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普通英国人家——我的英国海培homestay住家生活 | 李云娅

写在前面的话：2007年6月很幸运通过考试和考核，由深圳市政府出资，被深圳市教育局派往英国华威大学参加为期一个学期的海外培训项目。碰巧住过两个当地人的家里。让我有机会切身感受普通英国人的真实生活，体会到文化的差异，了解到别样的英国风情。（一）17个小时的中转到了伦敦希思罗机场，出了机场高速是蜿蜒曲折的道路，约两小时的车程后，到达了此次海培目的地——华威大学，英格兰的中部，二战时期的军事重镇考文垂就在三英里之外。九月的英国，阴冷潮湿。等到所有同学都被各自住家接走，我和May呆在荒原般的校园一侧，冻得瑟瑟发抖，晕乎乎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等来一辆黑色出租车。我们的住家主人没像其他同学的那样，自己开车来接住家的学生。而是约了一辆出租车把我们送到了住家homestay。出来开门的是一位高个子微胖的约60岁的女士——Christina， 她的先生是一位典型的英国绅士模样，穿戴整齐，礼貌而有距离。这是位于华威郡乡间的一栋独立二层楼的房子。门口是两车道宽的柏油路。路两边，分散地立着类似的两层楼房。房后面停有一辆红色两厢日系车和一辆蓝色两厢BORA汽车。我俩的卧室在二楼两个独立房间。有公用的浴室卫生间。简约风格的沙发桌椅。干净整洁。铺有地毯且有暖气，是一个舒适的家。早餐是女主人备好的牛奶、即食麦片、两片面包、每天一个橙子或者苹果或者香蕉，一个鸡蛋。早餐后，和May背着电脑书包，海阔天空、欢呼雀跃去上学。有人踏着晨露，迎着朝霞沿途慢跑健身。一路有成片的紫色薰衣草以及开满各种鲜花的庭院。我俩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最快乐、本真的童年时光。没有了繁琐的家务、没了敷衍的交际，没有了工作的压力。每天学习有收获。步行二十多分钟再坐上二十分钟公交车去学校。这些乡村来往小镇或者学校的公交，约每两个小时一趟。错过就只有走路了。为了探索陌生的领地，有时候放学后，我和Emily 用没有消费完的饭卡先去学校咖啡屋喝杯咖啡，然后徒步两个多小时回去。有时候与同学们的大部队一起。深秋时节，开始是满树满枝的红色枫叶，然后是满地厚厚的红叶。校园、路边到处都是，让人留连沉醉。不觉感叹，无怪乎西洋画——油画来自于欧洲，原来抬头随处就是一幅幅精美绝伦的画卷。大师林语堂说过最理想的生活是：住在英国的乡村、娶个日本老婆、请个中国的厨子。英国的乡村随着季节推移，出现层次渐进的五颜六色，有淡绿、鹅黄、浅红、深红、金黄，在草地上东一簇、西一簇，或者各色聚在一起铺满一片坡地，大自然这个妙手丹青随意就调出了色彩斑斓的画面。有的草地中间有一两株树冠高大的植株，让空旷的草地不再显得单调乏味而有层次感。我读过中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书中描写英国乡村中的一段，曾如同子弹般穿入我的大脑：“达西先生走出自己美丽的庄园，跨过起伏的山丘，在清晨的薄雾中走向伊丽莎白的家，准备去对她说：‘我爱你！’”温带海洋性气候，温和而潮湿的天气让这里到处都是大块大块的草地。浓密如毛毯。我们每年花费巨资护理的一块草皮球场怎么也不如它随意的一隅。似乎明白为啥英国的足球那么强。四点左右就自由的学生，以及随处可见的草地养成了了全民踢足球的风气。经常可以见到踢足球的少年儿童，学校里常有足球比赛，家长们也会去助阵。大人们去考文垂观看大型足球赛。或者从考文垂坐二十分钟火车去伯明翰看球赛。晚间电视上的足球比赛频道也是受欢迎的。三五个人去到乡间酒馆，一人一支啤酒，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球赛。人人生而平等，可有的人生来就是上天的宠儿。放学后如果时间充裕，就会与Emily一起去探索explore四周，从住地出发，任一方向，走到腿力所能及的地方，然后招手一辆顺风车，被好心人载回原处，也会遇到好心的司机绕道好远。与Emily在路边互相拍照的时候，开车路过的人常常会主动停下来笑问我们“Youtogether?”“你们要合影吗？”完了，问一句“你们是日本人吗？”我俩也会自豪地回答“We are Chinese!”从蜿蜒起伏的坡地英格兰到地势略高的山区湖区再到高地highland苏格兰，不时有红砖、灰砖外墙的两三层高的小楼。还有两三百年的小石屋，爬满花藤的灰砖屋，经过岁月的洗礼，与大自然景色相得益彰，点缀着乡村图画。恰如最是那不经意的一笔才是最动人心扉。英国乡村有酒馆、有教堂、有庄园、有城堡，有茅草屋。有学校。有房子的地方就有建好的道路，有自来水、有电、有网络、有天然气。英国乡村应是美学中一个独立的流派。我见过的美国的乡村是我脑子里的农村模样。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广阔而肥沃。富饶但缺乏美感。大山大河，壮美而大气磅礴的是我可爱的中国。高山红梅、江河万里是国画中的经典之作。一般人家的门口、庭院都种有各色鲜花。配有一些动物造型和《圣经》中人物的小雕塑，即使破旧的自行车也被改造成别致的花架。窗台上，黑色木质电线杆上也常挂有花篮。因此英国的庭院也是几大庭院风格中的独立一种。英国人对于美的追求，渗透于生活中每个细节。即使家中少有积蓄，也穿着体面，黑色、灰色、深蓝色的棉毛大衣、外套，剪裁得体的衬衣。很少牛仔，以及花哨的衣服。老太太们喜欢戴珍珠项链，想必是英国王室的示范作用功不可没。（二）学校餐厅提供午餐，刷卡支付。吞拿鱼、单个，单个的土豆、薄如蚕羽的肉片、配有西红柿酱的肉糊糊等。晚餐由住家提供，分餐制，无论多少人就餐，也就是三四样，只是数量不同而已。煮熟的胡萝卜丁、青豆加一点酱料，洗净的生菜、鸡肉、炸薯条。鸡肉是所有肉类中最便宜的食物。几乎每晚如此。每周五的晚餐，女主人说，今天星期五我们吃鱼。按基督教的教律，周五是不能吃肉，但可以食鱼。叫守小斋。于是周六我问女主人，今天你去教堂做service服务吗？回答说，不去。我问，那你们需要捐钱物给教堂吗？她说，No。理由是牧师会贪污。我不禁咂舌了。住家的鸡肉是我吃到的最难吃的鸡肉，白白的纤维样，如木渣一般伴有腥味，也不像广东菜的原汁原味，吃在嘴里完全没有肉的香气。女主人看我俩都不吃鸡肉，后面也就成了没有了肉的晚餐。在家的时候，每天有肉吃，觉得肉不好吃。可是等到一段时间完全没了肉食，不免馋得慌。一天，我放学回来得早，看见女主人煮了一大锅肉，忍不住问道，这是今天的晚餐吗？回答，Tomorrow’s。于是很欢喜地盼望明日的到来，可是明日复明日，终究是没有等来那顿肉。和May私下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每晚十点后我们都在楼上准备睡觉的时候，闻到的肉香味是出自哪里。不觉大笑一通。传说中继母虐待继子女不给东西吃的类似情形，在发达的大英帝国居然再现，不免觉得滑稽和魔幻。不知住家是真的缺钱还是精明算计还是以为我俩来自于中国第三代导演的某部电影中的那个贫穷落后的国度，从来不知肉味而不配拥有食肉的资格。吃不饱肚子的同学，不止我俩，班上有几个男生眼见着一天天变得苗条然后精瘦。班长周到，带来一个大保温杯。每天上学之前，把米和开水放进去，中午就成了美味的白粥，加上有同学带去的咸菜就是美味。每晚的炸薯条，让我的脸上又洋溢出了青春的气息——痘痘，层出不穷。班长有时也会从他的伙食里匀一点粥来帮我平息一下脸上的新生物种。起初，我也带来了一个仅供一两个人吃饭的电饭锅和少量白米。午餐时间，我们偷偷在休息室煮了米饭，Emily从老家宁夏带来的即食羊肉哨子，成了我们的稀罕物、奢侈品。大家也都忍不住，一人一勺。几天也就光光了。2007年的英镑汇率是1:15。物价也是奇贵无比。超市的菠菜3英镑/磅（0.454kg）。折合人民币约50元一斤。比鸡肉贵多了。我们的海培项目是政府出资，所有生活、住宿、学费均有政府承担，而英国的住家也是主动申请，学校审核通过，签有协议保证供餐质量、负责卫生等。前一届的D同学，海培期间成功减重十公斤，但从此落下胃病，久治不愈。据说住家两餐都只有几片面包。远不够这个近180cm的大男人充饥。后一届的W同学，来自于深圳中学，现已是市高中英语教研员，不堪饥饿折磨，为争取口粮与住家唇枪舌剑，且拍了桌子。有次和W同学聊起海培趣事，得知就我俩胆大，敢和洋人当面据理力争甚至翻脸。记得当时，为争取能饱肚子、痛快洗澡时，也受到了个别同学的侧目。含义是，什么人啊，还和老外过招。也有其他同学想自买食物来烹调，住家说是有油烟问题，不被许可，即使只煮也不行。H同学告诉我，她的日本裔住家说，如果她申请不到这次项目，她的房贷就有问题了。也有一些幸运的同学能够入住到热情周到的住家。甚至周末也会约着一起出去玩，赶急时，也会用车接送一下。晚餐也有除鸡肉以外其他的肉。L同学的住家又是另外一番模样，精美的餐具，偶尔准备较丰富的晚餐，还点上蜡烛。但一定配有很骄傲的神情。上一届的P同学与住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联系，回国后再去拜访过一次。我们的住家男主人常在晚餐后，一边喝着太太倒来的奶茶（红茶?牛奶），一边和我聊英国的文学《傲慢与偏见》、《简·爱》、莎士比亚等。英国不愿意加入欧盟，骄傲的英国人即使加入欧盟，仍然使用英镑而不是欧元。聊爱丁堡Edinburg的读音。聊政治经济文化，我也用我粗浅的文史知识来回应。女主人做完晚餐再负责收拾残局。把垃圾分类好，残余的食物放在花园等鸟儿来吃。我历来不平衡的心理一下子得到了安慰，豁然开朗起来，原来全世界一样，都是女性负责家务。撒切尔夫人也随夫姓也下厨房。所谓倡导的男女平等，原本就是无法平等。女主人收拾完毕以后，也端着茶杯和男主一起依偎在沙发上，不时浅笑低语，看电视或者做填字母游戏。每当这个时候，我们也会识趣地上楼冲凉、写日记、写作业或者聊天。有一天晚上，喷头没有水了。女主人来看过说，坏了，需要好久才能修好。我试探着问，一个周可以吗？回答说，不行。我再问，两个周可以吗？再回答说，不知道。我和May 很无奈地自认倒霉。于南方人来言，冲凉如一日三餐，每日之必不可少，否则寝食难安，无法入眠。现在也只能从洗脸池接水勉强应付了。一周后的一天，May放学后，没有如往常一般在学校上网、也没在外溜达，早早就回到了住家。走到门口，从二楼窗户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敲门好久，男主人老头围着浴巾才从楼上下来开门。May很惊讶地上楼发现，我们的冲凉喷头根本就没有问题。是他们关了水闸。在我们放学回来之前，他们就洗好了澡。然后关上水闸。心中揣测是否他们觉得May每天早上的冲凉是在浪费水呢？但也不至于让别人最起码的卫生习惯都舍弃了吧。按规定我们应该配有大门钥匙的，但我们的住家说保证我们放学回来，家里有人。平时放学后本可以早早回来放下重重的电脑包后，再去活动的，但大多数住家都不给无线网络密码，也只能放学后去蹭学校的网络了。矛盾的激化是在有一天，主管生活的老师，叫了我和May去，说是住家投诉，May把湿衣服挂到了房间。May是数学老师，不如我英语好。所以我也被叫了过去。情况是May觉得内衣应该自己手洗，就挂在了卧室里，借助于暖气可以干。但是她也没有弄湿地毯。我每次睡觉之前放暖气片上，起床后正好烘干，收起来。也许住家的诉点是，手洗衣服浪费水。我觉得就是恶人先告状，于是索性把他们克扣伙食，关水闸等不齿的做法全部说出，男主人说我们是素食主义者vegetarian， 我当即回应我们不是素食主义者， 是因为你每天只有廉价的鸡肉没有其他肉食而且做得难吃。我看见他的脸色马上红了起来。后来，老师为我俩分别换了一个住家。临走时，男主人出来告别说，Lydia，我相信你一定会过得很开心！我也回应道：Thank you! I’msure. 英国人的体面无处不在，即使内里也充满着算计和不堪，但却不会撒泼打滚、歇斯底里。（三）新的住家在Kenilworth小镇边上，一个面容和善的先生，aged 62，和笑容可掬的太太，aged 68， 趿着拖鞋，白皙的双脚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格外好看。我一只脚刚迈进门，一张写有无线网络密码的纸条就递了过来，还有大门的钥匙。进门是个对外营业打印业务的小间。中间是带有壁炉的客厅兼餐厅，一个崭新的花色布艺沙发。连着花园的厨房在最里。楼上三间卧室，再上面有个阁楼。后面搬进来一个意大利的女孩住阁楼上。我的卧室在二楼楼梯右侧，有卫生间和浴室。暗红色的地毯，温暖而舒适。楼梯边的墙上挂满了家人的照片。老先生热情地介绍说他的孙和太太的孙一共12人。我也介绍我的城市，欢迎他来中国旅游。他说，中国太远旅游费太贵了。突然受到贵宾待遇，我有点儿受宠若惊。每天晚上主客三人一起共进晚餐。壁炉里燃着红彤彤的火苗。他们会邀请我一起喝杯葡萄酒，我不喜饮酒。所以除了偶尔品尝一下，大多数时候都是先生和太太对饮。晚餐都有肉，方正的肉块，烤熟再切片分发到各自的盘里。还有一周不重样的甜点如布丁等，以及青提、红提等昂贵些的水果，每天也不同样。同学们羡慕我掉到了蜜缸里。偶尔太太还会从中餐厅专为我买来炒河粉，实实让我惊喜和感动。她可能知道我是吃米饭的。有一天我看见锅里咕咚咕咚煮着一小塑料袋米，没有拆袋，太太说这是给我煮的米饭，煮了好久，不知煮熟了没有。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向来也注意节约用水，冲凉时间不长。先生说，你可以自由用水。在英国，节约和环保意识深入每个人的骨髓。学校每周晨会，学生们都会以情景剧形式或者角色扮演来展演，我想相比于我们生硬的说教应该有效果得多。每周末我们同学都会组织一起去游览不列颠的各个地方。每次回来夫妇俩都要求我和他们一起分享所见所闻。高兴地说Lydia运气真好，只要Lydia出去玩，一定天气好。事实证明确如太太吉言。多雨的英国很多时候都是阳光明媚。最难忘的是老太太富有感染力的笑声，每天晚上我在楼上写东西或者读他们放在我卧室里的英文书籍，笑声传到楼上，不明她为啥而笑，而我也会被感染得跟着笑起来。笑声真的可以传染人。快乐也是。先生是个老婆奴bridegroom，会默默地为太太擦皮鞋，擦得光亮如新。我和他开玩笑说，回去也要我的husband向他学习。他认真地说夫妻couple 不能一人做事而另一个人享受，长此以往，做事的一方会抱怨。爱就会消失。我铭记于心。老太太的两个小孙隔三差五会过来吃饭、玩耍。期间，老太太的妹妹和妹夫从约克郡过来访亲，都是60多岁的样子。他们见了我也都热情拥抱，贴面亲吻。四个人谈笑风生，一起看电视，一起做填字母游戏。并告诉我说，前面那个住家不能代表英国人，英国人不是他们那样。当来自于不同文化的人在一起时，某种程度上都各自代表着自己国家的颜面。而每个个体维护自己国家的颜面自然地成了理所应当的行为。（四）阁楼上的意大利女孩早出晚归，住家不提供餐食。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兴奋地喊我去阁楼窗口看飞舞的雪花。久居南方，几年看不到落雪，所以两人在阁楼上开心得手舞足蹈。末了，她约我改天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出去聚会。那天晚上，三个意大利男孩子和两个女孩从利兹大学开车过来，带上我和她，去到一个波兰女孩的住处。七人五个座位，一个男孩不得不趴到了车的尾箱里。大家挤在一起，一路笑声。我担心这么大体重的七个人会把车压爆胎，不知道英国警察抓超载后又是怎样的处罚。到了住处，波兰女孩和意大利女孩做了意大利面、蔬菜沙拉、混有各种食材的披萨，还有水果，大家在一张长形桌子边坐着，边吃边唱歌。我吃到了正宗意面和波兰披萨。有人提议每人用母语唱一首歌。我不知道他们唱的歌名，反正不是意大利名曲《我的太阳》。音乐无国界，无论唱啥，不影响我们一起摇头晃脑打拍子。我唱了《掀起了你的盖头来》。第一遍是掀起了你的盖头来，让我看看你的眉，等我唱到第二、三轮，让我看看你的眼、让我看看你的脸的时候，他们也能跟着我一起哼了起来。最后大家鼓掌欢呼。波兰女孩问我：二战结束那么多年，波兰人已经原谅了德国人，为啥中国人不原谅日本人？中国人真的吃狗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