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第七讲（1）如何解决生死事大的问题

“冯学成先生最新出版著作《禅说庄子》系列共16本，以通俗的语言，对《庄子》中的26篇，通过逐句分析的方式进行解析，结合佛教禅宗思想分析庄禅之间的内在关系，并结合现实人生，突出每篇文字的现实警讯与指导意义，为浮躁迷失的现代人指出另一条安身立命的途径。文字浅白易懂，说理深刻。 ” 以下内容为节选，学习更多请购买正版书籍第七讲  在天地大洪炉中了却生死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跹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悬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内外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患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如何解决生死事大的问题我们继续学习《大宗师》后面的部分，下面好几段都讲生死问题。学佛的人都知道，生死事大，这四个字本来也是庄子最先提出来的。人类社会自从有自我意识以来，都在探讨生死这两个字。生了，好像无所谓，我的存在似乎是永恒的，但我们终归有一天要进入死亡。地球上的文明，无论是东方的也好，西方的也好，都非常关注生死这个事。拿中国来说，孔子就有一些有关生死的议论，对这个问题采取了很现实的态度，“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中国古代生命学说认为，人有两世生死，生而为人，死而为鬼。印度佛教传入以后，中国人才有三世的说法，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也才有六道轮回的说法。在西方，基督教也好，伊斯兰也好，也没有三世生死这种说法。人生是唯一的，死了以后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就看你自己的选择。归了主，就可以到天堂；不归主，再加上自己乱七八糟胡搞一气，就只有下地狱。生死是生命现象的必然，佛教的修行把生死看得很重要，四圣谛就是苦集灭道，“苦”里充满对死亡的恐惧，这是人的根本恐惧。所以很多修行佛法的人，面对死亡也未必是坦然的。大家都愿意到极乐世界去，愿意到天堂去，都怕下地狱，都怕死亡，这个很麻烦。别人问他：“你怎么这么精进？”“哎呀，生死事大呀”。其实，他就是怕生死两个字，的确是为了生死才去学佛。人虽然有一死，但只要没有进入晚年，从少年、青年到壮年，离死都很远，为什么要这么提早去安排后事呢？没有多大必要嘛。庄子对待生死，自有非常高明、非常达观的见解。这种达观的见解，不仅仅表现了道家学派的超然，而且对中国佛教的影响也是很大的。庄子达观面对死亡的思想，明显涉入了禅宗。我们看到禅宗的祖师，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就没有采用古印度的那套说法，而往往采取的是庄子的这一套，翛然自在，不管那么多。庄子的生死观给人以非常美的感觉。对生死问题，佛教的表述非常清晰，在十二缘起说里，在众多的经论里，包括藏传佛教里，如修破瓦法之类的，好像要解决这个生死问题，死的时候，可以清清楚楚为自己的死亡布置路线图，确定自己该怎么走。道教里也有羽化尸解，出阳神之类面对死亡的方术与道法。庄子在前面也讲了入不死不生，但仅是他生死观念的高妙部分，庄子还有更为根本的生命观，这更为根本的生命——生死观到底是怎样的呢？ 死生存亡为一体“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kāo)，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这里有四个人，子祀、子舆、子犁、子来，他们的名字很好玩。祀，搞祭祀活动的；舆，有马车的；犁，耕田的；来，自在来去的。《庄子》里面，只要涉及寓言故事，对其中人物所取的名字都很妙。这四个人在一块儿聊天，聊一个主题，“孰能以无为首”，一般的人，都觉得自己脑袋里面什么都装有。唐代著名的庞居士说：“但愿空诸所有，切莫实诸所无。”只要我们是以“空”的态度来对待万法，那么就是对的。如果以“有”的态度来对待万法，那就错了。为什么呢？因为“空”为体，而“有”是梦幻泡影，不实在的。《道德经》里面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无是万物发起的根本因，无中生有。我们在前面讲了好多有和无的关系，以后也会常讲，这里我们就不多去讲了。为什么要“以无为首”？以无为首，这在佛教里面是“决定见”，在道家里面也是“决定见”，根本见。我们就应该“以无为首”。“首”是什么呢？可以说是起源，也可以说是开始，以无为开始。在这里注释说了，是以无为头脑。我们这个脑袋，不能整天想着有什么，想着它空空如也，可能会更自在一些。“以生为脊”，生就是生存，就是生命，就是生活。把生命作为脊梁骨，作为躯体，也就是过程。我们现在都在生命过程之中，都在生存过程之中，都在生活过程之中。这个过程是我们的主体部分，是整个躯体。“以死为尻”，什么是“尻”呢？脊梁骨下端的尾椎骨就是“尻”。就是以死为终点。“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如果一个人知道死生存亡是一不是二，那我就可以和他做朋友了。很多人面对这样问题的时候，认为生是生，死是死，把它分割开来。没有死哪有生，没有生哪有死？没有东哪有西？没有西哪有东？怎样才能真正体悟到生死存亡是一体的？这个的确需要非常高的功夫。现在有些学佛的，大多很年轻，二三十岁就大谈生死。虽然也学了佛法，是依照经论来讲，不能说他讲得不对。但无非就是个录音机，转述了经论上的一些道理而已。他自己真的知道什么叫生死吗？有的大病都没得过一次，人生连挫折都没有，大的烦恼都没有经历过，哪里知道什么是生死啊？真正知道生死的人，一定是出过大事的，要么出了车祸，要么得了癌症，或者老年油干灯尽，他才有生命快要结束的感觉。年轻力壮，意气风发的时候，很洒脱地谈生死，那只能是个笑话，你还没有资格谈生死。死生存亡为一体，一是需要经历上的体验，二是需要智慧上的大突破。思考一下，死亡面对的是什么？就是对现世间一切因缘的彻底放下。功名富贵，妻室儿女，人事圈子，包括自己的生命统统失去，这个才叫真正归零，这一生所有的一切全部归零。这个要多大的气魄啊！不是英雄好汉，这个放得下吗？很多人到了临死之际，一口气老是下不去，哎呀，我的儿子还没来见面，银行密码没有传下去，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还没有安置好，怎么行啊？所以死的时候非常痛苦，流汤滴水的，很麻烦。真正体证了的道人，就是视生死存亡为一体的人。“吾与之友”，我就可以交为朋友。我们怎能交朋友？我经常说，朋友的基础是什么？是相交与利，相交与气，相交与名，还是相交与道？这其中，相交与道是最高的。相交与利，都是酒肉朋友，也是很麻烦的。这里面，需要我们好好体会，怎样才能“以无为首”？什么又是“以生为脊”？什么又是“以死为尻”？的确需要用生命去感受这些东西。我经常说，享受生活就是转烦恼为菩提，享受生命就是转生死为涅槃。我们如果以享受这两个字来面对我们的生活，面对我们的生命，就会带来一个新的境界。他们这四位“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新会的这几位朋友，你们也可以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了吧。大家相与为友好多年了，能够有三五知己在道上行，这很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