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Oct 4, 2022 · 19 MIN
世事如舟挂短篷——陈年旧事 | 李云娅
from 治愈美文
小时候写作文,老师常出的主题就是“忆苦思甜”、家史,特别二三年级的时候居多。几乎全班同学都在写如何给我家做长工、短工、放牛,受我家爷爷奶奶的剥削。每次都让我无地自容,无从下笔,好在老师体谅,要求我写与家庭划清界限,认真学习即可。二年级时,我们读复式班,即一二三年级一个教室,三个小组三个年级,一个年级上课另外两个写作业。这天老师要我们写家史,正当我稍微平息下来心情,努力划清界线时,突然三年级的一个叫“地主”的男生一声报告,问老师“李斌谷”三个字怎么写?我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心跳加速,脸滚烫发热,我想一定比书上猴子的屁股还要红,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因为李斌谷就是我爷爷,一个地主、保长、一个旧时的私塾先生。在那个贫穷落后的年代,人们觉得越是低贱的名字越好养活。那个男生小名叫“地主”,我至今只记得他的小名。村里还有一个小名叫“恶霸”。地主代表低贱,就像村里有的伙伴小名叫大狗、憨头之类的,更有甚者,有户人家因为近亲结婚,生了两个残疾孩子,所以第三个孩子小名叫羊子屁股一样。我的分裂性人格也许是在童年养成的。作文里都是划清界线,一回到家,还是妈妈做的饭菜好吃,爸爸的故事比书上的好玩。我有些恨爷爷奶奶。母亲说,奶奶总是省吃俭用,攒钱买地,每年收的租(租出去的稻田,收一部分谷子作为租金)就又买田。过年做了米子糖、油炸小吃放在坛子里,放阁楼上上锁。奶奶不想起拿出来吃,媳妇们也不好意思说。只有我大姐有特权。有时候,天气热了起来,坛子里的点心都坏了,倒在棉花田边,去除草的妇女们还在里面扒拉,看有没有没坏掉的。但妈妈说,爷爷对家人可好了,从不苛责两个外省来的不太懂事的媳妇,老辈村里人都说爷爷宽厚仁慈。我恨他们为啥买那么多地。很多事我从小就懵懂直到现在。比如,我和姐姐去捡谷,把公家收漏掉在地里和路上的谷穗捡回家,因为家家粮食都不够。有的田里刚刚割了稻谷,一堆堆的,家家户户的孩子们都去捡掉在一旁的谷穗,有的甚至去偷拿堆上的稻谷,而我是把旁边的稻穗捡起来放到公家的谷堆上。所以姐姐回家后说我傻,爸爸笑说傻有傻福。爷爷奶奶的房子的地势,形似一个圈椅,背靠一座小山丘,我见的时候仍然是茂林修竹,还有高大的栗树、柿子树,三座八大间的房屋成品字型摆开,为啥有三座八大间,大抵是爷爷为两个儿子准备的吧。门口是一个大堰塘,左边的地势往前延伸,是人们说的左青龙右白虎的风水吧。堰塘右边是高高的门楼。进入屋场,得先开门楼。整个房子视野开阔,坐北朝南。左边的山脊边就是大道,说是山脊,其实就是高了几米。据说日本兵经过的时候,居然没有发现另一边有个殷实之家。那一年,三座八大间被分给了艾姓、杜姓、乔姓的三户人家。爷爷奶奶父亲、伯父等一大家八口人被交换场地去到了艾姓人的茅草屋里。大姐说,那年她八岁穿着旗袍,抱着饼干盒站在堰塘边看着一批批的人拿着东西进进出出,所有的家具都翻了底朝天,旁边菜园也有人拿着锄头去刨地,确实刨出了几坛银元。突然有人向她走来,夺走她的饼干盒,伸手要脱她身上的衣服,被妈妈喝住了,妈妈说,没收财产没有说不准穿衣服吧?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找出合适的理由,才悻悻地走了。大伯母是小脚女人,父亲从上海回来,给家里的奶奶、两个伯母都带了一套金首饰。大伯母把这些都藏在太公的坟边,旧时的妇女经不起惊吓,第二天就全部上缴了。母亲见过世面,有人问她戴的耳环去了哪里,母亲说我耳洞都没有,哪来的耳环?后来母亲告诉我说,乡下人不知道,她那是钮丝的,不需要打洞。母亲还有一件得意的事,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进来翻箱倒柜,差不多掘地三尺。有一天,有一伙人来势很凶,母亲有两只金手镯藏在窗前的踏板之下,她灵机一动说,我要解手,你们出去一下,那伙人说,你解。母亲说,无论什么时候,男女总有别,你们先出去,等下进来。等他们出去后,母亲栓上门,拿出夜壶,把手镯放进去,盖上草纸,拉了一泡尿,然后端了出去。小艾大我八天,我们正好是同班同学,同窗好友。她出生在我爷爷奶奶的屋子里,我出生在她爷爷奶奶的茅草屋里。那是我伯父、父亲搬过去之后又重新加建了的。每当起风下雨,我和妈妈吓得都要哭,生怕房子倒了。正如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我父亲也总能在任何我们感到悲痛欲绝的时候表现出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他说“大珠小珠落玉盘”。每次我和父亲畅想未来,小孩子总喜欢异想天开,父亲说我们今后要做个大房子,房顶上还要有个水箱,不用挑水,再弄个发电机发电不用点煤油灯。理想其实只藏在你见识过的世界里。而我日日出门抬头就看见对面刘家的瓦房,我幼时的理想就是啥时候有个瓦房就好了。听到我们父女俩谈笑风生,母亲就说,你们就白日做梦吧。小艾的爸爸是个裁缝,家里常年有两个徒弟帮忙挑水做饭打扫卫生。小艾的妈妈性格温和,不太做事。我常去她家玩,有时还住在那里。我要费力抬腿才迈过那个石门槛,进门处是长方形的天井,天井的前部分有个屏风隔断,栽有一钵栀子花树,粗壮的枝干,一人多高的植株,想是年代久远了。屏风后面的天井边分布有八间房屋。进门左边是厨房。房间里有木质阁楼。花格的木窗和雕花木门。小艾说,你爸爸妈妈也在这里住过。小艾家是右边那座八大间。中间那座分给了杜家,我见到的时候已经成了简陋的三间普通瓦房,杜家男人犯事坐牢,为了一家老小生活,拆除原来的老屋卖掉了粗大的屋檩、瓦片、清灰砖,只建了三间小瓦房。左边的乔家更是破烂不堪,没有了一点像小艾家的那个老屋模样。斑驳的土墙上留有标语的痕迹。乔家大儿子去给人做了上门女婿,留下一个走路一拐一趄的残疾小儿子,口齿也不太利索。后来去给爷爷上坟经过他家,看见又多了两个孩子,一个残疾儿子和一个只上了三年学的女儿。他家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低保户。小艾家有两个哥哥。高大魁梧。大哥高中毕业,是我们小学的老师。我们一年级的班主任佘老师是个漂亮的军嫂,白里透红的脸颊上,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对小艾格外好。二年级的时候,小艾的大哥被抓走了,判了三年,据说是破坏军婚。我喜欢小艾的妈妈。我俩常去屋后,偷偷用竹竿去戳树上的柿子。两个人才能抱住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柿子。去捡橡子,高高的橡子树,脖子都快仰断才看到顶。不过,她家的咸鸭蛋总是腌得发黑。不像我家还没等腌好就吃光了,况且我家只有鸡蛋没有鸭。改革开放后,我考上了重点初中,小艾成绩也不错,但是我们学校才考上了两个人。另一个人不是她。再去她家玩,她妈妈总给我们做荷包蛋吃,印象中我姐夫到我家时才有荷包蛋吃。他爸爸要她向我学习给家里争个气。小艾复读了一年五年级如愿上了我所在的学校。三年后我稀里糊涂地跟在那些学霸后面也上了县一中。再过了一年,小艾考到了三中,她爸爸说人家能够考上一中,你再读一年初三肯定也可以。于是在我上高三的那年,我和小艾又成了一中的校友。学业的负担和同学圈的不同,我们之间少了来往。我大学毕业后被分回县城教书,三年后我结婚了,小艾还在高三黑暗的泥泞中挣扎。最后一年高三,他爸爸已经病入膏肓,说:”幺儿,你如果今年考不上,我会气死的。”事情总是越想得到越是事与愿违。他父亲在高考发榜两周后,含恨离开了人世。小艾高中毕业后做了民办老师。他二哥说那个屋场风水不好,一气之下也拆了老屋,卖掉所有砖瓦、屋檩等材料,重新找了个宅基地做了三间瓦房。然后外出来到深圳打工,经过多年积蓄在中国最富的村——南岭村买了小产权房定居深圳。我怀疑上苍是否有双无形之手,鬼使神差,阴差阳错,我们几乎又成了邻居,几年前我刚好卖了南岭村的两套小产权房。而小艾的妈妈却对人说,李家人被没收得一无所有,我们走时啥都没留下,不是不留,确实是穷得叮当响,一无所有。饭碗都没几个完整无缺的,后来不都还是又起来了吗?小艾妈后来对我说,当时我们家被没收那么多金子,那么多人轮番来搜查,都不知到了哪些人的手里,他们一点没有拿,那些拿走的人肯定没有交给国家。据我妈说用紧口布袋可以装满满一袋。至于到底多大的袋子,我也没细问。后来被分散藏匿。被不同批的人搜走。小时候看见过一双黄色的尖头翻毛高跟皮鞋,前面系带。那是母亲年轻时穿过的,没有被人看上,其实,现在来看,也是挺时尚的。没被看上拿走的还有一本康熙字典。奶奶重男轻女,其实是不喜欢女儿的。但是当她唯一的女儿秀姑去世后,年纪大了的奶奶也受到了打击,每天都要喝点酒麻醉自己不想女儿。秀姑从小跟随爷爷上私塾,会写诗,会做女红,花绣得好。自己作诗,自己绣。有时爷爷外出有事,秀姑就帮着教学生。后来,奶奶收了好几个干女儿。每年过年来拜年,奶奶都要给压岁钱,再带上一包吃的用的东西回去。土改时,干女儿们背着背篓,趁天黑来来回回把布匹(奶奶、伯母都织布)、衣服鞋袜,凡家里用得上的东西都来背了回去,说等这阵子过去了,我们再给您背回来,放我们家里,您就放心好了。可是,等到后来家徒四壁,没有东西用的时候,干女儿们一个也没来,当然东西也一样没送回来,也不敢去讨要。其实,讨要也没用。岂止是干女儿,奶奶娘家袁家亲弟弟也是一样。奶奶娘家侄子没钱读书,跟随爷爷免费读私塾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没房子住,爷爷出钱帮忙做了宽敞的青砖瓦房,灰白色的石头做的地基、青石门槛,小时候我见过的最好的房子,虽没有小艾家的大,但比小艾家的新。后来,也有好多家居用品都给了他家。有一天,大伯母发现家里没有米了,向袁家舅舅舅母借米,舅母说,白天怕人看见,晚上我放到你家菜园你去拿。听母亲说,我可怜的小脚大伯母一夜未睡,隔一段时间就去菜园边摸索,直到天亮米袋的影子都没瞧着。每每讲起来,母亲都泪流不止。文革时期,物资供应紧张,有钱也买不到,什么都要票。奶奶的侄子成分好有文化做了供销社主任,常常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仰头目不斜视地从家门口走过,母亲本想要他帮忙弄点糖票或者其他生活物资的票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八十年代,我读高中,他家儿子接班也进了供销社。后来,他得了肠癌,子女们纠结到底手术还是放弃,母亲听说后强烈建议他去做手术,结果拿出个比鸡蛋还大的肿瘤,虽然后面家境和同时代人相比是每况愈下,但也活过了八十岁。晚年的时候,每次母亲回乡下,他都热情地过来问寒问暖。明代唐伯虎《警世》中说得好,世事如舟挂短篷,或移西岸或移东。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岁久人无千日好,春深花有几时红。人间三千事,淡然一笑间。无论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还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樯倾楫摧,我们都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待来年春日,姹紫嫣红开遍,又分外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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