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旧事三题（一）：狗啊狗 | 张竹林

这是八零年冬天的事。 父亲又一次病危住进夏庄医院，经过几天的治疗病情终于有所好转。那天晚些时候，医院的李大夫跟我商量能不能利用晚上的时间帮纪大夫搬搬家，这当然没问题，父亲住院期间承蒙他多多照料，一直想感谢正愁找不到机会。纪大夫是胶州人，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高密的乡镇医院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因家中母亲有病需要照顾，他跟组织上申请调回原地工作，胶州方面把他安排在了铺集卫生院。从夏庄医院到铺集医院直线距离25公里，可要走的话得40多公里。纪大夫挺传统，他听老人说宝贝不露明，特意安排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搬家。李大夫为他找来两辆12马力的拖拉机，晚上七点左右，纪大夫把那些所谓值钱的东西装在第一辆拖拉机上领着先走了，嘱咐他儿子领着我们这些年轻人将剩下的东西收拾到第二辆车上，年轻人干活重效率，一个多小时就将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八点左右开始赶路。那时的乡镇道路坑坑洼洼，泥雪混杂，实在难走，我们坐在拖拉机上顶着刺骨寒风，颠颠簸簸，五脏六腑都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深冬黑夜一片漆黑，从夏庄医院到铺集医院整整走了两个半小时，等我们再回到夏庄时已经是午夜两点多了。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在夏庄医院又见到了纪大夫，他长吁短叹，满脸沮丧。我看到他自行车后面绑着一堆破棉衣，心想，他可真会过日子，这么一堆破棉衣也不舍得扔，还要大老远地从铺集再跑到夏庄来。他看到我异样的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这是我们家大黄（他家的狗）的被窝，大黄没了，生下来5个小狗崽还不到满月就没娘了。”“怎么没的？”我赶紧问。“累死的。”纪大夫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是我害死的。”“怎么又是累死又是害死的？”我还是不解。“嗨，昨天搬家，什么都想到了，就是忘记把这窝狗给带上了。”纪大夫这时眼里布满了泪花。“我对不起小黑啊… …”纪大夫“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七尺男子的嚎啕生震耳欲聋。 他哽咽地跟我们说：“今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看见南墙跟下有一团东西，近前一看，是我们家大黄，它平静地躺在地上，怀里五个小狗崽正在在吃力的吸允着狗妈妈的奶头，我喊了一声，没见动静，用手一摸，老狗没有了呼吸，我拿出浑身解数对它实施了抢救，可是… …我无回天之力啊！”纪大夫哭的更伤心了。平时他救死扶伤，而如今在黑子面前却无能无力。看到这位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的悔恨，我也很不是滋味。“狗通人性啊。”纪大夫抽噎着，“这条黄狗我养了八年，它对我百依百顺，从来没有惹我生一次气，大黄很了解我们家，看到我们忙忙碌碌地拾掇家什就明白我要搬家，他要跟我们一块走，结果搬家的时候忘了带上。它一定是在夜里跟随着我们的拖拉机熟悉了路线，来回叼着小狗崽一个一个地送到了我的新家的。你们想想，它每次只能叼一个，使劲大了就咬伤了孩子，用力小了，小狗崽就掉下来了。它放下了一个到陌生地的狗崽子，得用尽全身力气跑回夏庄去救其他的孤单的小狗崽，这可不是三步两步的路啊… …它不像我们人还能借助工具，为了赶时间，它一定是在路上使劲地跑，一个来回要70多里路，它至少要往返五个来回啊。”他讲到这里，我们几个人都在想象这条老狗的一举一动，内心很是酸楚。“我对不起大黄啊。”纪大夫还是不能止住他的泪水，“大黄知道我搬家累，没有打扰我们，没有汪汪地乱叫，它把这些小狗送到我家后，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点，可还是躺在了地上，让这五个还不到一个月大的狗娃们在汲取它残存的营养… …”纪大夫讲述着，我在计算着，大黄不是跑了五个来回，是六个来回啊，我的脑海里像演电影似的出现了若干的画面，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一条还在月子里的狗，拖着孱弱的身子迎风而立，口含小狗崽在漆黑的夜晚拼命的奔跑… …“我对不起大黄啊。”纪大夫反反复复的忏悔又把我的思绪拉到了跟前。“这是它生前用过的东西。”纪大夫指了指车把上的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几个铁碗和一些其他的狗用品。“我带回它窝里的棉被褥，就是想把它好好地包裹一下，埋在我们家的南墙跟下，我会为它烧纸点香的，让它温暖地进天堂吧，这几条小狗我也不会扔下不管，我欠它的，我会加倍地偿还。”望着纪大夫远去的影子，继续回忆着狗妈妈在黑夜里含着狗崽子奔跑的样子，我的心里反复在悲凉地呐喊着，狗啊狗，大黄啊大黄，你怎么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