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第二讲（1） 三字里有大机关

“冯学成先生最新出版著作《禅说庄子》系列共16本，以通俗的语言，对《庄子》中的26篇，通过逐句分析的方式进行解析，结合佛教禅宗思想分析庄禅之间的内在关系，并结合现实人生，突出每篇文字的现实警讯与指导意义，为浮躁迷失的现代人指出另一条安身立命的途径。文字浅白易懂，说理深刻。 ” 以下内容为节选，学习更多请购买正版书籍第二讲  人类思维的秘密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三字里有大机关“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我们看《齐物论》里面关于“天倪”的一段原文：“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这里的“是不是，然不然”，两句话是一个意思。“是不是”，就是“然不然”。现在的小孩子经常会问：是不是啊？你回答要么是，要么不是。大家注意，“是不是”这三个字，里面有大机关啊！“是”，是肯定判断；“不是”，是否定判断。“是”，是肯定；“不是”，是否定；“是不是”，是“肯定中的否定”。“是不是”，这三个字包藏了人类精神里面的一个秘密。我们的精神，经常就在这里面打转。是？不是？从小到老，我们每天都在这个思维旋涡里面“旋”，无穷的是非，都是“因之以曼衍”。“因之以曼衍”，这个话很牛啊，人类理性思维的全部秘密就在其中，我们的一切思维活动，都是从“是不是”这里曼衍开去的。我们面对事物，第一步，第一反应就是对其进行观察和思考：是不是？第二步，是对其进行判断：是，或者不是。第三步，对“所是”的否定：所是者不是。第四步，对所不是的肯定：是不是，是其所不是者嘛。第五步，对是其所不是的否定：是不是，其所不是者不是。第六步，是不是……判断的扬弃、消失、升华。你看，对“是不是”这三个字，用不同的读法，就有六重逻辑运行其中，所以对古人的这类语言，我们得留心啊！佛教讲因明，讲中观，其核心仍是这个“是不是”。中观对这一切称之为“戏论”，是颠倒见的基础。在此处能有所悟入，把颠倒的颠倒过来，就是清净的根本智了。两相比较，庄子之论的确令人咋舌。如果你能看破并放下这个“是不是”，那我就给你道喜了。“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我们结合《齐物论》里面瞿鹊子问长梧子的话，这个“是不是，然不然”，就叫“天倪”。每一个事物都有它特定的内涵，也有它特定的外延；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也有它不存在的理由；都有它生的理由，也有它灭的理由。万物在自然之中，在社会之中，可谓千差万别，但又要万法和谐归一。怎样使千差万别的现象，在我们这里达到平等、无差别的境界？就是要“和之以天倪”，并且要“因以曼衍”。用云门祖师的话来说，就叫“随波逐浪”。这个已经是就果位而言的了。也有在因位上随波逐浪的，我们都是在因位上随波逐浪，都是被动地在因果的关系之中漂荡。那么，我们这一生该怎么过呢？每天眼睛在看，耳朵在听，鼻子在嗅，六根的窗户都是打开的，六根门头洞开。“和之以天倪”，也可以说是“一以贯之”，并且在里面得到自在、得到智慧，了此一生，终无愧疚之事。“穷年”，每个人都会“穷年”，到了该走的时候都要走，但是走的时候，如何对自己的一生下个评语？我们都可以反省反省。庄子已经给我们立出了一个标杆，就是“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如果我们的境界达到了这个程度，那就很潇洒了。为什么庄子要在这一篇里面讲这些？实际上，这一篇也算是他的总结，是他对语言形式、立论方式进行的一个总结，他是用寓言、卮言、重言来贯穿所有文章。 差别与无差别再看下面的句子，“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看到这里，可能立山兄要发言了，庄子的话怎么老是东一句、西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这样的语言，的确有点绕，不看注解还真不好懂。什么叫“不言则齐”？万事万物，本来是千差万别的，但有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呢？为什么不说话的时候就能够齐呢？《维摩经》里面，维摩诘菩萨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文殊菩萨也拿他没有办法，只有赞叹的份儿，这就是无言之妙。当然，无言之妙并不是说，你在那里打死不吭声，就真的高明了。这个“不言”，后面还有“不起一念”，你能管住自己念头的起落，才是修行的关键。然君这次“打七”归来，应该对“无言”的妙处有所体会吧？禅门“打七”是禁言的，除了“主七”的法师可以在禅堂里讲几句简要精到的开示以外，其余的人，全部都是禁言的。禁言的目的是静心，让大家的念头别蹦蹦跳跳。“不言则齐”，当我们念头不动的时候，还有什么狮子老虎、猪狗牛羊之类的差别呢？大象和蚂蚁在你一念不生的时候有差别吗？没有嘛。这时候，贪官和清官也没有差别，亿万富翁和打工仔、皇上和乞丐、男人和女人，也都没有差别了嘛。为什么呢？差别都是我们念头一动，分别心一起，才呈现了万物的差别相。“齐物”并不是说，万物种类不同，相状不同，我们要强加给它们一个“同”，不是这样的。很多人把平等心搞错了，理解到一边去了。以为穷和富、高和矮、人和动物，都没有差别，非要强制性地拉到一块儿，强制性地去“齐”，不是那个道理。只要你不动心，万物就“齐”了嘛。你一动心，万物的差别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你要想用你的精神力量去硬齐，那叫打妄想，叫乱用功夫。万物的差别就是差别，你就还它一个差别，你不能把“不齐”的东西也强制拉齐。只要你不理会它，做到“内不放出，外不放入”，做到一心不动、一念不生，那么齐与不齐，全部都消停在那里了。所以庄子告诉我们“不言则齐”。如果我们站在火星上看地球上的人类，乃至所有的生物，恐怕只有一个“齐”字。在渺茫的宇宙中，地球生命的种种“不齐”，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齐与言不齐”，“言”就有所指，语言思维都要锁定一个对象才能表现。既然语言锁定了一个对象，那它就从浑然一体的“齐”的关系之中，脱颖而出了。于是，才有言语，便是拣择，便于这个浑然一体的“齐”之中，被分离出来，供我们把玩了。《齐物论》里讲：“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本来是“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悟道的人，自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既然为一体了，且得有言乎？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又有什么不好说的呢？所以，庄子的这个“齐”，就是指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语言是为了锁定一个目标而产生的，既然锁定了目标，就把它从浑然一体的天地万物中分离出来，让它落入一个具体分别之中了。“齐与言不齐”，万物的差别相就这样生出来了。“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我经常说，语言是有声的思维，思维是无声的语言，但是，语言还不能完全地表达思维。“齐”，就是浑然一体的道。道是什么？语言是不能穷尽大道的。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你要去说什么是道、什么是菩提、什么是真如，只要你说出来，那就不是菩提、不是真如、不是道了。《楞严经》里说：“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就是这个道理。这里说“言与齐不齐也”，我们一旦举心动念，马上就离真如十万八千里，马上就背道而驰了。那么，怎么避免这个麻烦呢？“故曰无言”，就是要马上回到“不言”的状态，回到不起一念的状态，返本归朴，抱元守一，这样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