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吨客栈记事簿·专辑

当叶鹤终于赶到，看到的就是敖夜和族长斗嘴的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释然。还好，她还好好的。他冲上去，把敖夜融进泡沫球里。“你干嘛，我是龙，不用进这玩意……”没等她说下去，他一下子紧紧抱住那个女孩，仿佛害怕只要稍一松手，女孩就会离开。“不进来，我怎么抱你。”“哦，好嘛。”明明很害羞还是一脸别扭，女孩轻轻地抬起手，搭在男孩的背上。“对了，那个，”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族长说，遇到真爱就能蜕变，好烂俗的设定啊，但是，我……我好像要蜕变了……”看着女孩极力掩饰脸上的红扑扑，族长倒是十分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我嗑的cp，就该是这种结局。

“呵呵，我苦练瞬移术，就是因为我早就料到了今天。”大头得意地用钳子来回抚摸自己的触须，“等你好久了，快去里面找她吧，我就不瞎掺和了。”没有侍卫，外表金碧辉煌，内里风平浪静，这总宫怎么回事，空城计吗？我有些紧张，一步一步地朝最深处走去。“喂，你那人类小孩怎么还没来啊？敖夜，你们到底有没有戏的啊？”是一个很妩媚的女人声音。听到她的名字，我心下一紧，熟练地操纵着泡沫球朝着声源跑去。“怎么就没戏了，今天不是人类世界的6月8号吗，说他会来就是会来，你着什么急！”我一脸恼怒地看向那个坐在小白鲸上梳妆打扮的风情万种的女人。“怎么跟族长说话呢，你这死小孩。”女人明明是在训斥，语气却带着三分娇嗔，“要不是我给你们送助攻，我看你们八百年后都成不了！”谁能想到，我们龙族族长是个八卦精。自从发现我掌管的海域经常有一个帅气的人类出入后，族长就盯上了我，但原因不是我违反族规，而是——她想嗑cp。于是当我在因为那186个贝壳表面云淡风轻，内里焦灼不堪的时候，在千里外的她跟我也是一样的心情。“今天那个人类小孩去找敖夜了吗？什么？又没有？怎么回事啊！”她终于坐不住了，绕着小白鲸转了三圈后一拍脑袋，“去，把敖夜给我抓过来！我就不信了，我这几年的cp不能白嗑！”

我叫叶鹤，她说她喜欢我这个名字，我也喜欢。我和她相识已有5年，我是没想到，唯一一个和我交好的女孩，还不是个人类。大头对我嗤之以鼻：“交好？只是交好而已吗？”对，不只是交好。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我的梦里会出现透明的泡泡在深海里徜徉，我跟着那个泡泡一起飘啊飘，飘到海的尽头，那里有她。我喜欢看她一脸惬意地躺在龙虾椅上吃我带给她的瓜子，眼都不抬地对我说：“你来啦。”我喜欢看她一脸认真地啃法术书，成功了就高兴地冲上来抱住我，失败了就气鼓鼓地把书扔在一旁来找我玩的样子。我喜欢看她明明看见我很高兴，却还要故意板着脸教训我：“别老来我这，你不用学习的吗？”自打认识她，别人和我谈起大海想到的是湿腻的沙滩，腥咸的海风，美味的海鲜，我想到的却只有她。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去那片我熟悉的海，躲进泡沫球里去找她，告诉她，我喜欢她。但是当我按照暗号往海里扔五下小石子时，却没等到那个直达龙宫的泡沫球。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些不一样的变化。金色的鳞片变得更有光泽，大头说我是要进化成深海明灯了，不然鳞片怎么会这么亮；我原本很嫌弃头上的角，觉得它很丑，近日却长得越发美了，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张扬的美，我很满意。连带着人身形态都有所改变，皮肤更加白皙细腻，明明天天都在龙虾椅上躺尸，腰还硬是瘦了一圈。我觉得，这一定是蜕变的前兆。我很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叶鹤，这可是我等了18年的蜕变。可是，叶鹤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我不怪他，他和我说18岁的人类小孩很忙，因为要备战高考。我不知道高考是什么，他说反正很重要就对了。好吧，很重要。于是我养成了数贝壳的好习惯，距离他上次来龙宫找我，已经过去了186个贝壳了。小心翼翼的放下第187个贝壳，我没等到他，却等到了深海侍卫。“敖夜，你私通人类已有数年，本来族长念及你父母的情面，没有第一时间找你，期望你能自行改过，没想到这些年你越发过分，现在你能必须跟我们走一趟。”我面无表情：哪里过分了，明明都187天没见面了。

叶鹤说，他已经13岁了，不是什么小孩。原来是我误会他了，没办法，谁让他看着比我的人身形态还矮。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学识浅薄，不知道人类男性的青春期前夕是我唯一比他高的时候了。叶鹤说，他来到这里是个意外，看这片海挺漂亮的就忍不住下水玩玩了，吓到我了对不起。叶鹤说，他不能留下来陪我，但是他家离这里很近，他会经常来这里找我玩的。自那以后，我和叶鹤就经常厮混在一起。一开始我还会甚是担忧地叮嘱他，没事还是不要跑来我这里，如果被别人看到你往海里钻，会以为你是想不开，影响不好。他却常常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笑着揉揉我的头发说：“这有什么，没事的。”我总在想，是不是我其实是擅长乐理的鲛人族后代，不然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好像有一把琴，每次看见他的笑颜，听见他的声音，就会有如清泉般的琴音潺潺地在我心尖尖上回响。大头每次都会一脸严肃地提醒我说：“小夜，别忘了你是龙族，你的真身是不能被人类看到的，更不能和人类交好，你……”我也会一脸严肃地回应他：“大头，我都知道。所以我才只会以人身见他。而且，我们也没有很熟嘛。”我知道，是我在自己骗自己。只以人身见他，是因为好像这样才能安慰我自己——其实我和他并没什么不同，对吧？

“交换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我在龙虾躺椅里悠闲地翘着二郎腿问他。小男孩眼睛弯弯，笑得甚是灿烂。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的笑容照亮了这黑漆漆的海底，让这里没那么冷清了。“我叫叶鹤。”我点点头，“好名字。““既然你来都来了，就别走了，留在这做我的御用灯吧。”我笑眯眯地开口。在一旁的大头终于看不下去了，把我拉开：“喂，你刚刚不是还很生气吗，怎么情绪变得那么快！还有啊，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龙族和人类不能有私情啊！你还想把他留下来，要死啊你！”我一拍大腿：“靠，被他的笑容迷惑了，长得好看的人果然是妖孽！那怎么办？”大头又说：“反正他也以为你是海马，快放他回去吧，切莫要耽搁了！”我用力地点点头，转身想送客。却看见叶鹤这家伙正在翻看我桌上的《龙族法术大全》，还津津有味甚有兴趣的样子。“原来你是龙，不是海马啊？不好意思啊。”他看到我转身，一脸歉意地对我说。我：“……”大头：“……”他看我没有回应，又问：“你刚刚说的御用灯，是什么意思啊？”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只是觉得他的笑容太耀眼，照亮了我暗淡无光的生活……这也太烂俗了！

我再重申一次，我是个菜鸡龙王。什么样的龙王能被说成是菜鸡呢？在这个以法术论高低的世界，我这样连泡沫球这种低级法术都要学上一周的龙王，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你看看隔壁那个敖夜，你再不好好学法术，你就跟她一样整天因为笨被别人笑话了！”笨小孩不可怕，可怕的是，笨小孩的爹娘都是镶着十级光环的法术大牛。小时候的我还能在爹娘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但在我爹娘双双化成泡沫，消散在见不得光的海底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没用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身单力薄的我被赶到这片荒凉的海域，和大头相依为命。我的龙身自小就比其他的龙要瘦弱三分，虽然爹说蜕变以后就能长成和娘一样的绝美龙，人身形态也会从黄毛丫头变成个标致美女，但我翻遍了爹娘留下的法术书也没找到蜕变的法子，只记得爹和我说：“时候到了，自然成了。”爹啊！什么时候才能成啊！你女儿被人类认成海马了啊！我们老敖家的脸都丢尽了！

“咳咳……不，不用了……”泡沫球里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意识，但看上去还是很吃力的样子。“这就是你说的伤势严重？我看恢复的挺快的啊？”我一脸无语地望向大头，“你真该练练你的大钳术了，现在好了，这小孩看见我的花容月貌了，你说怎么办吧。”根据龙族族规，和人类和平共处是一回事，私通交情又是另一回事了。身为龙王，是不该被人类看见真身的，更不该和人类交好。可我看这小孩在泡沫球里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我和大头身上扫射了无数次，我的什么真身假身都被他看光了。大头一脸委屈：“这不是不成火候，怕我的钳子伤了他才来叫你的嘛……这还不简单，你使个法术把他的记忆消除了不就好了。”我咬牙切齿地看向他：“我的法术什么水平你心里没点ABC数吗，我连泡沫球和海草术都学不精，还消除记忆？”大头一脸悲戚：“苍天啊，精通法术，称霸四方的老龙王却生了个这样的女儿，真是家门不幸啊！”我冷笑一声：“彼此彼此。”被遗忘在一旁的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开口：“其实我没什么事，我刚刚就是在玩玩，也没溺水，海马姐姐，龙虾哥哥，你们不用担心我的。”谁关心你了？我是担心我的龙王之位还能不能保住！等等，他叫我什么？……我和大头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十分复杂的情绪。大头：“这个小孩好像不太聪明的亚子……”虽然说我还只是个幼年龙王，身材确实是娇小了那么一点儿，但是把龙看成海马也太说不过去了吧！这简直就是对我龙王身份赤裸裸的侮辱！我强压下心底的愤怒，扭头就走，重重的甩下一句话：“大头，把他带回龙宫！”

如果说龙王界也有阶级之分，那我就是那个在最底层苦苦挣扎的菜鸡龙王。自从人类有了什么“建国后所有动物不许成精”的说法，我们海底界就一天比一天闲了。闲是很可怕的一种生活状态，因为他们会无聊到开始内斗。显而易见的，我家这一分支就成了内斗的牺牲品，不然我也不会窝在这一方人迹罕至的小海域，当我的菜鸡龙王。幸好我这人也没什么斗志，每天就是吃吃珊瑚料理，跳跳海草舞，时不时偷溜去浅水域逗逗鱼，所以我还挺喜欢这片安静的海的。那一天，我正窝在我心爱的龙虾躺椅里看小说，这正看到精彩之处呢，一只大钳子突然把我的书抢走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大头干的好事，我气极：“大头你无不无聊啊！快把我的书还给我！”大头是一只龙虾，因其头很大而被我赐名“大头”。他一度对这个名字很不满，然并卵，你见过有人敢拒绝皇上的赐名吗？“小夜！出事了！上头有个人类小孩好像是溺水了，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你快去救他！”是的，在当今这个和平年代，我们龙族一向推崇和人类友好共处的理念，人类如果在我的所属海域里出什么事，身为龙王的我可就小命不保了。尤其是我这片海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这时候还对那个小孩见死不救可就说不过去了。思及此，我果断地定位到那个小孩的位置，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游了过去。到那一看，这个小男孩紧闭着眼，双手晃动的幅度几不可见，真真是情况危急。我麻利地施了个小法术，用一个泡沫球把那个小男孩包裹起来，准备把他扔回岸边完事。跟在我身后的大头明显看出了我这敷衍的手段，出声阻止我：“万万不可！我看这小孩伤势严重，这附近又没人来，万一他挂在岸上了怎么办。”好像也是，我开始发愁：“那你说怎么办，不然你给他做个人工呼吸？等他好转再扔回去？”大头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这……不太好吧，虽然这小孩长得是挺好看的，可毕竟，人虾有别……”

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时，小男孩笑得在泡沫球里滚来滚去，差点滚进蚌精的壳里，幸好我眼疾手快，甩出一根灵活的海草把他拉了回来。“你……哈哈哈，你再说一次，你叫什么？”小男孩还没缓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我纳闷，有那么好笑吗，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他：“敖夜啊。”他又开始大笑，双腿不老实地在泡沫球里蹬来蹬去。我有些恼了：“你这人类小孩怎么回事，再嘲笑我的名字我就把你的泡沫球戳烂，让你淹死在海底里再也回不去！”“对不起！ ”这小男孩倒是识时务，立刻板起了脸，郑重地摆出一副要向我鞠躬的样子，却忘了自己正在泡沫球里，硬是向前滚了一番。这次轮到我笑得差点滚进蚌精的壳里了，被珍珠姑娘一把推了出去。

周小乔做到了，但是我却没有如她所说地好起来。我的状况越来越糟，终于有一次我好不容易醒来，看着头顶熟悉的小台灯，看着被我当了很久靠椅的那一沓周小乔的作业本，看着书架上被小心放好的奥数题集，心里泛的酸意满得要溢出来。我看向陈小胖和周小乔一起在做新的练习册的身影，硬撑着一口气开口。孱弱又疲倦的声音越过空气，越过时间和空间，传进他们俩的耳朵里。“周小乔，我好像真的要走了。”“陈小胖，别忘了你要请周小乔三十年的棉花糖。”这是我第一次和陈小胖说话，却也是最后一次了。10.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再也没机会知道了。11.盛夏，烈日，蝉鸣。周小乔和陈小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们俩面前摆着一本崭新的三年级数学《寒假天天练》。两人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嘴里念念有词。似是两个神棍在施骗人的法术，周小乔紧闭的双眼随着嘴里逐渐收尾的念叨声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我看着好笑，终于忍不住开口：“周小乔，陈小胖，别搞了，看着怪傻的。”两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颇有震碎整栋楼玻璃的架势。“啊啊啊啊——第11本了，天天你终于回来了！”周小乔激动得小脸都红了，眼里亮晶晶的，有泪珠一闪一闪。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又回来了。大概是吸收了日月精华，修为大涨，由此炼成了元丹，有了精魂。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陈小胖已经把我身上七七八八的题目都和周小乔说了个遍了。我的身上伤痕累累，全是这两个小孩留下的痕迹。虽然痛，但这是我伟大的奉献精神的昭显，我还是很为自己感动的。只是我越来越懒得说话了，有时候周小乔和我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我也是仅仅简短地回她几句。她眉头紧蹙：“天天，你最近怎么了？”我却只是懒懒地笑着回答她：“你个小孩懂什么，我这叫言简意赅，保持高冷人设。”她脸上分明写着“我信你的话就有鬼”这几个大字。我翻了个身：“放心吧周小乔，我就是困了。”我确实是困了。这段日子，我在睡眠中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地分不清昼夜更迭，时常醒来时，就已经能看到陈小胖在我身上写写画画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是命不久矣了。我这种小精怪，没什么法力，没什么修为，甚至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人世。所以是不是当我的存在价值被榨干的那一天，就是我生命的终点呢？8.我不敢告诉周小乔，我还是很怕看到小女孩哭的。但是顶不住她是个聪明的小孩，在她的逼问下，我还是支支吾吾地全盘托出了。她又一下子整个人垮了下来，一如我和她正式见面的那一天。只不过这次她的眼睛里，满是控制不住的泪水，像盛夏的暴雨，突如其来又声势浩大。我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周小乔，你别哭，这只是我的猜测，也不一定是真的。”周小乔呜咽着说：“天天，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走的。我让陈小胖教我别的，放你去睡大觉，这样你一定就会好起来了。”

那天之后，我就成了周小乔的闺中密友。我才知道，我之前以为她是对着阳台瞎发呆，原来都是在做奥数题。只不过她癖好特殊，喜欢在窗台思考。反观我每天只知道睡大觉，惭愧惭愧。陈小胖那边的事进行地也很顺利。初见陈小胖那会儿我还觉得莫名其妙，明明这个小男孩像个瘦猴儿似的，怎么还叫小胖，和人设完全不符。后来周小乔告诉我，陈小胖家境不好，困难的时候甚至填不饱肚子。奶奶给他取名小胖，也算是一种好的寓意吧。善良如我，更加心疼这个男孩了。陈小胖来了几回后，周小乔以聘请他作为私人家教为由，每回都会在他临走之际偷偷把零花钱塞给他，也不多，一次十块八块的。他倒也心大，乐呵呵地收下了，说要承包周小乔未来三十年的棉花糖。我觉得他好笑，又有点心酸。于是善良如我，经常趁周小乔的妈妈不注意，拿个十块八块地偷偷塞进周小乔的存钱罐里。就当我为她俩的地下交易做点贡献吧，虽然不是我的钱。结果有一次被周小乔发现了，我被她说了一顿，又把我好不容易偷回来的钱放回去了。她严肃地和我说：“天天，虽然你本意是好的，但是妈妈说了，偷东西是不对的。”我嘴上答应她，心里却一片糊涂。我只是个小精怪，不懂人类那些弯弯绕绕，只想对我喜欢的人好，仅此而已。

虽然我凭着一腔热血应下了周小乔，但是实际上我能做的只有帮她完成她拖了几个月的寒假作业而已。她要是提出别的什么要求，我心里还真没谱。意外的是，她的愿望还挺好糊弄的。“天天，你能不能把自己变得……难一点儿？”说完她又犹豫了下，“呃，但是也不要太难了。”这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还质疑我的知识储备，嫌弃起我的难度了！我气极：“周小乔，你把我拿到手后可就写了个名字，再也没打开过了，你怎么知道我不难！”周小乔一脸无辜地指了指书架上的小学奥数题集，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平时都是做那个的，所以看什么练习题都觉得差不多。”我无语凝噎，看了一眼那本高高在上的大兄弟，确实跟我这种被随便扔在桌面上的屁民有所不同，失敬失敬。毕竟是要对我自己的身体进行改造，我操作起来还是不难的，只是我实在想不通周小乔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于是我问她：“可以是可以，但是为啥？”“哦，“她干脆利落地回答我，”我想让陈小胖辅导我，他数学很好。但是我怕他奥数题做不出来会伤自尊，教普通的习题又太简单。本来想买本新的，但是最近……你也知道的。“我更纳闷了，这话是什么逻辑，周小乔不是数学挺好的吗，学奥数的人还需要别人辅导？她好像从我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很快又说：“陈小胖他……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我想帮帮他。”善良如我，顿时起了怜悯之心，就算要对我进行大改造我也忍了。完成后，周小乔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肚子，跟领导视察似的。

这小孩还真是个自来熟，原来被吓到的那个只有我而已。我颤颤巍巍地回答她：“我只是个小精怪，不是妖怪，也不会法术。”周小乔仿佛是一个被人戳了个洞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来，眼里的光很快黯淡下去了。看着失落的周小乔，我有些于心不忍：“呃，那个，你可以说说你需要什么帮助，说不定我可以呢。”“真的吗？”她略有狐疑，语气里却有细碎的希望在浮动。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很有底气地开口：“那是当然。你放心，虽然我是个渣渣，但是我还是认识很多大佬的。”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周小乔笑。她笑起来很好看，肉嘟嘟的脸变得圆鼓鼓的，一双杏眼扑闪扑闪，嘴里还空着两颗牙的位置。她把我抱进怀里，真诚地说：“谢谢你，天天！”我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我什么时候叫天天了？”她倒是理直气壮：“你不是《寒假天天练》吗？”

我成精以后和以前的状态并没什么区别，还是只会在周小乔的书桌上躺尸。不同的是，我学会给自己换几个舒服的姿势——反正周小乔也不会发现，她只会坐在窗前发呆。这天傍晚，我从漫长的午睡中醒来，盯着头顶那刺眼得快闪瞎我的灯十几秒后，忍不住翻了个身，熟稔地降落在桌面上一摞书的侧面，打算看看窗前是不是仍有周小乔那熟悉又落寞的背影。却冷不丁和周小乔的眼神撞个正着。我：……我早该想到的，她要是还在窗前寂寞怎么会开书桌上的台灯！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怎一个悔字了得，暗暗发誓以后我一定老实本分地当一本不会动的练习册，绝不造次。“周小乔，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啊？哈哈。”我破罐子破摔地干笑两声，率先开了口，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我意想之中的周小乔应该是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望着我，然后尖叫着跑开；或者是乍惊之下把我扔进垃圾桶，终结我的怪生。可是她没有。我看见她那一向毫无波澜的双眼眨巴了两下，眼底好似有光照了进去。她冲我讨好又友善地笑：“天天，你果然是妖怪啊。”“那你是不是会法术什么的？你能不能帮帮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夏天都要来了，周小乔的数学寒假作业还没写完。故事要从一只蝙蝠说起……于是，2020年的我们首次经历了最长寒假。窗外的景色从北风萧瑟到春意渐浓，花谢花开都被周小乔看在眼里。周小乔不玩游戏，不看电视，甚至也不写作业，每天就搬着个小板凳坐在窗前，双手托腮，呆呆地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马路。这是她的固定习惯。你知道为什么天山上总会出现灵芝精、雪莲精之类的精怪吗？吸收了日月精华，修为大涨，由此炼成了元丹，有了精魂。要我说，这都是瞎扯，单纯是它们闲出屁来了。要是天天有人在它们跟前晃悠，它们也不至于无聊到化成半人不妖的精怪形态。当个死物可比有意识轻松多了，只要在那里躺尸，任人摆布就好。有了意识以后就不一样了，比如我，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思考该给自己取个什么名字好，思考了半天也没出个结果。哦，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是被周小乔冷落了将近四个月的三年级数学寒假作业。你看，想不出名字的后果就是自我介绍都要说一长串话。也许你要说，失宠的寒暑假作业遍布全中国每个小孩的书桌，怎么偏偏就我成精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寿命太长了，比一般的寒假作业翻了几个番，再加上我的主人周小乔这个小孩实在是不一般，受她磁场影响也说不定。

我只是一个程序，产生意识是个意外，霸占了B001这个身体是个意外，改变了那个女孩，或者说拯救？这件事也是个意外。但小白说，这一切都是个美丽的意外。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其实是一场双向拯救行动。“白老师，您的‘自我拯救计划’在上线后大获成功，‘让你喜欢上真实的自己’这一特别的理念吸引了大批体验者，而参与过创世界沉浸式人生体验后的他们都说在里面体验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请问您觉得您成功的最关键元素是什么呢？”小白朝镜头微微一笑。“是一个女孩。”“狗白！你给我滚出来！创世界这烂摊子老娘不想再管了！”我朝着天张牙舞爪地大喊。小白看着屏幕里气愤地嗷嗷叫的女孩，一脸无奈：“我的姑奶奶，又怎么了？”我冷笑：“白老师那么有本事，再整个有意识的玩意出来，把我销毁算了。这创世界总管的位子我是不想要了！这一天天的来创世界的体验者越来越多，我每天都要变八百个花样让他们爱上自己，累的我白头发都长出来了！”小白挠头：“不是写了好多个程序辅助你了吗？”“我不管！我也想抛下工作！体验美好人生啊！”我咆哮。让我这样的顶天立地大美女劳苦至斯，这像什么话！我皱着眉叉腰，却没发现，头上闪着金光的“B001（最高管理员）”又亮了三分。

其实我在去找小白时就已经发现，这个女孩对于审美那种莫名的偏执，和我如出一辙。这段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我把备忘录看个小半。今天又在奶茶店遇到那个女孩子，我的天，我真的爱惨了她的单眼皮，超级高级的长相啊啊啊！要是我也有就好了，哭。……认识了小白的同事小艾！是个很聪明爽朗的女孩子诶~她跟我抱怨说自己整天窝在实验室里敲代码，都没时间锻炼，现在身上全是一坨一坨的肉。唉，其实我很羡慕她，她的肉肉感比我这人干身材可爱多了啊！…………直到。“距离目的地还有200米，请提醒乘客……”我随手往上一滑，在最新的一条备忘录里敏感地捕捉到了几个字。我决定退出自我拯救计划了。她真是个神奇的女孩，在创世界里的那段时间，我好像成长了很多，看开了很多。我好像，能喜欢上自己了，这算拯救成功了吗？我不知道。小艾倒是忙的焦头烂额，她说这件事情很棘手，必要时还要借我的身体一用。她不肯说他们要干嘛，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许该去找小白问问。自我拯救计划？创世界？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姑娘，三叶亭到了，扫这个二维码哦。”……当离开三叶亭，坐上回家的出租车时，我没有再打开备忘录，只是盯着手机发呆。小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再次醒来，还是那张白色床单。女孩看着干净的天花板，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眩晕。她取下身上的设备，抬起手看了眼，又捏了捏手腕，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来到一面镜子前。走进房间的小艾被呆呆地站在镜子前的女孩吓了一跳，“我的妈呀，你怎么自己回来了？程序出错了？奇怪，我不是设定了体验三天吗？”女孩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了一句：“小艾，你觉得我好看吗？”小艾点点头：“好看的啊，双眼皮不要可以给我，我羡慕死你的欧式大双了。”女孩回到床上坐着，思考了一会儿开口：“我被她从那个身体里赶出来了。”“ta？谁？组长把时间设定改了？”女孩摇摇头，“B001。”“待在创世界的那段时间里，我好像在经历另一个女孩的生活，那个身体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个身体的主人，是一个和我完全相反的女孩，她讨厌我喜欢的紫色，讨厌花里胡哨，讨厌穿高跟鞋。还有，她和你设定的一样，非常喜欢吃豆腐。”“她觉得自己长得很丑，好笑的是，她眼里的美女恰好是我的样子。”“我只是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之前那么多年的偏执，好像都只是自己把自己困在了审美的死局里。”

“自我拯救计划？什么鬼？”我一脸黑线地望向对面。小白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说：“讲人话就是，给你一个体验自己喜欢的样子的机会。”我点点头，“知道了。我体验完了，能不能把我换回去？”小白眼里尽是诧异，一脸“这个人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你什么表情啊？我是真的想换回去，既然你能把我带到这来，也能把我送回去吧。”“为什么要回去？这个世界不好吗？现在的身体不是你喜欢的样子吗？”小白看上去十分不解，却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我认真地回答他：“你之前和我说，我现在是这个身体的主人了，吃一吨豆腐也不会出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个身体对豆腐好像有一种生理性厌恶，害得我看到豆腐也没有食欲了。”我复杂地看了眼眼前的豆腐，即使它色泽鲜艳，香气四延，我好像也对它提不起兴趣了。“你说你的计划叫什么，自我拯救计划？难道自我拯救就是……换一个自我吗？我好像不太懂。”我觉得思绪有些混乱，有些话卡在喉咙里却说不出口。“我不喜欢这个不能再喜欢豆腐的我，或者说，我不想再以现在的身份待在这个世界里了。”我想到女孩在备忘录里写下的话，继续说道：“这个身体是按照我的审美创造的吗？我很喜欢。但是这个身体不是我的，我可以欣赏她，但我不想成为她，我就是我。”小白紧盯着我，说：“你之前好像不是这样的。”我一愣，又很快说：“是，我以前不这样。我以前吧，觉得自己哪哪都看不顺眼。说起来还要感谢你，还有这个女孩，”我指了指自己，“我只是突然发现，审美可以很多元化。她喜欢单眼皮，我喜欢双眼皮，其实都各有各的美。我觉得自己丑的不行，但是她却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好看。”我左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豆腐，眼神却没有聚焦，右手无意识地拿着勺子在豆腐上一下一下地戳着。“既然别人能做到喜欢我，我为什么做不到呢？”

“小艾，你说那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有意识的，是吗？”女孩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望着天花板呆呆地问。被唤作小艾的女孩在键盘上的动作不停，回答她，“嗯，因为你是A001号实验者，在此之前没有人进入过创世界。不过别担心，虽然其他人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但是我们会结合你的记忆，让你在创世界里拥有充分的沉浸式体验。”不等女孩回复她，她又说：“过来设定你的B001号吧，在创世界里你可以把自己设定成所有你喜欢的样子。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女孩想了想，说：“我很讨厌吃豆腐，非常讨厌，所有豆腐都。比小白讨厌黑色还讨厌。”小艾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记录下来。A001号：超级讨厌豆腐。B001号识别key为：豆腐狂魔。

“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的！我就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我连自己都没办法喜欢自己……”女孩在沙发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双眼红肿，哭得连说一句话都是结结巴巴的。“你冷静一点，我要分手不是你的原因，是我最近的工作太忙了，我……”“不是我的原因？我知道我自己长得不好看，我皮肤不白，身上摸起来全是骨头，当初你答应我的表白只是可怜我吧，可怜我追了你那么久是吗？”女孩开始歇斯底里，把沙发上的靠枕通通往他的方向砸去。“不是，你很好，为什么要一直这么自卑呢，真的不是你的……”“我知道你在忙什么，自我拯救计划是吧。说什么‘让你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女孩把袖子往脸上猛地一蹭，冷笑着说。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地靠近阳台。他瞳孔一缩，厉声道：“你冷静点！”“放心，我不会自杀。”女孩望向他，眼底一片哀戚，“你从来不会告诉我你工作上的事。小艾和我说，你们的实验取得了很大的进展，现在已经到了测试阶段了……让我参加自我拯救计划。我要当第一个测试者。”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行，连我都……”还没说完却被女孩打断，“但是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真的跳下去了。”

在餐厅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小白，我感觉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像看神经病。按道理来说一个穿一身黑的男人不是应该很显眼才对吗，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找到他，该不会嫌等我太久自己先走了吧？我一惊，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他。“我们是很久没见面了吗，就坐在这里你都看不见我？”我看向声源，是一个打扮的很干净的男孩，白衬衫灰裤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我脸上有些挂不住的尴尬，心里却在暗骂，上次穿一身黑这次穿一身白，鬼认得出你。我在他对面坐下，他贴心地把排满一桌的菜换了两道放在我正前方。我定睛一看，是麻婆豆腐和日本豆腐，我爱吃的菜。“你知道是我？”我看向他。他没有直接回答，“她不会迟到，也不会这样搭配衣服。”“所以，”在来时设想的无数个问题好像突然被卸掉了，此时的我无比冷静，只问了一句，“你带我来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对面笑得神秘莫测，“欢迎你加入，自我拯救计划。”

“实验计划出现意外，B001号不仅产生了自我意识，还把A001挤回了原世界。组长，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穿着白大褂的女孩攥着研究报告，眉头紧蹙，将眼神投向坐在手扶椅上紧捏眉心的男人。“……我去一趟那里，把她带回来。”他缓缓开口。女孩脸上满是控制不住的吃惊，她犹豫道：“您确定吗？程序产生的自主意识不在我们的预料范围内，此前也没有过相关的测试处理……”“确定，不用说了。小艾，识别key设置为黑色，把我传送到创世界里。我去把她带回来，然后……”他坚定的看向前方，眼里是深不见底的黑。“销毁。”

1.17今天是和小白在一起的第一天~好开心啊，追了那么久的人，终于得到回应了。有时候想想觉得真不可思议，像我这样的女孩，不怎么聪明，长得也一般，他怎么会答应我呢？大概是上帝给我的礼物吧。……小白说，我的脸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我觉得很幸运，但又有点失落……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只是，不太喜欢自己的样子。其实我更喜欢单眼皮，但偏偏生了一副欧式大双，我羡慕别的女孩白皙的肤色，但我这小麦色用什么美白精华都救不回来。我太瘦了，稍微有型点的衣服都撑不起来……我有时候会隐隐觉得，我像是按照另一个女孩的审美被创造出来的。按照另一个女孩的审美……被创造？我的脑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女孩……别是我吧……我的老天鹅，这个罪孽我可担不起啊！不过话说回来，我猜的果真没错。这个世界和我所在的世界确实是互补的，我想要的样子，这副身体都有。巧合的是，这个女孩喜欢的样子跟原来的我差不多。难道是灵魂互穿？我没听last dance啊！我胡思乱想了一阵，攒了一肚子的问号。不过待会就要见到小白了，既然他是那个让我来到这里的人，问他不就好了。我望向车窗，玻璃上映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窗外是大好晴天，阳光懒懒的洒在地上，惬意的风拂起我的刘海，一切都如常。一切都如常。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我看向这个备注是“小白”的来电，犹豫着摁下了通话键。“喂？你还好吗？“明明脑子里没有一个能和小白这个名字对上号的身影，这个声音却让我没来由地觉得有些熟悉。是……那个要趁夜行凶的男人！回忆飞速倒带，我记起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个身体是你的了，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就算你吃一吨豆腐她都不会找上门。“她，是这副身体的主人吗？那她现在在哪里？那边迟迟得不到回应的男人又开口，“不是说好一起吃饭吗？你怎么还没来？又睡过头了？“我心下一惊，反应却无比迅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在路上了！哎呀，导航说还有两个路口到达目的地呢，不说了我先挂了！“不管怎么样，先解决当前任务，等闲时再去想别的吧。我这么想着，手脚麻利地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两件颜色相近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在高跟鞋堆里翻出一双轻便的运动鞋，小跑着下楼，坐上了出租车。“姑娘要去哪？”“哦，去……”靠，要去哪来着？小白没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慌慌张张地打开手机，却发现首页就有一个待办便利贴，“和小白去三叶亭吃饭~”。“三叶亭，谢谢师傅。”我安定下来，却忍不住吐槽“自己”：有没有搞错，吃个饭还要特地贴个待办便利贴吗？心下一动，我点开手机的备忘录，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一条接一条的记录，从日记到to do list，仿佛是怕辜负生活的每一分钟，这个女孩什么都会写在手机里。真的和那个懒得记录生活的我完全不同啊……我有些怔了，手指随意点开一条备忘录。

早上的阳光实在太过刺眼，我不耐烦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下床，想拉上窗帘继续睡觉。当触摸到窗帘的柔软质感时，我却一下清醒过来。怎么回事？我从来都是把窗帘拉得密密实实才会放心睡觉，独居一年有余的我，早就不会被老妈自作主张拉开窗帘的行为气醒了。我环视四周，布局还是我记忆中的出租屋的样子，但是家具和装饰物的布置都和我喜欢的风格大相径庭。主题色是我讨厌的紫色，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都是我从来没胆穿的性感风……我突然想到什么，冲到落地镜前，愣了三秒后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靠……“镜子里那个像是找了个美商超高的整容医生来了个全套整形手术的我仿佛在说：我真的来了。如果我是在看科幻小说，看到这里一定会吐槽一句老套。后面的剧情用脚趾都想得到，变成大美女的女主角像是武力值被加到满点的新手村小白，忍不住冲出去体验人间美好，最后和原本得不到的男主角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说实话，我现在不想吐槽这种小说老套了，真正成为“女主角“以后，我也想这么做。哪里老套，这根本就是人之常情嘛。我失去太多了。那个因为自卑永远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在生活的千般万般捶打之后还是学不会与自己和解的女孩，她失去太多了。

有个很诡异的男人坐在了木椅子的另一端。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大夏天穿着黑风衣、黑裤子、黑色的帆布鞋，甚至连肤色都比常人要黑上三分。这人是要趁夜行凶吗，我腹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并没有什么防备。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意外的好听。“你听说过平行世界吗？”我望了圈四周，狐疑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他似乎很无语地点了点头。我也很无语地回答他：“不好意思，我不拍科幻片的。”“……”那边有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他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话了。“你喜欢吃豆腐，对吧？”“你要请我吃饭是吗？现在订最贵的酒店还来得及吗？”他咽了咽口水，似乎在极力忍耐我。“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呃，因为我很白吗？别人说豆腐吃得多皮肤会像豆腐一样吹弹可破。”“……”他终于放弃跟我闲聊，开始强行解释，“我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过来的，那个世界的你最讨厌的食物就是豆腐。”作为一个豆腐狂魔，豆腐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像是基督教徒心中的上帝。听到他这话我差点没气昏厥，“拜托，你那个世界靠不靠谱的？就算把我碎尸万段，我也不会背叛豆腐！”他还很认真地回答我说：“靠谱的。对了，那个世界的你还长得很美。”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问：“你的意思是，那个世界的我和现在的我是互补的？”他有些赞赏地看了我一眼，说：“差不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带到那个世界。”我犹豫着问了一个很没水平的问题，“可以选择合体吗？我想要张好看的脸，可我实在割舍不下豆腐。”“不能，”他笑的有点无奈，“就当是去别的世界体验一下，有何不可？”

认识他的第325天，我表白了。然后被拒绝了。今天恰好是五月二十号，我坐在路边的木椅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小情侣，看着黑暗一点一点的从地平线蔓延上来。我有点迷茫，又有点意料之中的释然。因为我长得不好看，被拒绝是很理所当然的吧？我想。可能你觉得是我单方面的把过错归咎到我的容貌上，好吧，可是我积极不起来。他跟我说：“你的性格真的是我的理想型，可是……呃……”我打断他，“哦，不用说了。”我转身，想像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啪嗒啪嗒地掉眼泪，然后就能等到一个来自他的back hug，等到一句“骗你的，我们在一起吧”。但现实是，他什么也没有做，而我也只是习惯性地憋住眼泪，因为我怕我哭的样子比平时更丑。然后我就坐在木椅子这里思考人生了。

“i妹，150万，我想拿回我的能力。”下定决心打开微信那个备注为“i妹”的聊天框时，我望向窗外，天气很好。阳台上养的绿植生意盎然，越过它们，远处是这个城市的车水马龙。隔着很远好像也可以听见属于人间的，生命的声音。“为什么？”对方发了个抠鼻的表情。……好拽，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我一脸黑线：“你自己心里知道，还问什么问。”明明有一大堆手段可以接近我，还搞那么多有的没的，自导自演在热搜演了一出戏；拿到我的能力后还是那个每天发日常、自拍、广告的网红博主，半分没有改变，倒是养成了天天来问候我“最近好吗？”的习惯。我看透了，这个女人拿的才是要拯救别人的中二主角剧本吧。对方又发了个笑得很夸张的表情包：“不用150万，100万还我，能力还你。”我忍不住吐槽她：“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很无聊耶你。”“你懂什么。有些东西啊，就是要绕几个大圈子，才知道它有多重要。”“你收藏的歌手云河的新专辑《有些东西》发布了，快来抢先听！”“太太太奶奶快来看啊！你关注的音乐人一年过去了才更了一首歌啊！（痛心疾首）”

把能力和她交易后，我的世界陷入了许久未有过的安静，像一颗石头扔进大海里，荡起短暂的几秒涟漪后就失去了踪影。是的，我还是同意了。我是个无比理性的人，而正如我之前所想，我没有什么不答应她的理由。不喜欢的痣可以点掉，不喜欢单眼皮可以割成双的，不喜欢小肚子可以去健身减掉。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我这样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这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可是当我再点开某一张照片却再也听不见一点声音时，当我收到“云河大大什么时候才发新歌啊一年都要过去啦！”的私信时，当我真的变成普通人时，我却觉得心里有一头困兽在嘶吼，在努力地想要冲破我给它立的牢笼。我以为我会习惯，但好像有些东西的失去是没办法习惯的，因为它走时还偷走了别的什么。

我没有什么不答应她的理由。我一个人的花销并不怎么大，这些年做音乐人攒下的积蓄已经够我用很久，如果再加上她给我的100万，我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得到能力的新鲜感褪去后，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自己身体里的那个它。我把它当作生存的工具，像个俯视世人的神一样高高在上地身处云端，漠不关心地看着和我的音乐产生共鸣的听众们。我埋怨它太不识相，让我厌烦起我的社交圈，朋友越来越少。可是如果真的要把它从我身上抽离，我却突然有些舍不得了。这么多年来，它早已成为我灵魂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像是身上一颗不合时宜的痣，像是显得眼睛无神的单眼皮，像是永远甩不掉的小肚子，也许有时会为它们的存在而苦恼，但归根结底，那都是我自己。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反正我有。这人该不会真以为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吧？如果此刻有摄像机怼着我拍特写，一定能在我的脸上收获一个连嘴角上抽的弧度都是完美的无语表情。我打字回复她：“想当大预言家的话，你找错人了。”对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侧颜。粉棕色的长发如瀑洒落在肩，低垂的眼漫不经心地瞥向镜头，睫毛根根分明，乖巧地卷翘着。在她的脸上，连一颗痣都待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她仿佛习得了摄魂术，明明没有什么表情还是让人移不开眼睛。怎么好像有点眼熟？还没反应过来，我的脑内就开始自动播放有些熟悉的曲调。是我的《绝伦》，我70%的灵感都来自于这张照片的所听所感。“这首歌是我写了放进去的。”怎么变成版权纷争了？秘密被当场揭穿，说不尴尬是假的。我僵硬地打下几个字：“对不起，无意冒犯。小的这就下架。”“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方回复地很快。消息接二连三地发来。“我关注你很久了，从听到你写的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跟普通人不一样。”“你的歌都是来自照片里的声音吧。”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我放进照片里的歌，和求救信号，都是对你的试探而已。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没猜错，很高兴遇见你。”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脑子里乱乱的。为了表示我有在听，我还是象征性的回了一串省略号。“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的能力挺鸡肋的。所以……能不能买下你的能力？你放心，我自有转移能力的办法，并且不会伤害你。”我感觉握着手机的双手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凉。颈后的羽毛枕像一下子失去了承托力，我缓缓地滑下来，平躺在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聊天框，仿佛这样时间能过得慢些。我摁下了发送。“我考虑一下。”

等我在第二天的下午两点悠悠醒来，厚实的窗帘把外头猛烈的阳光遮了七八成，屋内正是我最喜欢的亮度。熟练地从身旁抓了个羽毛靠枕垫在脑后，打开手机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来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脏话：“靠！”这这这……消息也太多了吧！是想把我的号炸了吗！我昨晚夜半三分发的那条微博已经达到了4w+的转发量，像一把火扔在干草上，迅速点燃了我的消息列表和粉丝数目。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我怀着一颗敬畏的心颤颤巍巍地点开了评论。“大预言家就是你吧老妹儿#doge”“早就觉得i妹最近有些不对劲，原来她在现实生活中经历了这么多#泪，谢谢云河大大！！”“从i妹那边过来的，没人好奇这个博主怎么知道的吗？”……“我云实红，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见大大上热搜！”？？？热搜？？？我又颤颤巍巍地点开即使我八百年没看过一次也知道它的影响力的热搜榜，热度第一俨然是“#i妹 男朋友”，紧跟其后的就是我的名字：#云河 大预言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出现在热搜榜上，还是这种价值几十万的位置，好像有什么惊天大新闻被我在睡梦中错过了。大概浏览了一下这两个话题下的微博，我这才明白在我睡得像头死猪一样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要从一段恋爱说起，女孩以为遇到了自己的白马王子，没想到这王子骑的不是白马，是存心要用大蹄子碾死她的大象。被控制，被利用，被家暴，还强迫她演出岁月静好的样子给粉丝看。我的那一条微博让一些原本就心中存疑的粉丝下定决心去调查，目前那个博主已经在同城粉丝的帮助下转移到朋友家，暂时摆脱了危险。就说嘛，网友比我有用多了，瞧瞧，多么圆满的happy ending。我得意地想，准备关掉手机去打游戏那一瞬间，刚刚清空的消息列表又冒出一个小红点。这个id是我瞎取的 发来了一条新消息。“我想要你的能力，100万够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虚无，我在无边的夜里不知疲倦的走啊走，每踏出一步都像踩到什么开关一样，一句又一句的“救我”在这片空间里回响，撞到我看不见的边界后又反弹回来，在我耳边转啊转。我想收住脚，可我的身体却偏偏不受我的控制。我用力地睁开眼，还好，还是那个熟悉的天花板。“靠，”我烦躁的抓抓头发，对着空气泄愤一样地大喊，“是要怎样，没我剧情推动不下去了吗？”“老天爷，你有没有心啊！”我一脚踢开被子，麻利地下床，摁下小夜灯的开关，幽蓝色的光弥漫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我窝在书桌前的懒人椅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双腿盘在一起，盯着小夜灯发呆了几分钟后，终于解锁了手机，登上了微博。“@这个id是我瞎取的 ←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她好像有事需要帮忙。信我的网友可以调查一下，给你们一个做超级英雄的机会。”我的微博除了恰饭广告以外几乎没有自己的东西，于是多亏了我的熬夜十级选手粉丝们，这条博不出意外地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夜里让我的消息列表炸开了。“前排吃瓜！有没有课代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啥？”“我的天哪！大大发微博了？？居然还和i妹有关系？？我的次元壁破了！！”“云妹说的这个人是谁啊？点进去她微博好像啥事没有啊？？”我关掉手机，只觉得头疼。“我的任务完成了，是生是死就让网友决定吧。”

我不想救她，原因很多。第一，救人很累，我很懒。第二，我并不认识她，谁知道她是何许人也，又经历了什么？我上哪救，找谁救？恐怕打110，还要被警察以妨碍公务之名抓起来。第三，既然她能往照片里放声音，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跟我一样的“天选之子”吧。老天是不会让天选之子死的，这是屡试不爽的主角不死定律，所以也就不需要我出手了。我有时候真想把话筒递给老天爷：你塞个超能力给我，问过我意见吗？有能力就有义务，真是烂俗的主角剧本。我偏偏不如你的意。

我是普通人吗？抛开我能听见照片的声音这个能力不说，我确实是个普通人。普通地工作，普通地宅，社交圈窄小得可怕。但就是因为这个能力，我好像成了“天选之子”，不配做个普通人了。按照一般的套路，我是主角，听到她的呼唤，我该使尽全身解数去救她了。我点进那个博主的主页，和所有网红一样，她的博文都是日常、自拍、广告。毫不犹豫地点进相册，不出意外的还是那个声音，每一张照片都是。不一样的是，不同的照片有不同的语气，不同的心情。“终于修完这张图了，靠。”“拍广告效果图累的我腰都要断了！”“这家店真的超好吃啊啊啊——”……她好像把照片当作树洞了。我仿佛远离了网络世界，在真真切切地和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交朋友，听她念念叨叨生活上的琐事。其实也还蛮有趣的，我想。不知不觉都快把她的相册翻到底了，我随意点开一张她拍下的一张天空的照片。天空蓝得像小姑娘裙摆的颜色，大朵大朵的云透着天光。“有人能听见吗？”她试探的语气，像一只柔软的爪子，在我的心上挠啊挠。

通常一阶段的工作结束后，我都会给自己放很长时间的假。超级英雄可以全年无休地拯救人类，可我这个半吊子超能力者不行。听过那么多张照片后，我只想宅在家里充电。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重复着下滑的动作，刷微博这种不用动脑的活动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我们官宣啦！#比心”我从不关注明星和网红，在首页刷到这样的微博实是罕见。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睫毛弯弯，眼里似有星星，嘴角上扬的弧度和妆容都精致地恰到好处。男孩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比了个很幼稚的“耶”，长相虽清秀，却面无表情，像个扑克脸。仅仅这几秒短暂的停留，我听见一个清晰的女声：“救我。”没有音乐响起，这张照片的声音居然是人声，这种情况我还是头一回遇见。我突然来了兴趣，点开这条微博，加载图片。那个干净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我的脑子里螺旋上升，最后像烟火一样绚烂地绽放开：“救我。”

我是一名原创音乐人，准确来说，也许算不上原创。因为，我能听见每一张照片的bgm。一开始还觉得很新奇。文物照片的bgm常常是庄重而低沉的大提琴音和一下一下的木鱼声在空荡的房间内回响；少女明艳的笑容，是樱花一簇簇落下的声音夹杂着清晨的鸟啼；美食照片有时只有冰块当啷地响，有时是轻快悠扬的童歌，有时是时轻时重的锣鼓声。后来渐渐地觉得烦了。朋友圈不想刷了，不然一打开就是各种各样的调调蜂拥而至，听得我脑壳疼，最后干脆把微信好友删的没剩几个人；最怕在微博刷到别人的plog，像是有人故意在我耳边播放大型交响乐live，震得耳膜生疼。再后来，为了恰饭，我专攻乐理，学会在“听到的”照片里抽丝剥茧，成了一位小有名气的音乐人。我的听众粉丝说，我的歌里是有感情的，像潜伏在海面上的巨浪，在摁下播放键的那一刻喷涌而出，淹没他们所有的情绪。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只是一个莫得感情的中介人。他们品味到的所有喜怒哀乐，都来自于他们自己，或者说是，生活本身。

“你收藏的歌手云河的新专辑《自拍》发布了，快来抢先听！”新专辑只有五首歌，却是我翻遍全网无数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自拍之后写出来的精华。发布的十分钟内，每一首歌的评论数都火速涨到了999+。“奶奶快来看啊，你关注的音乐人终于更新啦！！”“呜呜呜太太这次的编曲太绝了吧，我命令每个美女发自拍时都要带上《绝伦》这首歌！”“云河大大别是有读心术吧？《试探》都要把我听哭了……就是我这种长得不好看的人小心翼翼发自拍时的心情嘛T T……”“云妹什么时候考虑一下跟歌手团队合作啊？没有说纯音乐不好的意思！只是也想听听你写的歌#可怜#可怜”我揉揉被电脑光刺激了近一周的双眼，合上电脑，赤着脚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膝盖触碰到熟悉的柔软的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地向前栽去，把脸埋进永远带有沐浴露香气的被窝。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