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西塘寻找什么

文：听听 　　长廊隐住廊桥梦，漫曲轻歌忘念归。夜枕清流思若水，晓听软语满檐飞。写西塘，古人比我高明得多，三言两语，清景无限。春秋的水，唐宋的镇，明清的建筑，现代的人，岁月更迭，草木枯荣，有些东西消逝，有些新生，有些在时光里，成了一个亘古不变的手势。社会风俗、建筑、人生皆如此。 　　江南，是风吹皱一池春水，漾起的千层涟漪，小桥流水人家，一夜听风雨，深巷卖花声，一曲菱歌，欸乃一声山水绿···似乎可以无尽发散下去。西塘，古渡桥影，烟笼廊桥，心向往之许久了，去年十月，终于成行。 　　我本意去静安寺，看常德公寓张爱玲故居，“私宅勿入”的牌子将我挡在门外。对着1943年胡兰成敲过的那扇红漆木门，沉默的站了片刻。去西塘看看吧，很容易就做了决定。乘地铁到虹桥火车站，换高铁到嘉善，转公交到西塘。一路折腾，抵达西塘时近黄昏。入口售票人员下班了——所以免票进入——呵，此等好事！ 　　沿着河水蜿蜒而行，游人不多，一直走到了烟雨长廊，走到华灯初上。有人家在生煤炉，烟火熏着斑驳墙壁，巷子里小孩带着大狗穿梭嬉戏，母亲喊儿女回家吃饭，吴侬软语，温情脉脉，三两男人穿着背心裤衩，端着饭菜在水边蹲着聊天，有人家的阁楼上传来电视声，嘈嘈切切，有妇女在街边卖手工编织的披肩，身材丰腴，肩膀温厚坚强···西塘是有人间烟火的地方。 　　背个包，到陌生地，一无所知，没定住处，若是从前，大概会慌乱害怕吧，现在只会伸个懒腰，买个烧饼，边啃边走路。大不了就是个露宿街头，以天为盖地为庐。一家小院，在转角处，挂着木牌子——曾照彩云归。跨过门槛，一阵桂花香扑面而来，甜蜜温软。店家大哥立刻迎上来，帮我卸下背包，仿佛接回远游回来的阿妹。正值淡季，25块钱住一间临湖的房间，在城市里，吃顿快餐都不够。 　　阿姊找来干净床单替我铺上，淡蓝色，印着小鸟图案，一边絮絮叨叨，责备我一个姑娘单独旅行，晚上出门注意防贼，注意饮食···我在阳台上，笑着应和，边看廊檐下的市井生活。异地他乡，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坚强的时候，也会难过……坚强的难过，裹着厚厚的壳，在心底最深处，很深的深处，以至于我无法感觉到，更多的时候会忘记。但是它在。 　　背起包出门，路上行人并不当我是游客。沿着烟雨长廊一直走到来凤桥。在江南水乡，分散的、几户合一的廊街随处可见，然而，廊街长达1300多米的，唯有西塘。一边是商店或民居，另一边是河，廊街都有小河紧贴着，弯弯曲曲，情调非常。步入廊街，映入眼帘的是两岸水上人家和前呼后应的河埠。如逢雨天，雨水在廊檐口滴滴答答形成一道长长的雨帘，俨然一首江南小调。烟雨长廊的来历，阿姊告诉我，江南的雨季绵长，屋顶易漏，卖豆腐的王二，可怜年轻寡妇胡氏，常来替她修理房屋，为避嫌，便不进屋。久而久之，胡氏对王二渐生爱意，羞于启齿，便煞费苦心地借修缮店铺之机，请人沿河建起了棚屋，将店铺前的街路遮盖了起来。这么一来，王二既可免受风吹雨淋，两人也可同在一个屋檐下。后来邻居争相效仿，盖了棚屋，久而久之，连成一线。取名“长廊”，有“为郎而盖”之意。我喜欢这个古典而克制的爱情，人情妩媚又磊落无邪。 　　江南女子，似乎是为情而生，一曲菱歌，桨声灯影里，一个侧影顾盼，爱情便荡漾开来。中国最早情诗，楚辞艺术的源流——《越人歌》，即诞生于吴越之地：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千年之后，席慕容还为越女写诗——所有的生命在陷身之前 /不是不知道应该闪避应该逃离 /可是在这样美丽的夜晚里啊 /藏着一种渴望却绝不容许··· 缠绵又亮烈，对爱情，应有的态度。 　　来凤桥是西塘众多石桥中最精致的，取灵感于苏州园林，中间设有隔墙花窗，两边通道，临水有美人靠，江南建筑多设美人靠，据传始于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西塘有传说，凡新婚情侣过此桥，男左女右，可卜贵子，得名松子来凤桥。又此桥赤名“滴水晴雨桥”’谐名“情侣桥”。 　　买了菱角，倚在来凤桥的美人靠上吹晚风，一颗颗的剥着吃，清香水润。荇草香菱淡淡风，《红楼梦》里最娇羞清纯的女子是香菱，穿石榴裙，读朱淑真，不争，如清香的菱花。菱角，南方常见的食物，清炒白菱是西塘特色家常菜。嫩菱角加几段翠绿小葱，简单烹饪，搁置于瓷盘上，盘底多印着清丽的花朵图案。看着赏心悦目，不忍动筷，细小情致里是人生百味。 　　来凤桥的桥头，几株垂柳，在夜色里温柔的摇曳。我任由思绪被风吹散，散入西塘的夜色，卷入桥下的烟波里去··· 　　一直徘徊乱走到夜深，回住处，却在枕上辗转难眠。一个人在路上的时候，只觉得仿佛要走出人世，从此遁去。然而兜兜转转还是要回来。人世风尘虽恶，毕竟无法绝尘离去。因为，最忧烦的，最苦的，最爱的，都在这里了。 　　蟋蟀一直在老墙根鸣叫，秋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