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Oct 22, 2021 · 12 MIN
羊殇 | 张竹林
from 治愈美文
我一直不吃羊肉。几十年来,眼看着我的朋友们被羊肉诱惑得垂涎欲滴,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们吃羊肉时的眉飞色舞,我却一直不能接受,一闻到膻味就反胃,试验了多次,始终没奏效。很多人觉得我不可思议,我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这件事困惑了我半个多世纪。上周二,驱车去东北乡,适逢河崖大集,车子堵在路上,无聊欲睡的我望向窗外,老天真是捉弄人,迎面缓缓驶来一辆白色的卡车,车上载着一群脏兮兮的羊。我用力把头偏向另一边,想甩掉眼中的厌恶,可是心中总是有些不舍,最终忍不住再次看向窗外,一只黑山羊,羊群中唯一的一只黑山羊,它在柔柔地看着我。我的心突然一震,怎么这样眼熟?熟悉的好像从来就在我身边?两车相错,时间不长,但就这短暂的一眸,却打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那年我七岁,正好赶上了“文革”,每天放学后也没有家庭作业要做。同龄的伙伴们放学后要各自帮着家长忙农活,我这个长在农村却吃公家粮的孩子就没有这个劳累,每天放学后就无所事事。也就是那年疼我的姥姥害了一种奇怪的痨病,身体很虚弱。有人建议说吃羊肉可以补补身子,这样,爸妈就从很紧张的工资中不时地为她买羊肉滋补。在当时,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考虑再三,爸爸去集上买来一只小山羊,一来孝敬老人,二来给我找个活儿干,打发无聊时光。小山羊来到我家,最高兴的就是我了。那时刚过清明节,在我面前的小羊羔也就十多斤沉,黑黝黝的绒毛摸上去很柔软,头上还没有长出角,可能是刚刚离开妈妈的怀抱,对人特别依赖,尤其是它看到我的时候,“咩……咩”地对我直叫,我去抱它的时候,它也很乖,我对这个初来乍到的朋友格外喜欢和照顾,并给它起了一个“小黑”的名字,小黑就成了我童年的玩伴。因为当时还是春天,绿草还没有长出来,就只好给小黑对付一些牛吃的干青草和白菜帮子度日。那时我天天盼着密草丛生的日子及早到来。五一过去,田野里的绿草终于冒出来了。每天放学后,我就和小黑一起去田野里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星期天太阳一出来我就牵着它出去,小黑在享受“青草美食”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的草地上仔细的观察它,看着它贪婪地大口咀嚼着青草,吃完了一处又挪到另一处,哪里有好吃的我就把它牵到哪里去,甚至调皮的我趴在小黑子的身上,听他反刍的声音。夏天,小伙伴们都到湾里嬉闹,我看到小黑身上有泥土,也把不会游泳的它拖到湾里,和它一起洗澡。记得我还把从沟里摸到我最爱吃的鱼虾喂它,小黑子连看都不看。每天晚上回家,我还要喂小黑子一碗麸子,我把麸子先放在小盆里,用开水冲开,然后再兑上凉水,再用手试试温度,最后再让小黑子喝。天长日久,这只小黑羊成了我最亲密的小伙伴,它似乎很喜欢这名字,不管在哪吃草,只要我一唤“小黑”它就抬起头用黑黑的眸子看看我。当然,小黑也有淘我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我到树上玩了,它看我不在身边,拽出橛子撒腿就跑,等我跳下树来,它已经离我有一百多米了,我在它身后使劲的喊,它一听我的喊声,跑的更快了,我光着脚与它进行了一次两千米的赛跑… …渐渐的,小黑长大了,变成了一只健壮的大公羊,长出了两个对称而弯曲的坚固大羊角,嘴巴下面还长出了一小把胡子。自小有着驾驭感的我很想骑在它身上潇洒一番,小黑不愿意,无情地挣扎,就是不想让我骑在它身上,但这也阻挡不了我想当骑士的欲望,我绞尽脑汁,想方设法,经历了大约两个星期的驯化,虽然它很不情愿,踉踉跄跄,但终于就范。每天我骑在小黑的身上,用手攥着它的两只大角,狂奔在田野里、村道上,威风凛凛,召来同伴们强烈的羡慕,他们好想和我一样骑着我的小黑当一回出征的勇士。可是小黑子就是不同意,只要伙伴们靠近,它又是用角抵触,又是四处乱跑,硬是不让他们骑,我的自豪感可想而知了。就这样,小山羊在我的喂养下迅猛成长,等到来年秋天的时候,已经是个五六十斤的“小黑哥”了。可是,随着小黑一起长大的还有我的愁绪,我几乎要忘了小黑来我们家的根本原因。一天,我听见姥姥和妈妈商量说要杀羊吃肉。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在妈妈劝说了外婆。说,羊我们先别杀,还是把它卖了吧,用卖羊的钱细水长流的给她买羊肉吃。姥姥虽满脸的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妈妈,说下一个大集就去市场上卖,我一听要卖小黑哥,心里很不是滋味,抱住了小黑哥悄悄地流泪,小黑哥当然不解其意,又以为我在跟它闹着玩,两个前腿抬起,双角昂扬,又与我玩起了游戏。不曾想到,姥姥还是没有信守诺言。妈妈出门后不久,她让我叫来邻居家干泥瓦匠的三舅舅。姥姥说:“三(儿),你会不会杀羊?” 三舅说:“那还有什么技良?用刀割下脖子不就中了?” “那好吧”,姥姥说,“把这个羊你为我杀了吧。” 三舅说:“中!”泥瓦匠接着就摸起了锅台上的那把切菜刀,走到天井里的那个水缸边,“嚓嚓----嚓嚓”地在缸崖上磨起了刀。我一看这情景,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死死的拽住三舅的胳膊,不让他对小黑哥下手,姥姥一把把我从三舅身边拽了回来,狠狠地朝我的屁股上打了几巴掌,我哭的更厉害了,并不是因为屁股痛,心比屁股更疼,只能哭,敢怒不敢言。只见三舅找来了两根绳子,分别把小黑哥的前后腿捆住,小黑哥失去了重心,“咣当”一声就斜躺在了地上,三舅穿着厚底鞋的大脚一脚把小黑哥的头踩进泥土里,姥姥帮着三舅摁住了羊的后腿,三舅用那把老钝的菜刀,切向了小黑哥的脖颈。可怜的小黑哥四脚在绳索的捆绑下拼命的挣扎,发出了嗷嗷的哀鸣声,我惊恐万状地站在小黑子后面不知所措。也不知是泥瓦匠的技术有问题还是那把老掉了牙的菜刀太迟钝,三舅切了七八刀,还是没有切到羊的要害,小黑哥鲜血直流,撕心裂肺地嗷嗷乱叫,身体极度挣扎,姥姥摁不住了,无奈之下,她又去门外喊来了一个邻居让他帮忙,这个人跟三舅一样狠,他直接坐在了小黑子的身上,我看到它原来鼓鼓的肚子一下子被他压扁了,小黑子的尾巴在拼命的快速摇摆,羊粪像子弹一样从屁股里发射了出来,泥瓦匠再次用那把钝透了的刀切向了我的小山羊,这时,小黑哥脖子里咕噜咕噜地直往外冒着带热气的鲜血,它挣扎着想抬起头,口吐白沫,用祈求的目光流着泪望着我,发出惨烈悲哀的“咩咩”声。我两眼痴呆,双腿发抖,没有了哭声,更不知所措。泥瓦匠又跑去在大缸口沿上“刺啦刺啦”磨了几下切菜刀,再次来回割了几下,可怜的小黑哥脖子被整整地割了一圈,颈骨全露了出来,像是围了一个肉红色的大项链,地上满是鲜血、泥水、羊毛、飞扬的尘土,天井里不绝于耳的哀嚎……大约半个小时后,与生死抗争的小黑哥不动了,我眼巴巴瞅着我心爱的小伙伴被三舅剥了皮,开了膛,挖出苦胆,抖搂出肠子,肢解成若干的碎块放进沸腾的开水里,没过多久,山羊的膻味就弥漫了整个屋子。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了墙边不停地呕吐,我肚子里的肠子,苦胆也都要吐出来了。姥姥吃着很香,完全不在乎妈妈的埋怨与我这个八岁孩子的感受。我始终没有吃一口“小黑哥”的肉,那个纯粹的小黑,那种无助的眼神,还有撕心裂肺的哀鸣和血淋淋的残忍在我幼小的心灵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连同一种欲望彻底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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