是无法做到「明」的。而“自知者”侧重对自我本质的清醒认识，是直接体悟的，是没办法仅仅通过感官或思辩达成的，自知的本质其实是自朴和自然，是见素抱朴，复归于朴，以朴见道。和知人不一样的是，这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用老子的话来说就是：致虚极，守静笃。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我们是不是可以思考一下：我们损之又损，损掉所有欲望和杂念，剩下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恐怕和《心经》说的一句话有某种呼应关系：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简称：空境，大空的澄明之境。别问我那是怎样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心里没东西挂着的感觉，你多久体会过了？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现实经验也可以印证，那就是挑别人的毛病非常容易，但看清自己却不那么容易。因为每个人的盲目都很大。所以，好好珍惜那些能善意地指出你身上的缺点的朋友吧。接着老子说：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能战胜他人的人，有力量；能战胜自己的人，是真正的强大。所有外在的成就，最终都需要内在的强大托举。所谓：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这是比较鸡汤层面的理解。但我认为这里有更深的内涵。我们继续挖。接下来的内容就更深了，可能只有1%的人能真正听懂，但一直跟学的同学应该大部分听得懂。胜人者是靠力量的，无论是心之力，还是身之力，这其实是有为法。而自胜者恰恰相反，你过于用力反而无法做到，这对应的是无为法。我们要把外界附加于自己的欲望、标准和名相去除看清真正的自我，除了刚才说的损之又损和致虚守静，庄子更是提出了要“吾丧我”，以至于“堕huī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我解释一下：“吾丧我”字面理解就是要摒弃世俗的“我”，也就是被社会塑造的那个我，那个是假我，或者说假大于真，从而回归到本真的“吾”，实现一种精神上的超越和自由。这个过程要忘却自己的肢体，抛弃自己的聪明，摆脱形体和智慧的束缚，与大道融通为一，这就叫做“坐忘”。“坐忘”是庄子所倡导的一种通过摒弃感官和心智的干扰，从而达到与自然、与道合一的精神境界，是一种超越自我、超越世俗认知的心灵体验和修行方法。听不懂的话可以参考上一集，这里简单说一下：我们其实都在牢笼之中的，没有人可以例外，我们看不清这个越来越小且越来越坚固的牢笼是无法达到庄子说的坐忘的。有人也许会问，老子不是反对「强」吗？为什么又要说自胜者强呢？首先，老子总体确实是反对强的。比如第七十六章：坚强者死之徒。第三十六章：柔弱胜刚强，第四十二章：强梁者不得其死。第七十六章：兵强则不胜。这些都是老子反对的「强」。背后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矛盾的相对面是会转化的，那么一味地强是会产生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所以我们反而要在强的反面，也就是柔这边下功夫。在第52章老子说「见小曰明，守柔曰强」，显然，这是老子肯定的强。还有第十八章的「知其雄，守其雌」，雄就是雄强，雌就是雄柔，老子提倡要守雌柔。这样一来，自胜、自明的方法就是守柔，而「强」是守柔的自然结果。不是手段或方式。从这里可见：我们读《道德经》的难点之一正是同一个字在不同段落中的意思有时候是不一样的。所以需要时刻回归到具体语境中。接着老子说：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懂得知足的人，是富足的，什么富足呢？内心富足，精神富足。我要扩展一下知足者富的生活哲理。我个人认为，一个人若能在恬淡的生活中感受到内心的充实和富足，就是一种符合道或接近道的状态。相反，一个人停下来甚至只要慢下来就感到无聊，反而是精神空虚的体现，是不在道中的。继续延伸到在人际上，一壶菜就可以畅聊通宵的关系，我认为是非常值得维系的关系，因为够简单纯粹，不需要任何节目或活动或利益维系，仅仅凭两颗心就可以相处得非常愉快。在独处方面，一本书就可以感到岁月静好，感到内心充实。或者种种花草、逗逗小动物、去大自然走走就感到内心喜悦。总之不需要外界的过多刺激，就能感受到自己完整的存在和快乐，这正是一种知足者富。境界再上去的话，仅仅闭上眼睛打坐就可以触及到内心那块光明的境地，那块境地是富足的。是啊！为什么一些人每天打坐好几个小时依然觉得轻松自如呢？在这几个小时里，他和谁在一起？又或者说：当我们不需要依赖任何外在的东西就能感到内心的喜悦，或者仅仅因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幸福，我认为这样的内心就特别富足。相反，一离开手机就神不守舍一定是精神空虚得严重。再来说「强行者有志」，这句话的其中一个解法是：勉力前行的人，是有志气的。强应该读作第三声强。学者普遍认为这里表达的是一种勤于行道或坚持不懈、勉力前行的意思，这是有志的体现。但是也有学者，比如秦复观认为强行者有志、知足者富这两句和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这两句一样是一种对比。意思是「强行者」不如「知足者」。我认为有道理。强行中的「强」是为了修饰前面的「行」的，和刚才的自胜者强中的「强」明显不一样，更接近老子反对的那类「强」。知足者富，是向内。强行者有志，是向外。第四十四章老子说：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知足和知止处于同一层面。而止和行刚好形成了对比。还有一个例证：第三章老子说：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明显，这里老子提倡「弱其志」，这样一来「强行者有志」不像是老子所肯定的。当然还可以这样解：真正的「志」需以「知足」为根基，这样就能避免被欲望裹挟。如诸葛亮「淡泊明志」，正是以知足之心守志。所谓：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也有道理。我们接着看，老子说：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不迷失自己根本的人，能够长久；身死而精神长存的人，才算真正长寿。依然，这只是其中一种翻译。董平先生认为：就人的现实生存而言，如果我们不懂得“自知”、“自明”之可贵，而是任随感官本能的活动，一以追逐外界物质的欲望满足为生活的目的，那么我们就是一个“流离失所”者，因为我们丧失了自我生命的本质根基。总之，外在的一切是流变着的，你逐外一定是流离失所的。但有学者，比如李零先生认为这两句依然是一种对比，重点是为了突出后一句，也就是死而不亡者寿。前一句的久和后一句的寿形成了一种对比，李零认为“不失其所”，是维持原状，虚耗时间，这样的人，只能叫长久，不能叫长寿。也似乎有点道理。王弼说：身没而道犹存。那个生生之道是不会亡的，如果一个人活在道之中，他的精神也是不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