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天下 | 专访周繁文：在中埃古今对照中理解文明的断裂与延续

方尖碑在罗马城中竖起帝国的威权，埃及蓝悄然渗入庞贝壁画，伊西斯神庙在罗马小城扎根……千年之前，一股“埃及风”顺着地中海航线吹进罗马。 近日，羊城晚报记者专访考古学家、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院长周繁文，在访谈中穿透文明交缠的层累，厘清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的文明交融脉络，拆解罗马“埃及风”背后的权力逻辑。 三大文明的交缠共生 羊城晚报：在普通观众的认知里，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是独立的古文明，但实际上希腊和罗马都先后统治过埃及，交融程度很深？ 周繁文：这三大文明本质上是交融共生的关系。它们在地理上除了地中海之外并没有太多阻隔，在史前人类发展出航海技术以后，彼此之间的通行和交流就更加通畅了。 在古希腊文明早期，大致相当于中国的古国时代到夏商王朝时期，古埃及文明已经非常发达了。古希腊最南端的克里特岛离埃及很近，通过克里特岛发现的壁画、人物肖像艺术，欧洲学者认为其中已经能看到埃及文明的影响。 大家熟知的那个统治整个地中海世界的罗马文明，其文明起源大约在公元前8世纪，早期也只是一个范围不大的地域性文化。而在罗马统一地中海世界之后，它又大量吸纳了古希腊和经由古希腊带来的古埃及文明因素。因此这三个文明是交缠共生的，只是在不同阶段，各自的影响力有所不同。 羊城晚报：希腊化的埃及和罗马时代的埃及，这两个阶段的文明交流呈现出怎样的区别特征？研究罗马时代的埃及、埃及对罗马的影响，为什么重要？有何意义价值？ 周繁文：其实一般观众印象中的埃及是法老时代，这一阶段大致相当于中国新石器时代晚期到夏商时期。而希腊对埃及产生影响的时期已经是相当于中国的东周时期，是比较晚的阶段。 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将地中海南岸偏东的埃及纳入统治范围。虽然亚历山大英年早逝，帝国统治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但他的部将在埃及建立了托勒密王朝，这是希腊向埃及施加影响的支点。 在托勒密埃及时期，大量希腊文化进入，比如希腊文字、字母出现在埃及的纸莎草文书和石碑上，统治架构也依照希腊模式设置，同时结合本地情况调整。这一时期不仅是希腊文化向外扩散，也是当地文化反向影响希腊文化的过程，埃及一边吸收希腊文化，一边也对希腊文化产生影响。 罗马对埃及产生影响的时间大概是在中国秦朝统一六国的时期稍晚，也就是罗马共和国的时代。埃及并入罗马后，直接作为皇帝行省，向罗马政治中心输送粮食。 作为中国学者，我本人也做战国秦汉考古，会更关心罗马与秦汉的比较，这也是世界很多学者共同关心的话题。在罗马统一地中海、秦汉统一中国大部分地区之前，两者历史路径大致相似。但在两大帝国终结之后，它们却走向了不同的路径。中国最终又走向统一，“大一统”思想延续至今，而欧洲地区在罗马之后再也没有如此大规模的统一。 埃及的断裂与中国的延续 羊城晚报：埃及和罗马的相遇，是一个文明面对另一种强势文化的影响，中国也曾面对过类似的文化冲击。我们为何能延续至今？ 周繁文：我今年4月第一次去埃及，去之前还充满了想象与期待，但实地考察后，最强烈的感受是断裂感——古埃及与现代的埃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主体。现代埃及以阿拉伯人为主，通用阿拉伯语。对现代埃及人而言，古埃及更像是发展旅游经济的工具和手段，而非有情感联结的文化母体。 反观中国，我们对自身的古代文化有着极强的情感联结。近年《只此青绿》舞剧、《黑神话：悟空》《哪吒》等各种形式的作品广受大众喜爱，本质上就是因为传统文化早已渗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与教育体系中，即便经过创新转化，我们依然能快速找到文化的共鸣点。 我们今天读唐诗，乃至读更早的《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们依然能感受到文字传达的那种情感力量。 羊城晚报：在文明交融的过程中，向外输出的最具代表性的埃及元素有哪些？ 周繁文：观众应该比较熟知庞贝城，其实它在罗马只是一个小城市，但因为保存完好所以比较有名。庞贝古城中发现了伊西斯神庙和伊西斯塑像，可见埃及信仰当时已深入到罗马的地方基层社会。 庞贝的壁画也很有意思，除了大家知道的庞贝红、庞贝黄，近年还发现了埃及蓝的应用。埃及蓝是年代最早的人工合成颜料之一，由多种矿物混合而成。随着新技术手段介入研究，我们发现许多原本看起来红或黄的区域，其实也含有埃及蓝。此外，埃及是地中海周边很重要的祖母绿矿产地，罗马时期，祖母绿成为非常受罗马贵族喜爱的装饰品，在庞贝及周边地区都有发现。 方尖碑是埃及非常具有标志性的建筑元素，但如今埃及本土反而留存较少。在罗马帝国前期，罗马城内就有十余座方尖碑。罗马人城市建设的重要理念，就是将统治下文明影响力深厚地区的标志性景观移入都城，以此向全体市民宣告：这些地区已是帝国的一部分。这些方尖碑原本是古埃及宗教的产物，但当它到了罗马，就失去了原生宗教的含义，更多是作为一种向市民彰显帝国威权的标志性符号。 文 | 记者 何文涛 周欣怡 图 | 受访者供图 统筹 | 朱绍杰 监制 | 邓琼 出品 | 羊城晚报博物天下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