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78陌生人的初见，其实就是结局

加班到深夜。我从公司出来就一路小跑，还好赶上了末班地铁。地铁空荡，清净，灯光刺眼。我坐在靠近门边的座位上。车厢里只有几个人，大家都很分散。我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孩。清水长发，郁郁寡欢。穿着纯黑色的卫衣，旁边放着一个双肩包。她在一边看手机，一边吃着手里的火腿鸡蛋三明治。7-11里面卖的那种三明治。她吃的很慢，小心翼翼。一直不抬头。2更讨厌的是，我要连续加班一周。因为项目接近尾声，为了保证产品如期上线，我恐怕要坐一阵子末班地铁了。我这人生活刻板，很少改变，连坐地铁都是这样。同样的车厢，同样的座位。对面还是那个姑娘。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棒球服。还是清水长发，双肩背包。低头看着手机，小心翼翼的吃着手里的火腿鸡蛋三明治。一直没有抬头。3第三天，第四天……我成了机械转动的工具。这个即将上线的破产品弄的我身心俱疲。我连头发都懒得洗，像个流浪汉似的来上班。到了晚上像具尸体一样被地铁运送回家。我讨厌我的工作。不是因为加班才讨厌它，而是因为我和这间公司里的其他人，正在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的生产垃圾。更让人绝望的是，哪怕仅仅是生产垃圾，也已经耗尽了我们全部的才能。此时此刻，我们正在为一件推出市场后，必将惨败且引来嘲笑的产品而加班加点的努力着。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但我们拒绝谈论。仿佛忽视这一切就能让我们看起来不像个笨蛋。我们只想快点结束它，然后回家睡一觉。再等到固定的日期，领一份固定的薪水。付房租，付水电费，付下个月新片的电影票，付一两件款式大同小异的衣服。这些琐碎小事，成了我们留在这座城市唯一的理由。除此之外，没人记得我们的存在。4终于要结束了，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坐末班地铁。我整个人快要散架了，瘫坐在靠近门边的座位上。对面还是那个姑娘。她一如既往的做着相同的事，不疾不徐。我忽然有点羡慕她，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可能是我从没有过像她那样悠闲的状态。我在这座城市里忙碌且空虚，为一点点小事都会焦虑很久。我甚至没有静下心来好好的听一首歌。想到这里，我把耳机戴上，试图给自己一个短暂的安宁。手机里随机播放了一首Without You，我多年前喜欢的一首歌。我听着，不自觉的盯着对面的她看。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头和我对视了一眼。我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为自己的失礼羞愧，旋即闭上眼睛。这一刻我感到平静，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钟，但我记住了那个眼神。清澈，忧郁，还有一点点紧张。我不敢再睁开眼睛，只能小声的哼着这首我喜欢的歌。等待着最后的明天，把那个垃圾产品发布出去。明天终于可以提前回家了。5徐小柔以为自己走出了分手的阴影。可是当她一个人回到家，面对着冰冷的房间时，还是不可抑制的哭了起来。房间里一片狼藉，自从搬来以后还没有好好收拾过。她觉得这里不像家。她觉得像家的地方，已经不是她的家。两个月前，男友提出分手，他的声音就像此刻的房间一样冰冷没有感情。她一直住在男友家里，这里处处都有她装点过的痕迹。现在她被要求搬出去。找房子，打包，搬家，她连个能帮忙的朋友都没有。在这座城市里，男友就是她全部的世界。现在她的世界抛弃了她，这座城市抛弃了她。6徐小柔搬进这座破旧的单间里，四面斑驳。她实在讨厌这里。从此以后，只剩下没有感情的手机闹钟叫她起床。而在以前，她会在熟悉的音乐中醒来。那首歌里唱着：如果生命中失去了你，我活不下去。男友告诉她这就是他想说的话。可他现在明明活的很好。据说已经有新人搬进了他的房子，睡在了自己原来睡过的位置。那时候徐小柔在这首歌中醒来，还能闻到厨房传来的阵阵香味。那是她的早餐，一个刚刚出锅的火腿鸡蛋三明治。她的幸福源于此，也止于此。7她不想回去那个租来的房子。于是，尽管工作不多，她还是每天等到末班地铁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她会顺路在7-11里买一个火腿鸡蛋三明治。每次店员问她是否要加热，她总是摇摇头。就这样，地铁晃晃悠悠，一路漫长。看着手机里无聊的段子，看着这个城市一天发生的，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对面上来一个男生。他看起来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坐下就气喘吁吁。徐小柔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她知道男生也注意到了她。毕竟地铁车厢空空荡荡，仅有的几个人都成为别人目光里的焦点。她低着头，继续翻着手机上那些看完就会忘记的内容。这些内容没有任何价值，但总有人在不遗余力的生产这样的垃圾。给她这样无聊的人，打发无聊的时光。8连着几天，她都看见这个男生坐在相同的位置上。每天都气喘吁吁，看起来很忙碌。徐小柔记得自己也曾有过忙碌的时光。那是在她认识男友之前，个性独立的自己用工作填满了生活。直到自己的年岁增长，看到老家的同龄人过上了相夫教子，一眼望到头的平庸生活。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是对是错。但总觉得自己似乎浪费了很多青春时光。于是她开始尝试旅行，尝试美食，尝试享受生活。在这段日子里她认识了后来的男友。男友家境殷实，人又浪漫，信誓旦旦的对徐小柔说我养你。徐小柔相信了。她放弃了过去的自己，搬进男友家里，找了一份可有可无收入微薄的闲差。就是她现在这份工作。此刻她看着对面这个男生，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她羡慕这个男生。比起自己，对面这个男生才是没有被这座城市抛弃的人。他有在这座城市生存的意义。哪怕只是工作上的一点成绩，和领到薪水后买一件款式相同的衣服。9这座城市还有没有人会记得我？徐小柔觉得很难过。想起搬家的时候一个朋友都没有，想起今天白天，一起共事几个月的同事却叫不上她的名字。她成了失去存在感的透明人。对面那个男生看起来更加疲惫了，整个人瘫在座位上。这让徐小柔更加羡慕他，羡慕他正在被人需要。她察觉到那个男生一直在盯着她看。也许，也许他会记得我呢？徐小柔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么的幼稚。可是这种想法却一直纠缠着她。她抬头跟男生对视了一眼，男生瞬间躲开她的目光，闭上了眼睛。徐小柔想跟他讲话，但不敢开口。她就要到家了，男生还在闭着眼睛听歌。徐小柔站起来，来到门前等待着地铁停车。男生就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很近很近。忽然，她听到男生嘴里哼着一首她熟悉的歌。是她曾经每天早晨听着起床的那首Without You。徐小柔记得歌词：我无法忘记今晚，当你离去时的脸庞，但我想那就是故事的结局。地铁车门打开。徐小柔犹豫了一会儿，在马上要错过的瞬间下了车。她放弃了这次机会。不过还好，她心里想着，明天同样的时间，还会在这里遇到那个男生。明天——这座城市大概就会有人记得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