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人 | 张晞哲

我永远在沙岸上行走，在沙土和泡沫的中间。海潮会抹去我的脚印，风也会把泡沫吹走。但是海洋和沙岸却将永远存在。——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沙与沫》那一年你乘坐橡皮艇，随着五彩缤纷的人流，来到变化万千的圣灵群岛——登临希尔湾观景台，白色的沙滩、蓝色的海水、海天一色完美融合，梦幻般的渐变色犹如风情万种的女神，你羞怯幸福地闭上眼睛，沐浴在她的柔波里，温暖的惬意地甜蜜地睡着了……那是人类初生的伊甸园，那是生机勃勃的魔幻沙丘，小荷才露尖尖角，孕育着涌动着一下子捅破了沙滩，眨眼间蜂蛹了鹅黄了茂盛了，黄的、白的、黑的，海龟、蝠鲼、海豚……一簇簇一列列一队队一个个，是首领是部落是村庄是城堡，高的胖的、矮的瘦的、歪得正的、眉眼清秀的、粗骨头大手大脚的……千奇百怪、林林总总、丑丑美美，无声的泉眼细流、默默地轻柔爱怜、嘤嘤的蜻蜓比翼，不同的情侣、不同的喁喁私语、不同的六月飘雪，一段段一丝丝的是非、一生生一世世的轮回，情丝不绝、红尘不醉、玫瑰盛放，朝阳乍现、金色灿烂、霞光万丈，你赤脚走在清凉柔软的沙滩之上，忘记了是在坎克恩海滩、博龙岸海滩、夏威夷海滩、里约热内卢海滩、尼格瑞尔海滩还是白天堂沙滩……你巡视一个个城堡兵营、路过一个个部落村社、眷恋一束束玫瑰菩提，你困倦了迷离了眼饧了，随意躺卧在光滑柔嫩的沙滩之上，耳边响起撩人的旋律——仿佛《一条彩色的飘带》，那青涩时光里依依不舍流转顾盼的双眸、愈远还近舒缓踌躇的轻柔脚步，仿佛洪荒初开的第一声呢喃，又似乎从远古沙滩一路走来的凌乱足音，穿过沙漏里的时光毅然走出伊甸园……夕阳下嬉戏的孩童、懒洋洋的排球、变幻万千的蝶泳蛙泳自由泳……他们是主人的杰作、人世的唯一、亘古的永恒……鸥歌鹰翔、曲终人散、大浪汹涌而至，王子女神的伟大创造、精美杰作瞬间化为乌有、夷为平地、回复沙滩本来的面目，静静地只有涛声依旧，鼎沸的人声、如潮的歌咏、摩肩接踵的热闹，哪里去了？哪里去了？哪里去了……“醉歌惊白鹭，半夜起沙滩。”（ 李白《送殷淑》）一个激灵冷战，你似乎变换成堆砌的丑八怪沙人、放浪形骸的李太白，消失在汹涌澎湃的泡沫中、沙滩上、尘烟里……“科巴卡巴纳是世界上最美的白沙滩。”“上帝花6天创造了世界，在第7天创造了里约。”海浪以巨大的能量不断冲击海岸，甚至产生爆炸般的威力，经年累月、往来繁复、磨砺淘洗，白色的岩石不断崩塌、破碎、摔打，碎屑被激浪携裹着前拥后退、相互碰撞、冲刷淘洗、聚集堆积，仿佛晶莹剔透、柔软细绵、一粒粒甜蜜蜜的棉花白糖一般。岩石的颜色才是沙滩的本色。白沙滩、黑沙滩、红沙滩、多彩多姿的沙滩……要想一睹红颜美女的芳容，你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智慧与幸运，也许你循迹问踪，邂逅了夏威夷的毛伊岛、希腊的圣托里尼岛……如果说漆黑一片的沙滩仿佛置身毛骨悚然的地狱，那么沙粒粗糙的红色海洋荒芜得犹如月球一般的毛伊岛又是什么？如此的恐怖所在何如逃避栖息到温婉柔美的深圳西涌、北海沙滩、第一长滩、三亚亚龙湾……碧海蓝天、俊男靓女、热情似火，海潮涨落，孩童嬉戏。眼看着自己辛苦建造的人间美景被潮水夷为平地、夷为沙丘。那些鬼怪精灵的孩童、激情澎湃的男女、怀揣善心的圣哲，他们堆起了一个个形状各异、肆意而为的沙人，他们堆起了房子、街巷、城堡，高铁、电车、巴士，天桥、剧院、大厦……霓虹灯下的巴黎、夏威夷、大上海、粤港澳大湾区……还有人间烟火必须的牛棚羊圈鸡舍，人世间曾经拥有的一切，头脑中所能幻想的一切，未来人可能创造的一切……阳光、沙滩、海鸥，烈火烹油般的激情、移山倒海般的蛮力、创造开辟一切的洪荒初心，他们不会满足于一己之力的创造、创建、创制，他们不曾忘记沙滩之上构建的一切也不过是海市蜃楼、地球上有多少粒沙子就有多少人曾经活过……沙是曾经的生命，是将来的生命，是活着的生命。有幸堆为沙滩人的每一粒沙子都被赋予了人的生命、人的气息、人的感情，哪怕只在宇宙之间生存了一秒钟，他们也是伟大的存在者。在人们追捧他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过程中，他们的生命、灵魂、一切都赋予了诞生了激活了，他们活在矗立成人的那一瞬，活在俊男靓女激情凝视的粗重喘息之声……夕阳西下，他们各具神采、仿佛主人一样摇曳生姿、风华绝代，他们演绎着主人演绎过的气派个性、沐浴着主人沐浴过的阳光雨露、吹拂着主人吹拂过的腥风海味，他们的躯体在瞬间与大海、沙滩、主人融为一体，他们是生命的缔造者，他们就是生命本身。每一粒沙子都曾用手细细地摩挲过，他们的体温、灵魂、爱恨情愁都融入了你的血液、骨骼、肉体，甚至于超越了父女之爱、母子之爱、情人之爱，你们是美丽的、伟大的、永恒的存在，你们被缪斯所垂怜、眷顾、钟情……这一粒粒沙子是亿亿万万粒沙子中最幸运的，你们幸运地被海浪送到了沙滩之上，阳光照耀、海龟生蛋、沙鸥栖息、爱人拥吻，你们描摹了主人的四仰八叉、雕琢了主人的明眸皓齿、轻轻掩藏了主人的所有秘密——他的短脖颈、丑腋窝、长毛腿，他熊孩子的屎尿浇灌结痂、臭脚丫肆意践踏、尖指甲拧掐戳抠，你的肉体、生命和灵魂堕入水滴、泡沫和沙滩，你的未来、梦想和永恒归于尘埃、绿茵和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