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Oct 27, 2022 · 23 MIN
秋天的那些日子 | 肖伟平
from 治愈美文
寒露一过,天色就见了凉,中午也全没了睡意,只想坐了屋里静静地喝茶。 门是没有响声的,只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屋,见我一脸的惊讶,他俏皮地笑了下:“不认识了?”说罢,很是熟悉地坐在了我对面的椅上。“噢!……是你这家伙。”明天的突然到来,竟使我显得手脚有点忙乱,心里升起了一点的激动,但很快,我抑制了激动的神情,用了往常的语调和他说话。眼前的明天,尽管有我熟悉的笑容,但神情已变得有点僵硬了;要说变化,也只有的,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镜,模样儿也显得文绉了许多。而这些,也只是表面的改变,他的内心呢?很难想到,三年的牢狱生活,他那颗混沌的灵魂,会改变成怎样呢! “哦!过来办点事,见时间还早,就来看看你了。”“出来多久了?也不见你的消息?”我把茶杯往他座旁移了移。 “有一个多月了吧!”明天把喝过茶的杯子又往茶几的中间放了去:“出来后,就直接回了老家。我爸去年就退了休,和我妈回了老家。早些时,我妈在信上跟我说,老房子有点旧了,叫我出来后,帮了把这老房子整修下。”“哦!想长住老家了?”“嗯,一时也没想到其它什么的。”他悠悠地吐了一口烟,眼神有点发呆地望着我身后那面有些发黄的墙壁上:“再说了,这个地方我也不好呆了。”明天没有再说下去,一口烟又顺着他看的方向飘了过去。“这是刚上来的秋茶,味道还可以。”我把斟满了茶水的杯子又往他座旁移了移。 “你有见过她吗?”我稍楞了一下,但很快意会了他想问什么。 “哦!阿雅啊!没见过,自她走了以后,再没见过了。”“哦!” 明天端了杯子停了半刻:“那阿志呢?有联系吗?”我没有说话,只是摇了一下头。“哦!我还以为你们会有联系呢!也没有什么事,只是随便问下。” 望着明天略带失望的神情,我好像有了一点负疚,只能歉意地点了一下头。 “这茶好香,看来,你也是学会喝茶了。”他咪笑地望了我。“他的笑,看得出,是内心的,这使我心里宽松了许多:“那里会呢,胡乱喝的。”又把他的茶杯斟满了。他抬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噢!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话一说完,就起了身,我刚想说点什么,又见他钝了会儿:“是这样,这次出来赶得急了,忘了带秋衣,你这里能给我拿件吗?”我忙应道:“有的。”我进了里间翻了衣柜,找了两件较新的秋衣,拿了袋子装好:“穿过的,没事吧?”他微微笑了一下:“不碍事,走了。” 明天走了,望着他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我心里禁不住想到了阿志,不是明天的提起,我几乎是把他忘了…… “想不想干活啊?”阿志一见到我和明天,没头没脑就说了这话。见我们愣愣地望着他:“去工地推砖,去吗?”说话间,他又习惯扬起了他那宽偏的下巴。 自高中毕业后,我们都闲了家里,时间长了,都好难消磨这无聊的时光。听阿志这样一说,我和明天都有了这种心思。 阿志在我们三个人中,个子偏小,但他常会做出些叫人惊讶的事情。记得他曾跟我说过,若想别人找不到你,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去跟踪他,小时候我就是这样对付我爸爸的。他的脑袋就是这样,常会生出些怪诞的念头来。 这次到工地去干活,是阿志的一个拐弯亲戚告诉阿志的,于是阿志又告诉了我们。九月的阳光明媚的娇人,也有习习的凉风,在吹佛着我们这群开始有了沸腾热血的少年。 空旷的工地,堆满了沙石、砖块和横七竖八的木板;坑洼的过道,填满了煤碴和枯黄的野草。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戴了顶暗黄色的安全帽,把我们领到了像小山一样高的砖块面前,用生硬的语气说道:把这些砖搬到那边去,顺了他的手望去,那是半层楼高的地方,那是要搭了升降机才能到的地方。阳光妩媚地照在铺满秋色的大地,也依然照在我们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我们涨红着脖子,推着沉重的斗车,在坑洼的车道,重复着车轮上的每一道车辙。几天过去了,我的腿脚开始了不听使唤,一天比一天的沉重。抚着酸痛的腿脚,搓着胳膊上一层层脱落的皮屑。这一晚,我忧郁的很难睡着,想着阿志指引的这条路,我不想坚持下去了。明天,就和阿志说,我不上工地了。 到了明天,看了阿志,他的脸是被汗水糊住的,他的喉咙一定是干的吧!那他一定不想说话了,那就等明天吧!又到了明天,看了阿志和明天他们几个,汗水淋淋地在他们的脸上流淌;我的脸上也在流淌着汗水,喉咙也是干的,我抿了抿干燥的唇,还是等明天吧!可是到了明天,我不想说了。在歇息的时候,阿志和几个新加入的伙伴抽着烟卷,他的腿脚在随便伸展着,完全没有因为汗渍糊住了脸而苦恼。他在愉快地抽着烟卷,在轻松地和他们说笑。 我清楚了说的后果,他们一定会轻视我:这点苦都经不了,以后是做不成事了。 为了不让他们的轻视,我决定是不说了。 这一天,像了往常一般,从工地回到家,先是洗澡,晚饭也要快点,然后就睡觉。在我刚放下饭碗时,就见了阿志,明天和几个做工的伙伴急急地进来。一进门,阿志就说:”快点,去找那包工头算账去。”看到我一脸的茫然,明天就和我说了缘由:那包工头要“跑路”了,今晚不去找那包工头,工钱就拿不到了。这还是阿志的那个拐弯亲戚告诉阿志的。 听明天说完,我心里没有愤怒,反而是生起了一种激动的喜悦。但表面还是愤怒的样子:那我们快点去吧!工地边角一个简陋的工棚,包工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张着惊荒的眼神:”不会的,不会的,那里会呢!”嘴里不停地说着话,手里也很快地拿出了一个皱巴乌黑的小本子,手脚很麻利地把帐就给结清了。我边走边小心地数着小票子,36元8角,在工地做了八天的工,终于有了一笔小财富。要是能做到楼盖完了,那就会有一笔大钱,三百六十八快,或是更多,就能买辆“永久”牌单车,或者“上海”牌手表什么的。 我心里一边打着小算盘,一边有点惋惜地对阿志说:“唉!这个包工头,跑那么快干啥,晚点“跑路”的话,我们就可以干的更久些了。”在和阿志说话的时候,我才看见他手里还拿着一条木棒,哦!我这才知道,他是有了准备来的。只见他把木棒随手扔到了那堆砖上:“哼,要是包工头到那时才跑路?你的损失不是更大吗?”我一时语塞,没再说话。回头望了望明天他们几个,还在小心地数着小毛票,而脸上都印有了和我一样的喜悦。 原来,人们快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样的。晌午过后,一个知了在院前的棵苦楝树上,悠然地唱着歌。耀眼的光芒,给它的歌声插上了飞翔的翅膀,在深远的蓝天,化作了天边的云朵,轻柔地透亮。一阵“突突”摩托车的声响,轰然在门前停下,那是明天骑的摩托车,是一辆冒着浓浓黑烟的摩托车;人进来了,黑烟还没散去,而知了的歌声,却是停止了。 一个多月没见,明天显得黑瘦了,而眼里却熠着光。上个月,他和阿志去了矿上服务站的一个建筑队,做了泥水师傅,听说,还带有徒弟呢!“阿志呢?没来吗?”我边在沏茶,边问了明天。明天笑了一笑,手往外指了指:“来了,”看见我一脸的茫然,明天只笑不说。只听院外一阵“咔嚓,咔嚓,”的皮鞋声,阿志已经进了屋里。阿志瘦小的腰身紧裹了 件红色的格子衬衫,一条宽大的牛皮带,又把他瘦小的身躯装成了英武。他把夹在腋下的黑色小皮包往旁一放,手里抚了好像抹了油的头发,眼里望了明天:”你这家伙,一转眼就溜了,也不等多一下。”“我见你和金花聊的火热,就没喊你了。”“少来了,你是急着送阿雅回去,才急急溜的吧!” 阿志把话一转,对了我说:“我最近看了本书,很有意思的。”他把那个黑色皮包打了开来,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像字典一样的书,墨绿的封面上印了“圣经“两个字。“讲耶稣的,知道吗?就是传播福音的,它会让你烦躁的灵魂像秋天里的湖水那样平静,在你的世界里,随处都可以感受到上帝的仁慈和爱……。”他稍顿了下,端起茶,一口喝下,又急急翻开了圣经:“上帝说了,人世间要和睦,要充满爱。比如说你的右脸被人打了,那就要送上左脸也给他打;万能的上帝无处不在,它会用仁兹的爱庇佑你的,它……”“停,停,”明天急忙做了个停的手势:“一天都见你说那个耶稣,这么远的事,先不说了,说点近的吧!你的那个金花,怎样了?”明天显出了一副很关心的样子。 阿志把他那本“圣经“小心地收进了他那个黑色小皮包:“所以说么,你们的思想都这么老土,不喜欢接受新的东西,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末了,他又反应了过来:“什么你的那个金花?朱队长看我技术可以,叫我带她的,那有你想的那种事。”“不是吧!”明天又戏笑道:“你在干活的时候,眼睛总是瞄着金花,那墙都歪到你外婆家去了,你都不知道,害得我们又要加班。”“我是在指导金花干活,懂吗?技术指导。那像你,一个墙礅都砌了半天,老是围了那个阿雅在打转,不是给她递水就是给她买零嘴。还有事没事的拿了王宝荣那辆总是冒着黑烟的烂摩托,带了阿雅从东转到西,从七0六兜到澌溪河,你那个开车技术,也不怕兜到澌溪河里去。“这时,阿志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说到那个王宝荣,我都忘了,你还叫我给摩托车加了两次油,钱都还没给呢!” “你看看,又在算账了,”明天笑着指了指阿志:“说到王宝荣,你还嫌别人是烧炉的,最后不是央了别人要了两斗车煤,还叫了我一起给金花家送去,那晚上好在没有碰上护矿队,不然就像上次那样……,”明天说到这,忽然停住了嘴,朝我笑了笑。 “谁在算账了,我只是随便说说了,像上次帮你给阿雅送信,她爸爸拿了棍子追了出来,差点没把我当‘流氓’打了,这个冒险的事,我就没说嘛!”阿志悻悻地说完了这,心情好像又轻松了许多。明天嘻嘻笑了:“谁叫你穿得那么花哨,不打你才怪呢。” 阿志说的那个阿雅,我在明天家见过,当时,她在很入迷地听邓丽君的歌曲:“……一片片白茫茫遥远的河,……“。她在看人时,那双汪汪的眼晴亮着光,直会把你照到了别处去。 听明天说,他们俩很要好的。有一次他把她带回老家玩了几天,回来后,她挨了她爸的揍,并不准她和他交往了,可她性子硬,表面在家装得柔弱,暗里还是偷偷地和他好。 “我妈妈也是喜欢她的,只是……,唉!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明天每次说到这事时,眼里总会溢出希翼的光芒,继而又会沉下无奈的眼光……。 熬过了寒冬的那棵苦棟树,温暖的春风又为它暗褐色的枝干穿上了嫩绿的新衣。春意盎然的枝桠上,来了一个新邻居,是小麻雀吗?还是小伯劳,单是听它的鸣叫声,还很难确定,但一定不是燕子。 阿志来了,他那双锃亮的皮鞋发出的”咔嚓”声,老远就听到了。他来说了一个坏消息:明天纠了几个人,去给王宝荣讨账,那欠账的人和明天他们争执起来,结果,明天他们把欠帐的人打伤了,还拿走了一辆单车,说是抵债的。事后,欠帐的人报了警,说明天他们是来抢劫的,这不,明天他们进了公安局,估计这个事情会弄大,现在……。阿志走了,我没有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但是他的皮鞋声是越来越远了。 树上的鸟儿还在欢叫。鸟儿是快乐的,它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忧愁。 初秋的阳光透过窗前淡绿的树叶,柔和地洒在了那张厚实的长条木桌上。桌子的那边,是端端坐着的明天。半年多不见,他还是那般模样,只是那眼神不再闪熠了;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在不停地搓着,好像手上沾了什么让他难受的东西,总也搓不掉。明天的妈妈是念佛的,每月的初一,十五都烧香。尽管家里不是很宽裕,但家里供着菩萨的案前,总会有一盆时令的果子,或是一些糕点。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她又给菩萨烧了三柱香,她这是要去看明天,祈求菩萨保佑她那苦难的明天。 在去的路上还在不断喃喃自语:“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保佑我那苦命的儿子吧! ” 此刻,面对着她那苦命的儿子,她的眼里满是怜爱和忧戚。她的嘴里不时在哆嗦,多少嘱咐的话,带了忧伤缓缓跨过那个长条的桌子,装进了明天也是忧伤的心里。明天笑了,他是对着他妈妈笑的。但我看出了,他那笑是从消瘦的脸上挤出来的。一支小黄蜂“嗡嗡“地从那个透了光线进来的窗口飞了进来,它在屋里四处乱转,一会儿,好像累了,竟伏在屋角上不动了。三年,我心里在念叨着这个数字。明天要坐了三年就出来。三年嘛,很快的,一晃就过去了。我心里又这样念叨着。要是明天出来了,他能做些什么呢?是回到那个服务站,继续拿了泥刀,做他的泥水师傅?还有那个阿雅,还会和从前那样,开心地和明天一起干活,然后快乐地骑了摩托车又兜到了七0六,澌溪河?不知怎的,我又替明天想了他出来要做的事。 一阵“嗡嗡”的声音又响了,小黄蜂睡醒了,它在屋里又转了几圈,终于,它觉得这个屋子小了,于是它顺着光线的窗口“嗡嗡“地又飞了出去。阿志去看了明天,他是陪了阿雅去的。这是阿志后来告诉我的 。阿志还说了,阿雅哭了,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哭,哭得好伤心。过了些日子,阿志又来了,他的脚下是穿了一双帆布鞋,身上是一副要出远门的装束。他是来告别的,他要到南边去,到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去;他不要在这矿上再做泥水师傅了,他要离开这个隔了一座山,山的后面还是山的地方。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眼里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楞楞的,他晃动的眼波里分明有了留恋。我不知道,他在留恋什么?是家人呢,还是朋友?是这片让他生长的地方呢,还是他曾热爱过的姑娘?但我觉得都不是,因为他是执意要走了。 阿雅也走了,她是和了阿志一起走的。当我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有了一种平静,似乎也明白了阿雅的哭,她的哭是那样的伤心。阿雅走了,她是执意要走的;她把自已带走了,带到了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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