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大觉
from 悦读·格调
作者：枫林主人 京西有山，名西山，西山有寺，号大觉。其所谓庙宇禅寺，敬神供佛的便是，它除了念经，也念人间的香火，故而像法源寺、广化寺、雍和宫都要设在人烟辏集处，以便养它传世的衣钵。大觉寺虽亦不能例外，但到底建在山上，远尘声而近林泉，辟市井而隐郊野，这在佛祖的面子上，终归是要好看些。 印度亦有大觉寺，据说是佛祖大彻大悟之地，只是这一悟不要紧，从此后，莲台下便引来多少焚修的佛子。教有小乘大乘，悟有小悟大悟，觉自然也有小觉大觉。一个觉字，置于迷悟之间，一边沾着冰雪晶莹的佛思，一边犹带着尘间的灰滓，究竟是一脚踏上慈航，还是抽身回到人世，其情状正在惊险，更何况现有一个大字助力，想必这定是佛祖看我辈犹豫徘徊，方一咬牙想出的名头。以在下愚见，觉，倒还是自觉的好，且不必大觉，除非自觉至大觉，那是尘心已灰，可不必施手拦阻。不过，单以字面而言，我倒是喜欢大觉二字，它令人想到槐枝凉月，碧水白石，颇有一股子醒冷之意，所以当我站在山门下，抬望那一方匾额，其所感当如晨风吹面，月色洒衣，想来这不过是尘客乍到，倦体初逢的心神清明，至于佛的本意，怕是要被我此行辜负的了。 大觉寺建在阳台山麓，辽代始有，因有山泉流入至此，故称清水院，其坐西而朝东，取契丹人“朝日东向”的风俗。明宣德三年，得大觉之名，后经清代康乾时期扩建，遂成规模。寺内自东向西，依次筑有钟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无量寿佛殿、大悲坛、白塔，其内供有弥勒佛、三世佛、无量寿佛、观音和大势至菩萨，后面的大悲坛原为藏经楼，而白塔里面埋的正是迦陵禅师的舍利。主殿南侧是皇帝行宫，有四宜堂、憩云轩、领要亭，北侧是方丈院、玉兰院和香积厨。每年到了四月初八这天，寺内便要热闹起来，放生的放生，赏花的赏花，还有前来许愿还愿的香客。这里不但松槐交柯，竹溪掩映，更有三百年的古玉兰和千年的银杏树，一路岁月下来，想见它们春白秋黄，和着人语足音而灿然于佛墙檐殿，也自有亦花亦禅的风致。 只是我此番来时，正在初秋，夏花已落，翠叶未黄，身上犹还带着城中未散的暑意，所幸这里山气幽凉，行客寥落，闲步在廊亭木石之间，倒别有一番静趣。及至走到大雄宝殿，汗意尽消，高悬的藻井和阔深的佛堂，仿佛含着无边的寂凉，用它的一片旧时行色，来冲淡我这个当世之身的浓郁。在针落可闻的寂静中，心跳气息清晰可辩，即在一刹之间，便觉繁城已远，尘身不在。我本以为，自己原有一点闹中求静的笨功夫，殊不知对着垂目端坐的三世佛，却立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浑身蓬刺，那一种狼藉浑沌简直不可名状。当时的体会，若以形象的话说来，倒好像头上缠裹了千层束缚，皆在那一刻尽然松绑，平时躲藏在脑海深处的万般情绪，亦在那一刻变成无数的字符飘出，有残章，有断句，有孤字，皆被佛堂的气息吸纳，消融，乃至彻底飞升。那一刻的身心固然轻快，可在当时又唬得我可怕，怕自己呆得久了，再也担不起半点负累，所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从那里逃开了。 离了禅殿，来到四宜堂，在明慧茶院讨了一杯茶，坐在树下的藤椅里歇着。此时，满院秋风动树，枝叶婆娑，明暖的阳光落在身前，洒了一片疏影斑驳的清荫。花窗朱户内，有女子素衣抚琴，细细听来，不是高山流水，亦非广陵散，而是一曲笑傲江湖。 这也罢了，到底是不雅不俗的才好，只可惜我不能一直坐到暮色深沉，在那时，月上佛墙，松涛阵阵，才不辜负这缕琴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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