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92风花与夏的少年（下）

01“阿栀，你回来啦”“啊，妈，夏天过得好快啊” 我叫阿栀，我，是风的孩子，来自风的世界。从出生开始，妈妈就给我讲有关风的使命和任务。在我们的世界里，一共有春夏秋冬四种风，每一种风都有三个孩子，我们代表着一年的四个季节，十二个月份的轮回更替。我的母亲是属于夏天的风，而我，是她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在中国南段的栀子岛上，有一户打渔人家，建在巷子最深处。漆了纯白色的梨木栅栏围成一方菱形的庭院，院角是一棵生长茂盛的栀子树，我就出生在这里。我有很多次问过母亲，为什么我和其他两个哥哥会出生在不同的地方。母亲只说，四时的十二道风，要守护这个世界不同的十二个区域。我们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在自己守护的区域里不停奔游，不能停歇的使命。但是我不同，母亲说我还小，不可以太劳累。所以当栀子花开的时候，我就可以停下来，回到我出生的地方，栀子岛那户人家庭院里的栀子树上。不过，这个世界的人们都看不到我。栀子岛是一座很漂亮的岛屿。林木葱郁，空气湿润，还有绕岛一周清澈又漂亮的海岸线和漫长的夏季。岛上种满了栀子树，每当我回来的时候，那些栀子花就会接连次第地盛开。我在的那户人家在某年夏天多了一个叫夏沫的小男孩儿，长着一对明皓的小虎牙，每年我回去都能看到他围着爷爷跑前跑后，笑的很开心。小男孩的爸妈是岛上晨出暮归的渔民，鱼群洄游时，他们就会出海，可能好几天甚至半个月才归来。小男孩一点点长大，在父母出海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会一个人坐在岛南大岩礁上，看着一望无际深邃又湛蓝的海，独自发呆。他看起来有些孤独，好像和我一样。02 不知不觉，十六年过去了。男孩也长大了许多，我开始喜欢在回家的时候跟在他身后。有时，他会戴着一顶草帽跟爷爷去岛南的沙滩上摘椰子，有时也会一个人走在大街小巷，路过成记百货会买一大块儿栀子糕或者一支冰棍儿。 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坐在海岸的礁石上发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静静坐在他旁边的香樟树上，偶尔吹一口气化一阵风钻进他的衣襟和脖颈 。他很怕痒，所以总会不经意间笑出来。这些年，他越来越不爱笑了，总是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看海，等到太阳西沉就起身回家。不过，他笑的时候，两颗小虎牙还是会露出来，很好看。 夏沫十七岁那年的夜晚，星辰满布天空。我借着栀子花涌动在月光下的能量，悄悄溜进了他的梦里。 在他梦中过往十六年的每个夏天里，出现在那棵栀子树下。他总是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一脸懵懂地看向我。阳光和云朵在他的眼睛里映出斑驳的倒影。 到第十八个夏天时，我早早就回到了栀子岛，发现夏沫已经长成一个清朗的少年。他从梦里醒来，那是五月初的第一天，阳光已经洒遍岛上的每个角落，风卷着咸咸的海水味道，充盈着整座栀子岛。 夏沫又一个人去了海边，手里捏着两支冰棍儿，走过巷子，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去。我提前到了岸边，像平常一样坐在那棵香樟树上，借着体内栀子花的力量现了身形。 他呆呆地走过来，到树旁准备坐下来时才发现树上的我。 “嘿，你好”我低下头跟他打招呼。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地盯着我，我清楚地知道他在惊讶什么。我从树上跳下来，站到他面前。 我，我好像见过你，在梦..... 对啊，我也见过你。十七个夏天了，你每次都穿着睡衣，坐在门前呆呆看外面的风和云，傻傻的，又愣愣地出神。 我看着他支支吾吾地样子，打断了他的话。 嗯……你脖子上的项圈很好看，是怎么把栀子花编成项圈的啊，能借给我看看吗？ 啊，这个……如果我把它摘下来，我就会消失。还有，这不是用栀子花编成的项圈，它一直在我的脖子上，就像栀子树一样，夏天会开花，秋天会凋谢。 我跟他说我是风的孩子，只有在夏天栀子盛开的季节，才能有机会被这个世界的人看到，栀子花是我的守护，也是我通向这个世界的传送门。不过，看起来他不怎么相信。03呐，请你吃冰棍。啊，谢谢跟我说说你那里的故事吧好啊 我津津有味给他讲我的故事，有关四季的风，有关十二个月，有关栀子花。他眼也不眨，听得很认真。那天傍晚，我们一直坐在香樟树下，直到黄昏来临，夕阳从海平面落下。 我告诉他我会在秋天栀子花凋亡的季节消失，直到第二年的夏天再出现。 我讲完这些故事，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于是我只好飘身站起，往沙滩那边走去，一路过去，没有任何脚印。然后轻飘飘地飞上礁石，问他，“喂，这下你相信了吧。” 我看到他坐在香樟树下，竟然在掐自己的手臂。我朝他吹了口气，风鼓起他的裤筒，湿润的空气就划过他脚边。 隔着咸咸的海风，他对我说，我信了我信了。 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阿栀。哦，对了，我还知道你叫夏沫。你怎么知道的？ 你爷爷叫你名字时我听来的，我都认识你十七年了呀。 他还是一脸好奇的模样，好像有好多问题要问我。不过，夕阳已经完全落到了海岸线下，余红染尽了半边天。 “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那，我送你回去吧”“喔，好” 我跟在他旁边，吹起一股又一股带着栀子花香的风。路过成记百货小店的时候，那个老板阿伯跟他打招呼： “小沫，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家呀！”“啊！嗯！”“他转过头看向我，又是一脸疑惑。” “我忘了告诉你，他们都看不见我，只有你能”“喔” 回到家的时候爷爷问他抓的螃蟹在哪里，他说在沙滩上摔了一跤，笼子被打翻所以全都跑掉了。 我站在一旁，对他做鬼脸，他忍不住对我哈哈大笑。夏沫吃过晚饭，就坐在门槛上看着夜空发呆，蛐蛐在院落的草丛里叫个不停，萤火虫在他眼前飞来飞去。 夜深了，风该休息了。我又吹了一口气，回到栀子树中。04往后的一个月，我总是从各个角落，突然出现在夏沫的眼前，常常会吓他一跳，然后他追着我跑，边跑边笑。阿栀，好像又和以前一样爱笑了。 有的时候我躺在栀子树上，听到他叫我，也会立刻出现。 那个同样漫长的夏天，夏沫常常会去买一大份栀子糕和两支冰棍，然后和我一起，坐在和盛夏同样漫长的海岸线里看潮起潮落。 他常常带我回家，偷吃爷爷放在冰柜里的西瓜，一人一大块，坐在门前吧唧吧唧啃得干净。 夏沫的爸妈在出海回来后，给他买了一辆单车。那个夏天，他经常带着我，沿着环岛路骑下去，一路经过满是蔷薇的小巷和种满椰子的海滩。我坐在单车后面，往往会将沿途撒满带有栀子花香的风。 那个夏天里，我和他除了疯跑，骑车，吃西瓜和冰棍儿之外，也会安安静静坐在海边，看着海的尽头发呆。就像以前他自己坐在海边时那样。 “阿栀，你是不是去过天涯海角？”“对阿，那是我的使命和任务。” “那你说，当一场风会孤独吗？”“为什么当一个人找不到同伴，伶仃独立时，会感到这么孤独？”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于是顿了顿说：“飞遍天涯海角，无处停留时，就是风的孤独，因为风的使命，就是不停下。 ”他又问我：“阿栀，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 我望向深蓝色的大海，没有说话。 “阿栀，你为什么可以停下？” “嗯，因为我还只是个孩子，母亲不想让我太劳累，所以在我降临的时候，就给我做了栀子项圈，每年夏天栀子盛开的时候，我都可以停留。秋天花瓣掉落，我就会消失，去天涯海角，直到第二年的夏天再停下。”“所以，我很喜欢栀子岛的夏天。” “阿栀，为什么你的眼睛是蓝色的？”“阿栀，你什么时候会长大，长大到不需要再停留？”“阿栀，秋天的时候，你能不能跑进我的梦里？” 他好像有问不完的问题，关于我的，关于他的，还有关于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奇怪或平常的事物。 海浪一层一层卷过，天气也慢慢变凉了许多。我知道，栀子花枯萎，落满院角的时候，我就该走了。 我不知道夏沫会不会在我离开的日子里又会感到孤独，所以，当十月份栀子岛上栀子花还剩下零星一些的时候，我出现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