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伤逝 | 贡发芹

最近见到几个一二十年前的学生，他们都是高校毕业留在大城市打拼的，我以为他们是五一长假后又带薪休假的，原来不是，他们是回小城发展的。询问原因，他们都支支吾吾，似乎有难言之隐。我很快止住，不再追根。凭我的经验判断，他们大学毕业在外打拼一二十年并不十分成功。今年九百万大学生即将走出校门，中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就业季。自大学扩招二十多年间，选择留在城市打拼的大学生已经超过了一点一亿人，二〇〇〇年，大学毕业生接近九十五万；二〇二〇年大学毕业生八百七十四万；二十年增长了七点三倍，二十年，大学毕业生总数已达到一点一亿多。二〇二一年大学生毕业数九百零九万，今年更多。他们在城市的就业前景实在不容乐观，他们的未来更是不容乐观。当初，他们大学毕业，朝气蓬勃，信心十足，慷慨激昂，抱负远大。背负起父母沉重的嘱托、牵挂和希望，怀揣着个人美好的憧憬、自信和梦想，踌躇满志，走出校园，走向城市，走到远方，踏上创业之路，去描绘瑰丽的发展蓝图，去创造精彩的未来生活，去书写辉煌的人生诗篇。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又很无奈。天不随人愿之事太多太多，真正成功者是少之又少。大学生开始就业，先选就业城市。首选北上广，次选天南杭，再选深海厦，苏锡常，接下来就是汉福济，珠汕青，温甬绍，通镇扬；还有长三角，加上环珠江。但半年过去，只剩皮囊，心想事不成，愿望常落空，标准一降再降，中小城市也可考量。大学生开始谋职，非高级白领不就，非高薪不应，但屡屡碰壁，屡败屡战。往往一个空缺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人蜂拥而上，许多单位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手。看到一个不太理想的职位，有人在犹豫，但刚一卖眼，空缺就被别人填满。经过几次教训，很快精明起来，见到机会，立马就上，机会稍纵即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万般无奈，只好将就，为图更大发展，必须蛰伏下来，退而求其次，博士选城管，硕士当快递小哥、美团骑手，已成家常便饭，就是说最终即使谋到工作，职位和薪水也都是十之八九不如意。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稍稍稳定下来，集聚少许能量后就计划跳巢，更换单位。但天上不会掉下馅饼，经过一番努力，职位跳得并不高，薪水换得并不理想，于是继续跳，继续换，周而复始，虽有进步，但始终只能维持个人生计。最终仍然寻求不到牢固的立锥之地，有的甚至只处于不挨饿，勉强生存下来状态而已。那些寻得所谓理想职业的大学生，也绝对不能像城里人那样活得轻松自由、悠雅祥和、安然裕如、神气潇洒。大学生几乎每天都会活在紧张焦虑之中，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临险境，如履薄冰，非常害怕出一点差池就失去工作，稍有闪失就丢掉饭碗。精神压力严重超越负荷，心上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无法轻松工作，无法开心生活，绝对享受不到自信优越的城里人所特有的幸福和快乐。说真的，现在的大学生所谓在大城市就业，实际上就是打工，跟农民进城打工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很多大学生在城市里的境遇比农民工好不了多少，有的挑肥拣瘦，境遇甚至比农民工更糟。现在具有初高中生文化的农民工已经超过一点五亿多人，初中以下文化和没有文化的农民工已远远超过两亿人。农民工可以睡工棚，餐冷风，饮凉水，宿露天，出苦力，绑钢筋，搬砖头，拧灰桶，但绝大多数大学生做不到这一点，吃不了这个非人的苦，拉不下自己白净的脸，放不下知识分子的架子，低不下自认尊贵的头颅。农民打工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为了养家糊口，肩负家庭重任。大学生打工完全是盲目的，一生养优处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读书，什么经验也没有，一下子走进陌生的城市，两眼漆黑，很多人彷徨犹豫，茫然不知所措。经过一番努力，虽然勉强找到工作，但仅仅能养活自己，与农民工相比，难道没有一点惭愧吗？一个大学生在城里打拼，如果薪水不够三到五个家人消费的，那你就绝对无资格畅谈成功，但有的人多年拼搏只能在城里勉强生存下来，就这还沾沾自喜，真是可笑可悲。父母、社会二十多年的精心培养，难道就为了让你仅仅能勉强养活你自己吗？应当特别强调的是，没有父母的血汗资助，绝大多数大学生靠自己十几年青春和汗水换来的收获，竟然不够城里置房首付。许多大学生认为有耕耘就有收获，有付出就有回报，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耕耘不一定有收获，付出不一定有回报，即使有，那付出与回报比例也往往严重失衡，常常是十分努力，一分收获也没有啊。很多大学生开始都认为城市是自己的天下，但很多人十几年付出后，才无限感慨道：城市不是我们的温馨家园，城市成不了我们的理想家园，城市不愿成为我们的幸福家园！除少数大学生打拼成功外，除极少数女生嫁给自己根本不理想的城里人外，除极少数男生娶了自身条件差的城里富人外，绝大多数人在大城市只能租房居住，今天要房租，明天要水电费，后天要物业费，让你恼怒不已而又无计可施。再苦再累，撑着；再窘再迫，扛着。希望混出个模样，否则，无颜见江东父老。有时饭吃都没有，接到朋友电话仍然装着春风得意的样子说自己工作很舒适，生活很滋润；有时走投无路，苦不堪言，正在风中独自哭泣时，接到父母电话依旧强颜欢笑说自己日子过得很好，心情很舒畅，让父母千万别担忧。能有这种孝心实在难能可贵，但他们的境遇真的让人揪心呀！最美好的年华已经无情地流逝，令人伤痛不已。即使取得了一些成功，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但人生能有几个十几年呀！大学毕业后的十几年是决定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十几年，是人生最宝贵的十几年，每一天都比金子珍贵，一旦流逝了就等于失去了人生成功的资本，以后你成功的机会就会越来越少。但很多人一开始不去思考这个问题，付出十几年美好珍贵的青春岁月这样巨大沉重的代价后，才会渐渐醒悟。年轻的时候精力充沛，身体健壮，能够坚忍，艰苦、劳累、病痛甚至短时间挨饿都能扛过去，但无论怎么打拼，最多只能解决温饱生存问题。最终梦想落空，希望消失，前景黯淡，放弃万般不甘心，继续坚持，前程实在太渺茫，到了一定年龄时，你的精力和体力都透支不起了，心力交瘁，信念渐渐动摇，只好回乡。没有属于自己的住房，犹如天上的风筝，在风雨中飘摇，无法固定下来；最要命的是拿不到城市户口，犹如流水中的浮萍，生存没有底气，始终还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过客。也有少数人选择按揭做房奴，但需要三十年省吃俭用，三十年无法真正享受生活，真是何苦来哉？最难的事情是孩子上学，没有户口，花钱上不了理想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接受不到良好的教育，同在一片蓝天下，享受不到同等的权力，让你永远都心不平气不顺。更要命的是外省户口不给报考本科以上学校，坚持下去就等于废掉了孩子的前程。把孩子交给父母，长期牵肠挂肚，在外工作不能安心不说，关键是家乡父母大多没有能力教育孩子，对待孙辈，除了溺爱，就是放任之流，同样耽误毁掉了孩子的前程。再苦不能苦孩子，为了孩子，许多大学生打拼十几年后不得不抛弃梦想，不得不选择返乡。为了孩子舍弃一切都在所不惜。回首往事，面对已逝的青春年华，许多人都是满怀悲切！在外打拼，没有城市医疗保险，没有失业保险，没有住房公积金，没有主人公地位，生存没有安全感，时时得警惕，担心被同事挤走，害怕被老板炒鱿鱼，恐惧灾病人祸，没有人嘘寒问暖，没有人体贴关怀，没人冲锋陷阵。一切都要自己扛着，生病不在乎，丢掉工作太可怕。每临节庆，灯火阑珊，全城上下喜喜洋洋之际，一个人徘徊街头，举目无亲，茫茫人海，孤独无助，思念故乡、思念亲人之情油然而生，面对清冷的北风，暗自落泪，无人知晓。没有自己住房，没有城市户口，许多大学生倾尽毕生青春和热血，也融入不了城市，所谓在城市工作，实质上是在打工，像候鸟一样在漂泊，在流浪，在挣扎，在为他人作嫁衣裳，靠透支体力、精力、青春、智慧，勉强生存，是在拿自己最贵重也是唯一的资本——青春去赌明天。当然，年轻的时候，身体健康，体力充沛，精力充裕，可以付出没有收获，可以付出得到些微收获，可以付出得到部分收获，即使收获与付出不成正比，即使收获与付出相差巨大，都没关系，只要自己不挨饿，怎么都好对付。但任何人都不可能只为自己一个人活着，到了四十岁左右，上有老，下有小，中有家庭，必须担负起顶梁柱的责任时，体力精力青春再也透支不起时，你就要必须面对无情的现实，虽然内心千分不甘，然也百无聊赖。孝心不能丢掉，抚育义务不能舍弃，持家使命不可推诿。留在城市很难体面生存下去，很多人不得不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追梦城市，选择回乡发展。对于许多大学生来说，城市没有自己的根，而且很多城市任凭你怎么努力都安不下自己的根，都扎不下自己的根，最终无法成为城市的主人。不过很多大学生目前还意识不到自己的尴尬处境。我个人以为，大量大学生走进城市，与当年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没有什么两样。城市青年所谓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把青春奉献给了农村，历史证明这是人类文明史上一场空前的劫难，是一次严重失败的政治试验，无端地牺牲了一千六百多万城市知识青年的美好青春。但人们是在二十年之后才真正全面客观认识到这一点的，开始时，大家都怀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梦想，可是广阔的农村天地偏偏葬送了他们美好的青春。历史把永久的遗憾和伤痛留给了他们。今天大学生涌进城市，选择在城市打拼也是如此。他们自信热情，充满浪漫和幻想，把青春和热血全部奉献给了城市，很多人最终却一无所有，只是现在人们还不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乡村集镇人才都集中到城市，城市越来越富有，越来越文明，那是大学生对城市的无私奉献，而乡村越来越落后，人才越来越匮乏，许多村镇初高中生都难以寻找一个，总有一天，历史将证明这也是一种空前的灾难。从人力资源角度上讲，一代两亿多青壮农民的巨大奉献，成就了城市的辉煌，一代一亿多大学生的特别奉献，铸成了城市的梦想。但城市公平回报他们了吗？市民的待遇，大学生可以享有吗？大学生涌进城市是必由之路吗？本来在困境中挣扎的大学生就业已经艰辛备至，但屋漏偏逢连阴雨，持续三年的新冠疫情，让他们更是雪上加霜。青春伤逝，六十多年前，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已有定论；今天大学生留在城市，涌进城市，又是一个重要的历史现象。一亿多大学生是目前我们民族的全部精英，可是这些精英很多在城里只能勉强生存，很多人青春智慧都被白白地浪费了，令人揪心啊！这是一个关乎中华民族命运的严峻问题，值得我们整个国家思考，值得全体国民思考，而且是深入思考啊！2022年5月3日定稿于市政协办公室贡发芹（1965年10月—），笔名亚鲁，贡晖，高级中学语文教师，三级律师，安徽省文史馆特约研究员，安徽省明光市政协常委、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安徽省历史学会会员，安徽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学会会员。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学会理事，安徽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报告文学学会理事，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副秘书长，滁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滁州市散文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有诗集《蹒跚学步》、《浅唱低吟》、《柔声细语》、《轻描淡写》等，散文集《帝乡散记》（38.8万字）、《帝乡散忆》（42万字）、《故园乡愁》（30万字）、《明光史话》（40万字）、《史林拾荒》（34万字），文艺评论集《管见孔识》（27万字），史学专著《吴棠史料》（35万字）、《明光历史人物》（50万字）、《明光人文概览》（16万字）、《明光政协史》（二卷）(上、下册，115万字，主编）、《嘉山县志》（80万字，点校）等作品集22本。作品入选《2010我最喜爱的散文》、《中国诗歌年编》、《滁州文学六十年》、《滁州散文选》等30余种文集，其中散文《寻找芦苇地》入选全国性高中语文试卷阅读题，《明光史话》、《史林拾荒》等书收入百度词条。曾获安徽省社科普及优秀读物奖、安徽省金穗文学奖、中国散文年会奖、华语文学创作笔会奖、屈原诗歌奖、《文学界》优秀作品奖等十数种省级以上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