漯（tà）水寻踪：一条齐鲁大地上消失的古老河流

《漯水怀古》九河崎岖走齐鲁，流快播还入南土。漯水汪洋千古春，北襟贝邱带崇武。茫茫禹迹遍九州，沐雨栉风几春秋。此水落天趋东海，排沦曾分胼胝忧。自从涧谷变陵阿，马颓驽马成错讹。故道断碑苔藓古，夕阳瘦影偎寒驼。清阳余波如建瓴，傍山倚堤现奇形。杰士伟人接迹起，直与渤海泰岱争秀灵。《皇殿冈怀古》龙蟠虎踞冈势雄，蜿蜒长亘迷西东。王气盘郁控海岳，真人龙兴干戈中。燕家系颈梁函首，乱起伶俭帝出走。邺军忭舞加黄袍，卸甲投戈呼父母。风云奋迹趋大梁，连营分屯贝邱旁。大河以北赖保障，千古俎豆罗馨香。攘攘五代有时终，冈边常留太古风。甘棠至今叹遗老，漯水汪洋泽无穷。读完一本古籍，才知晓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曾经有一条古老的大河，甚至可以追溯到大禹治水时代的夏朝开端。翻开烈祖振文公遗作《棠芾书屋诗稿》，落款为“漯阳马振文际云氏著”，tà漯阳——清平县郡名，不正是古tà漯水之阳吗？而清平县早已并入今日之临清。《谷梁传》有云：“自参以上，则往称地，来称会，成事也。”古人自称，常以地理为凭，以示其所由来，颍考叔、柳下惠、百里奚……贵族、士人皆以地自称，以山河为籍，以方位报家门，风雅无限。烈祖振文公自书“漯阳人”，可见家族与漯水之阳的血脉联系，然而，区区两百年时过境迁，我与很多家乡人却孤落寡文了，竟对漯水茫然无知。相传老子曾以青牛驾车，西出函谷，不知所终。史诗中的这条奔腾入海的漯水，何尝不像一只斫雕为朴的青牛，挣脱了史册与舆图的缰绳，隐遁入历史的土层，藏身于齐鲁苍茫的烟霭之中？烈祖振文公自幼聪慧，早早进入县学，道光五年，考上拔贡，同年又中举人。道光二十一年，中进士，位列三甲第五十四名。分发后，先后治政于洪洞、宁武、稷山、阳城等地，在政山西十余年，所至强豪敛迹，遇良懦则谆诲拊循，尤以振兴文教为事。后旋丁母忧，返回清平，此后不复出仕。服阕后虽曾改选湖南，但无意仕进，遂谢印归农，耕读传家，诞育子嗣。关于烈祖振文公有一家传故事：烈祖宦游晋地，遇隐者高士。高士询曰：“公欲取官禄，抑欲得子嗣？”烈祖对曰：“愿得子嗣。”高士喟然：“二者难兼，世事莫求万全。”烈祖遂解组归里。今天看来，高士之言果然灵验，烈祖后裔蕃昌，至今已是六大院格局，枝繁人盛。烈祖振文公著作颇丰，先后著《易经证读》《敦朴堂制艺试帖》《棠芾书屋诗文稿》等，后因兵乱大多焚毁，我高祖棨臣公颇重家学，更有寿邑文人龙门之美誉，他奔走整理，在光绪年重新刻本。《皇殿岗怀古》《漯水怀古》两首咏史诗便收录其中。皇殿岗可谓是漯滨地脉之灵异，村里世代流传着它的神秘传说，有人说这里曾是后唐明宗的行宫，或是驸马府邸；有人说此地原有七十二口古井，井水涌出可抵御外敌来犯；又有人说城池迁徙之后，藏有宝藏，余留灵气不散，每至深夜便有金鸡啼鸣。传闻纷繁杂乱，世世代代雨后寻宝之人络绎不绝，捡到金砖、金剪刀的事儿，尤其在孩子当中传得最邪乎，孩子们也以敢去爬皇殿岗视为胆子大。后唐五代兵家凭漯水屯兵于此，盘踞经营，可见此地势之险要，也可见古漯水之雄阔，久而久之，也成为文人雅士登高以“天地对照，生发哲思”之处。烈祖振文公闲暇之余，登皇殿高岗，凭吊漯水故道，钩沉齐鲁地脉，为已知历代诗家中，唯一完全以古漯水为主题，进行完整咏叹的古体诗，堪称孤篇横绝。振文公在清道光年创作的这两首诗，在文学史上拥有一个不可替代的坐标。历代吟咏漯水的诗句存世极少，萨都剌写过“漯水为镜山屏”，皇甫涍写过“天寒漯水清”，冯廷櫆写过“十里清风来漯水”。然而，这些大多是诗人笔下的背景点缀，是田园、送别、思乡主题中的一抹陪衬。真正将“漯水”从自然景观升华为独立的文学意象，并以这条古大河为主题进行完整咏叹的古体诗，环顾数千年诗史，仅此一家。在振文公之前，没有人这样写过漯水；在他之后，也没有人再这样写过漯水。它的“孤篇”性质，使它在山水诗与怀古诗的谱系中，获得了独特而不可替代的地位。诗中以“漯水汪洋千古春，北襟貝邱帶崇武”的宏阔笔法开卷，将贝丘、崇武这些古地名，钩沉而出，使得两首七言古诗，兼具了地理志与怀古咏史的双重功能。而“故道断碑苔藓古，夕阳瘦影偎寒驼”一联，则将大河已逝的苍凉与诗家无言的凭吊，凝练为两个意象，堪称漯水诗的压卷之笔。这是一位晚清诗家，站在乡间皇殿岗之上，面对宫室丘墟、残阳断碑，为一条垂垂的大河写下的墓志铭。他不仅是大河残阳最后的真正目击者，更是大河之灵的摆渡人，他的诗句像一盏孤灯，虽然照不亮大河故道的全貌，却足以照亮后人溯源的方向。孔子尝诏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对漯水的追寻，亦非沉溺于故纸堆的饾饤考据，而是试图于茫茫禹迹中，觅得那份“漯阳人”的精神气韵。在这条大河湮灭的余音中，寻寻觅觅。寻的是什么呢？是听那早已散佚的桨波交响；是《尚书·禹贡》里“浮于济漯”如黄钟大吕般的磅礴；是《黄帝内经》中“手少阳外合于漯水”的大音希声；是春秋战国千乘之国车辚马嘶的威仪；是孟馆舜庙碑碣上斧凿刀刻的铭记。且让我们循着青牛的蹄印，重新踏上皇殿之冈，去寻那条消失的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