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Apr 21, 2026 · 11 MIN
尋人不啟事
from 浮世回聲 · host 念舒
前幾天在架子上翻到一張CD,哇,好久沒聽卡薩爾斯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這張雙CD的外殼都裂開了,這是當年的經典錄音,就是神曲!突然想起這是玫依送我的生日禮物,多少年啦!我太久太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了! 放出音樂,琴弦與木箱共鳴出悠長的音符,像一種單純的呼吸結構,(吸氣)(呼氣),也像海浪拍打著沙灘—一種升起與消退的節奏。 玫依最喜歡大提琴,雖然他主修的是黑管,但執拗地愛大提琴的低沉的音色,甚至自己的英文名字都取為 Cello。 我好奇地在臉書上搜尋,如果他是用本名登記的帳號,很有機會能找到他。果然被我找到一個「林玫依」!但那張大頭照讓我遲疑: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兩隻做了精緻的美甲的指頭拖住下巴,嘟起嘴,側臉微笑地看著鏡頭,這不像他啊!但偶爾露出的小小灰灰的牙齒,又有點像。我一直往下滑,直到看見十年前一張他跟朋友的合照,咦,這不就是他學長西西嗎?那就沒錯了!的確是我認識的玫依。當年就是西西帶他到我打工的小酒吧的。 西西也很有趣,我記得很清楚,他第一次進來店裡,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看書。酒吧這麼昏黃的燈光,怎麼看書啊?尤其他那一身襯衫西褲,硬梆梆的穿著打扮讓我十分懷疑,是稅務人員來查稅了。西西來了幾次之後,有一天他帶來了他當時女友娃娃和學妹玫依。 玫依的當下真的有點被嚇到。他一頭直長髮,額頭上是齊眉的劉海,單眼皮小眼睛、眉尾下垂、有點像日本江戶時代女性的某種造型;因為胖,他穿著一件黑色斗篷式的A字短裙、和一雙日本高校女生穿的小腿襪。後來才知道,他認為自己小腿是全身最美的地方,所以總會露出來。 他們都是學音樂的,也都剛從音樂學院畢業不久,西西很拘謹,玫依很豪放,酒一杯接一杯。 此後玫依都自己來,通常都是店快打烊了,他會一屁股坐在吧檯高腳上,點一杯威士忌,跟我閒聊。或者我洗著杯子,聽他跟其他客人大聲談笑;沒客人的時候,他就靠著牆,把腿跨在一旁的椅子上,一邊抽他的涼煙,一邊用一種不屑或批判的態度說些八卦。 但很奇怪的,在玫依狂放尖刺的笑聲中,我一直聽見的其實是哭聲。 他是南部人,家境不錯。畢業後,住在爸媽台北朋友的豪宅,那對夫妻移民了。除了平常教教鋼琴,其餘時間都在泡咖啡館、小酒館,他帶我去過一家義大利咖啡館,老闆是音響達人,店裡配備有頂級音響和講究的裝潢,是當時許多藝文人士的愛店,他幾乎每天光顧,跟吧檯的素真姐姊妹相稱,我發現他的人際關係都跟這些店綁在一起:咖啡館、麻辣鍋店、還有我那家小酒館。就是幾乎天天去天天去,有時候我已經快累癱了,但也只能應付著。因為年齡差不多,時間久了,也會偶爾約了吃吃喝喝,甚至看熟了那張臉,也覺得蠻順眼的。 玫依花錢毫不手軟,他的交通工具是計程車,剪個頭髮要找英國回來的設計師,剪他那直長髮要兩千,我說怎麼那麼貴!他說人家是一根一根剪啊!有一回他一到店裡就打開紙袋給我看他剛從百貨公司搶到的戰利品,說:「這件義大利睡衣打四折耶!才八千!」那是我打工一個月的薪水。 我繼續滑著玫依的臉書,除了不定時換的大頭照,還貼了很多他最愛的史努比,是啊,他愛史努比!我想那始終是他的少女情懷。但除了這些,臉書上面幾乎沒有任何文字和其他記錄,完全呈現不出生活脈絡,只有他一張張側臉角度、不同裝扮的大頭照,或在餐廳、咖啡館的自拍照。越靠近現在的年份,他的裝容就越濃豔,長直髮改成了俏麗的大波浪,原本被眼皮蓋住的單眼皮小眼成了深邃的雙眼皮,外加捲翹的假睫毛,照片上可見的美甲都鑲有碎鑽,不過,都只有臉,很少頸部以下的全身照。每一張都是幸福的笑臉,所以一開始我實在很難確認。 我記得西西幾年前告訴我:他後來在公關公司「帶小姐」,就是俗稱的「媽媽桑」,帶著漂亮妹妹穿梭在地下酒店。西西還說:他本來就很江湖味啊!我不知道,豪邁跨一步就成了江湖味嗎? 他是誤入歧途或這是他的選擇?史努比的純真被歡場的世故取代,他是更走向自己或者像其他人說的越走越偏? 我想起了我離開小酒館之後,搬家到郊區,較少跟他聯繫。朋友們說他跟一個老男人在一起了。某天他開心地打電話來邀請我和朋友們去他家吃飯,叫大家點菜,她男友下廚。一見到那個男人,我心裡就覺得不太對勁,那個比他大了一輪的男人,身材瘦小,眼神猥瑣,但見到玫依那麼有興致,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之後聽說他們經常找人去打麻將,會開兩桌,他的男人做菜,他們抽頭。我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家庭賭場。沒多久玫依打電話跟我借錢,說有急用,一個月就還,我真的沒錢!他叫我用信用卡借。我拿錢給他的時候,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他收起慣有的張揚,避開我追問的眼神,哽咽地小聲地說:「從來沒有人說過他愛我。」 聽說後來玫依的媽媽從高雄北上跟他跪求離開那個男的,求他回高雄,玫依也沒答應。 他轉身背對了父母對他的期待,但也許繼續當一個音樂老師或者有一份穩定的生活,才是他父母的執念和虛妄吧? 臉書中缺乏一般人所謂的真實感,看來是逃避,但那不也是他一步步走回自己,走向自己的真實嗎? 我高興他變美了,不管是整容或者只是照片修圖,他都更靠近自己理想的外貌,也許更靠近美好的愛情。 可能他在那種高頻率的社交場合才更有活著的感覺,可以被看見、被需要。 我們都可能被自身的條件推向某條路,而那條路,既不完全屬於選擇,也談不上命運。 玫依會不會也偶爾這樣想呢? 這個臉書上呈現的玫依,彷彿我從來不曾認識,但,我真的認識過他嗎? 有時候生命顯得太奇幻了! 就像在海灘上走,身後留下一串腳印,但一陣大浪過來,海灘上的任何印記都被抹去,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 大提琴的弓弦之間的摩擦,流出一段段純淨的音符,幾乎不能說是旋律,那種呼吸的節奏迴盪出淺淺的幽思,讓人不得不往深處探詢。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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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在架子上翻到一張CD,哇,好久沒聽卡薩爾斯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這張雙CD的外殼都裂開了,這是當年的經典錄音,就是神曲!突然想起這是玫依送我的生日禮物,多少年啦!我太久太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了! 放出音樂,琴弦與木箱共鳴出悠長的音符,像一種單純的呼吸結構,(吸氣)(呼氣),也像海浪拍打著沙灘—一種升起與消退的節奏。 玫依最喜歡大提琴,雖然他主修的是黑管,但執拗地愛大提琴的低沉的音色,甚至自己的英文名字都取為 Cello。 我好奇地在臉書上搜尋,如果他是用本名登記的帳號,很有機會能找到他。果然被我找到一個「林玫依」!但那張大頭照讓我遲疑: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兩隻做了精緻的美甲的指頭拖住下巴,嘟起嘴,側臉微笑地看著鏡頭,這不像他啊!但偶爾露出的小小灰灰的牙齒,又有點像。我一直往下滑,直到看見十年前一張他跟朋友的合照,咦,這不就是他學長西西嗎?那就沒錯了!的確是我認識的玫依。當年就是西西帶他到我打工的小酒吧的。 西西也很有趣,我記得很清楚,他第一次進來店裡,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看書。酒吧這麼昏黃的燈光,怎麼看書啊?尤其他那一身襯衫西褲,硬梆梆的穿著打扮讓我十分懷疑,是稅務人員來查稅了。西西來了幾次之後,有一天他帶來了他當時女友娃娃和學妹玫依。 玫依的當下真的有點被嚇到。他一頭直長髮,額頭上是齊眉的劉海,單眼皮小眼睛、眉尾下垂、有點像日本江戶時代女性的某種造型;因為胖,他穿著一件黑色斗篷式的A字短裙、和一雙日本高校女生穿的小腿襪。後來才知道,他認為自己小腿是全身最美的地方,所以總會露出來。 他們都是學音樂的,也都剛從音樂學院畢業不久,西西很拘謹,玫依很豪放,酒一杯接一杯。 此後玫依都自己來,通常都是店快打烊了,他會一屁股坐在吧檯高腳上,點一杯威士忌,跟我閒聊。或者我洗著杯子,聽他跟其他客人大聲談笑;沒客人的時候,他就靠著牆,把腿跨在一旁的椅子上,一邊抽他的涼煙,一邊用一種不屑或批判的態度說些八卦。 但很奇怪的,在玫依狂放尖刺的笑聲中,我一直聽見的其實是哭聲。 他是南部人,家境不錯。畢業後,住在爸媽台北朋友的豪宅,那對夫妻移民了。除了平常教教鋼琴,其餘時間都在泡咖啡館、小酒館,他帶我去過一家義大利咖啡館,老闆是音響達人,店裡配備有頂級音響和講究的裝潢,是當時許多藝文人士的愛店,他幾乎每天光顧,跟吧檯的素真姐姊妹相稱,我發現他的人際關係都跟這些店綁在一起:咖啡館、麻辣鍋店、還有我那家小酒館。就是幾乎天天去天天去,有時候我已經快累癱了,但也只能應付著。因為年齡差不多,時間久了,也會偶爾約了吃吃喝喝,甚至看熟了那張臉,也覺得蠻順眼的。 玫依花錢毫不手軟,他的交通工具是計程車,剪個頭髮要找英國回來的設計師,剪他那直長髮要兩千,我說怎麼那麼貴!他說人家是一根一根剪啊!有一回他一到店裡就打開紙袋給我看他剛從百貨公司搶到的戰利品,說:「這件義大利睡衣打四折耶!才八千!」那是我打工一個月的薪水。 我繼續滑著玫依的臉書,除了不定時換的大頭照,還貼了很多他最愛的史努比,是啊,他愛史努比!我想那始終是他的少女情懷。但除了這些,臉書上面幾乎沒有任何文字和其他記錄,完全呈現不出生活脈絡,只有他一張張側臉角度、不同裝扮的大頭照,或在餐廳、咖啡館的自拍照。越靠近現在的年份,他的裝容就越濃豔,長直髮改成了俏麗的大波浪,原本被眼皮蓋住的單眼皮小眼成了深邃的雙眼皮,外加捲翹的假睫毛,照片上可見的美甲都鑲有碎鑽,不過,都只有臉,很少頸部以下的全身照。每一張都是幸福的笑臉,所以一開始我實在很難確認。 我記得西西幾年前告訴我:他後來在公關公司「帶小姐」,就是俗稱的「媽媽桑」,帶著漂亮妹妹穿梭在地下酒店。西西還說:他本來就很江湖味啊!我不知道,豪邁跨一步就成了江湖味嗎? 他是誤入歧途或這是他的選擇?史努比的純真被歡場的世故取代,他是更走向自己或者像其他人說的越走越偏? 我想起了我離開小酒館之後,搬家到郊區,較少跟他聯繫。朋友們說他跟一個老男人在一起了。某天他開心地打電話來邀請我和朋友們去他家吃飯,叫大家點菜,她男友下廚。一見到那個男人,我心裡就覺得不太對勁,那個比他大了一輪的男人,身材瘦小,眼神猥瑣,但見到玫依那麼有興致,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之後聽說他們經常找人去打麻將,會開兩桌,他的男人做菜,他們抽頭。我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家庭賭場。沒多久玫依打電話跟我借錢,說有急用,一個月就還,我真的沒錢!他叫我用信用卡借。我拿錢給他的時候,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他收起慣有的張揚,避開我追問的眼神,哽咽地小聲地說:「從來沒有人說過他愛我。」 聽說後來玫依的媽媽從高雄北上跟他跪求離開那個男的,求他回高雄,玫依也沒答應。 他轉身背對了父母對他的期待,但也許繼續當一個音樂老師或者有一份穩定的生活,才是他父母的執念和虛妄吧? 臉書中缺乏一般人所謂的真實感,看來是逃避,但那不也是他一步步走回自己,走向自己的真實嗎? 我高興他變美了,不管是整容或者只是照片修圖,他都更靠近自己理想的外貌,也許更靠近美好的愛情。 可能他在那種高頻率的社交場合才更有活著的感覺,可以被看見、被需要。 我們都可能被自身的條件推向某條路,而那條路,既不完全屬於選擇,也談不上命運。 玫依會不會也偶爾這樣想呢? 這個臉書上呈現的玫依,彷彿我從來不曾認識,但,我真的認識過他嗎? 有時候生命顯得太奇幻了! 就像在海灘上走,身後留下一串腳印,但一陣大浪過來,海灘上的任何印記都被抹去,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 大提琴的弓弦之間的摩擦,流出一段段純淨的音符,幾乎不能說是旋律,那種呼吸的節奏迴盪出淺淺的幽思,讓人不得不往深處探詢。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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