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Apr 22, 2026 · 24 MIN
蔡偉傑 | 從蒙古高原開往安納托利亞半島的「突厥」巴士
from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 host 之間書評In-Between Review
編者按:突厥,在以往的教科書中,是隋唐北方的邊患,他們是中國歷史上的一道風景。然而在《世界史上的突厥人:從蒙古高原到安納托利亞半島的歷史大遷徙》這本書,突厥人不再是「他者」,而就是歐亞大陸歷史的主角。这本書是突厥人視角的世界史,是一部講述突厥民族崛起於草原部落、建立大帝國,最終形成民族國家的大歷史。突厥人是一群說著共同語言的族群,擁有共同的歷史和文化,但他們之間也存在著令人訝異的多樣性。突厥人的歷史舞台南起西藏、北至北極海,東起滿洲地區、西至匈牙利大平原,亦即內陸歐亞(Inner Eurasia),在這片廣袤土地誕生了他們的故事。兩千年前起源於內亞的突厥人,歷經遷徙與擴張,最終形成今日的土耳其共和國,哈薩克、吉爾吉斯、土庫曼、烏茲別克、亞塞拜然五個後蘇聯共和國,以及分布於歐亞大陸、乃至於全球的僑民社群。本書以一部完整且易於閱讀的單卷著作,結合文化、經濟、社會與政治史不同面向的論述,闡明突厥認同如何在時間與空間中被投射與形塑,並揭示突厥人進入伊斯蘭世界的歷程,與定居人群的互動,以及因應西方現代性所帶來的深刻轉變。作者卡特.佛漢.芬德利(Carter Vaughn Findley),哈佛大學博士。現為俄亥俄州立大學人文學科榮譽退休教授。曾任世界史學會、土耳其研究學會會長。主要研究領域為伊斯蘭文明史、鄂圖曼帝國與近代中東史。芬德利教授在書中指出,突厥人的歷史之旅是「許多條以內亞東部為中心點呈輻射狀放射出去的路線,一路交織連結,終點遍及歐亞大陸,甚至全世界」。這樣的網絡路線,也與數百年前橫跨亞洲的貿易路線極為近似。2026年3月,該書台灣版由廣場出版,本文為國立中正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為該書台灣版所寫導讀。出版社授權刊發。烏古斯征服了從怛羅斯、賽里木到河中、布哈拉和花剌子模的整個地區,將其納入自己的治下。對於那些在城市周邊居住的人們,他提了新的要求:他們不得騷擾定居的人群。接著,他便開啟征服世界的旅程。──波斯語《史集.烏古斯史》在突厥人的古代傳說中,烏古斯可汗不僅是突厥人的祖先,而且也是帶領突厥人皈依伊斯蘭教的領袖。他的後代開拓了從中亞一直到安納托利亞的疆土,而其子子孫孫則遍布於這塊土地上。在前面的引文中,提到了突厥遊牧民與定居人群的關係,這在突厥人在歐亞大陸上建立帝國的歷史上,是一個很重要的主題。然而關於烏古斯可汗的傳說,也存在皈依伊斯蘭時代以前的版本,例如最早可能成書於十二世紀的回鶻文《烏古斯可汗傳》,書中就不存在任何伊斯蘭教的痕跡,而且反倒帶有鮮明的草原遊牧民族特徵。在這個版本的故事中,烏古斯自幼天賦異稟,在他成為可汗之後,便開始征討四方,先後降伏了東方的金汗和西方的羅姆汗。在這個征服的過程中,曾經協助過他的人們後來都成了突厥系人群中重要部族之名稱。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對突厥人而言,皈依伊斯蘭教具有相當重要的歷史意義。從不同傳統的「烏古斯可汗傳說」可以看出,征服、與定居人群的關係,再加上伊斯蘭教,這三者構成了前現代突厥人歷史的主軸,而這些主題也都在各位讀者手上的這本《世界史上的突厥人》書中得到闡述。本書作者為卡特.佛漢.芬德利(Carter Vaughn Findley),耶魯大學學士,哈佛大學博士,現任俄亥俄州立大學歷史系人文學特聘教授,主要研究伊斯蘭文明史,特別是鄂圖曼帝國與近代中東史。他也是美國國家人文基金會與古根漢基金會的會員、土耳其科學院榮譽會員,並曾擔任土耳其研究學會與世界史學會的會長。除了本書以外,其代表作還包括了《鄂圖曼帝國的官僚制度改革:高門(一七八九~一九二二年)》、《鄂圖曼文官體系:一部社會史》與《土耳其、伊斯蘭教、民族主義與現代性:一部歷史(一七八九~二○○七年)》。至於本書《世界史上的突厥人》最初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於二○○五年發行,並且於隔年榮獲不列顛-科威特友誼協會中東研究獎(British-Kuwait Friendship Society Prize for Middle Eastern Studies)。如今在二十年後由周莉莉女士迻譯為中文,並由廣場出版刊行繁體中文版,總算讓中文世界的讀者能夠接觸到這本重要作品。首先,在本書序文中,作者交代了他為何要寫作本書的動機。作者自言他自己早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中東研究碩士時,就已經想要撰寫一部以突厥人為主題的著作,直到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受邀前往普林斯頓大學擔任利昂.普拉達紀念系列講座的主講人後,他才將這個構想付諸實踐。對作者而言,他將這本書定位為大眾所寫的普及著作,並運用比較方法,試圖探索突厥人悠久歷史中主要的長期連續性與不連續性。在導言中,作者主要是從語言的角度來定義何謂突厥人。他指出,對於語言學者而言,突厥人是一群使用共同語言的人,但對於像優素福.阿克楚拉(Yusuf Akçura,一八七六~一九三五年)這類泛突厥主義者而言,突厥人所擁有的共同的歷史與文化也同樣重要,而其中又以遊牧生活、族長制、共有土地制、宗教包容等為其最主要的特徵。作者並且以巴士、駱駝商隊與地毯,分別來形容今日的土耳其共和國的起源與身分認同。前者用以譬喻突厥人由東往西橫越歐亞大陸的歷史過程,駱駝商隊則用來描繪其前現代的交通方式,並以刺繡紋路複雜的地毯呈現講突厥語的諸民族之多樣性,而能夠讓突厥各部族結合在一起的,就是他們所攜帶的文化行李。至於突厥人的故事所發生的舞台,則是南起西藏、北至北極海,東起滿洲地區、西至匈牙利大平原的這塊土地,一般稱之為內陸歐亞(Inner Eurasia)。本書正文共分為五章,主要是按照時間順序,分別以帝國構建、伊斯蘭教與現代性等重要歷史因素,來探討突厥人在世界史上的地位。在第一章〈伊斯蘭時代之前的突厥人及其前身〉中,作者探討突厥人的起源。雖然原始突厥語早在西元前三千年至西元前五百年間就已出現,但直到西元六世紀以「突厥」為名的人群才出現於中國的歷史記載中。而早在西元前三世紀就出現在蒙古高原的匈奴人則被認為是突厥人的先祖。至於在歐亞大陸上活躍的草原民族,則以西元前一千年左右出現的斯基泰人(Scythians)最為著名。斯基泰人的祖先可以追溯到西元前四千年左右活躍於西部歐亞草原的印歐語人群。在掌握駕馭馬匹與製造複合弓的技術後,他們成為了歐亞大陸上最為強大的機動部隊,並且建立了龐大的帝國。而後突厥人崛起於歐亞草原,他們與印歐語人群形成了共生的依存關係。西元前三世紀崛起的匈奴帝國仰賴搶掠南方以定居農業社會為主的漢朝,以及漢朝給他們的貢品來支撐其帝國的建構。但到了西元六世紀崛起的突厥帝國,他們除了仰賴南方隋唐帝國的貢品以外,還透過控制歐亞貿易支撐其帝國運作。突厥帝國不僅控制了橫跨了歐亞大陸的領土,還奠定了許多對後世十分重要的突厥文化認同特徵,例如:阿史那皇家氏族、崇尚藍色、崇拜上天騰格里的薩滿信仰,將鄂爾渾河谷的於都斤山視為聖地,以及創用文字等等。繼突厥帝國之後崛起的回鶻人則建立了固定的都城窩魯朵八里,並且接受了摩尼教為其國教。在回鶻帝國被黠戛斯推翻後,殘餘的回鶻人南下進入河西走廊與吐魯番盆地,逐漸變成了定居的都市居民,並為後來崛起的蒙古人提供了重要的文化資源。八世紀伊斯蘭教傳入中亞則是另一件影響突厥人的大事。當地的突厥遊牧民與印歐定居人口則逐漸成為穆斯林。在突厥帝國崩潰後,中亞西部的著名突厥系人群包括了烏古斯人(Oghuz)、可薩人(Khazars)與不里阿兒人(Bulghars)。但是自從西元十世紀末可薩人被羅斯人與烏古斯人聯手打敗後,西部歐亞就未能出現由突厥系人群所建立的強大國家,直至十三世紀蒙古人崛起才打破了這個局面。為了維持和平,歐亞草原以南的定居農業國家不得不將公主或宗室女性送給草原國家的首領,透過和親以結成政治聯盟。作者也描述了這些女性在歷史上所留下的許多哀嘆與悲歌。第二章〈從塞爾柱人到蒙古人的伊斯蘭與帝國〉則探討在十世紀至十四世紀間大多數突厥人改信伊斯蘭教後,他們如何影響了歐亞世界的歷史軌跡,並且發展出獨特的突厥-伊斯蘭文化。作者注意到,一方面這段時期由突厥人與蒙古人所建立的帝國皆為由遊牧軍事精英庇護境內農業人口的軍事庇護國(military patronage states),另一方面,他們在中亞都建立了二元統治的帝國,以分別管理遊牧與定居人群。作者認為過往學界對突厥人改信伊斯蘭教的評估有所偏差,一方面高估了伊斯蘭遜尼派的發展程度,另一方面則是低估早期突厥人伊斯蘭化的程度。在引導突厥人皈依伊斯蘭教的故事中,作者注意到有些能行奇蹟的聖人(例如巴巴.突科勒斯)或是民族先祖(烏古斯可汗)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根據作者的分期,突厥人在歷史上大量湧入中東伊斯蘭世界的過程,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被阿拔斯王朝所俘虜的突厥系遊牧民,被用為奴隸兵,並且被伊斯蘭化。到了第二階段是十世紀來自中亞河中地區的塞爾柱人,他們改信伊斯蘭教並移居到伊朗地區。自這個時代起,突厥人在中東伊斯蘭世界建立了數個強大的王朝。第三階段則要等到十四世紀鄂圖曼帝國興起之後,才有突厥人與突厥書面文學文化在中東出現。在這個時期,突厥人建立了塞爾柱帝國,在一○七一年的曼齊克爾特戰役中擊敗了拜占庭帝國,使得安納托利亞半島門戶大開,許多突厥穆斯林移居至此,使得此地從基督教的固有領域成為伊斯蘭教的新邊疆。至於在中亞,大批突厥人改信伊斯蘭教以及突厥-伊斯蘭文學的發展則要歸功於喀喇汗王朝。到了十三世紀,蒙古人統一了歐亞草原,建立了有史以來最龐大的陸上帝國。而蒙古人的統治也讓大部分的突厥人完成了伊斯蘭化的過程。自此,伊斯蘭教成為團結突厥人最重要的紐帶。在蒙古帝國逐漸分立的四大汗國當中,有三個汗國都伊斯蘭化了,分別是金帳汗國、伊利汗國與察合台汗國。即便在最東邊的元朝,也有許多穆斯林存在。而蒙古人之所以能夠創建這樣的偉業,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其創建者成吉思汗所建立的新式親衛軍組織以及從各部族中找來的那可兒(蒙語nökör,侍從之意)。除此之外,成吉思汗也打破了原有的部族單位,建立了僅僅效忠於他個人的統治。而蒙古帝國的建立也刺激了歐亞大陸內部在人群、物種、商品與思想的大交換。作者舉了來自元朝的蒙古人孛羅丞相與來自伊朗的猶太人拉施特,兩人分別來自歐亞大陸的不同地區與傳統,但最終都服務於中東的伊利汗國宮廷,為歐亞文化交流做出了重要貢獻。在第三章〈從帖木兒到「火藥時代」的伊斯蘭諸帝國〉,作者探討了十五至十九世紀間突厥人在亞洲所建立的帝國。這些帝國在伊斯蘭國家的發展史當中,它們是整合得最好的。而且自十三世紀至十八世紀以來,這些帝國被稱為「直接徵稅」帝國,也就是說它們直接從被征服的人群身上獲取資源,不再仰賴透過搶掠周邊的定居農業國家或與之貿易來維持運作。除此之外,這個時期在西部歐亞所建立的鄂圖曼、薩法維與蒙兀兒三大伊斯蘭帝國,都由於將火器大規模運用在戰爭中,而被稱為「火藥帝國」。此時的火藥也成為帝國擴張的重要利器。鄂圖曼土耳其文、察合台文與波斯文等跨國文學開始興盛,另外跨國伊斯蘭教團(特別是蘇非派)也得到了發展。這個時期也是突厥人逐漸融入全球現代化過程的開始。作者在此重點討論了鄂圖曼帝國的歷史,並認為這是此時期當中最值得重視的帝國。鄂圖曼帝國的歷史分期可以分為四個階段:一、崛起(一三○○~一四五三年);二、繁榮(一四五三~一六○○年);三、危機和調整(一六○○~一七八九年);四、改革(一七八九~一九二二年)。早期鄂圖曼人的擴張被認為是受到宗教熱情的驅使,目的是在於擴張伊斯蘭教的領域。但作者認為這種說法多半存在於史詩與民間故事,實際上早期的鄂圖曼統治者並不太在意其子民與前來歸順者的宗教。等到後來征服君士坦丁堡後,鄂圖曼帝國正式確立了其霸權。鄂圖曼帝國之所以能夠維持其穩定,與其蘇丹皇位傳承制度並未遵循過往的突厥國家慣例將帝國領地分給不同的王子有關。這點有助於保持國家的統一。不過這也導致王子們之間為了爭奪皇位而互相殘殺。此後鄂圖曼帝國向外擴張,並且善用過往的奴隸兵制度組織了耶尼切里(意為新軍),這些人後來成為蘇丹的侍從。另外蘇丹還有一批大臣負責處理政務,並且掌握了宗教人士的任命權。在經濟上則仿效伊利汗國的采邑封地制度,並保護小型家庭農場的生存。這些都使鄂圖曼帝國成為中央集權的國家。然而到了十七世紀,帝國內部出現了一群地方實權者,導致了帝國從中央走向地方分權。文官結黨營私,耶尼切里戰鬥力下降,帝國的軍隊指揮官只好更加倚賴從平民招募而來的僱傭兵,使帝國出現危機。一七六八年後,在遭到北方的俄羅斯帝國打敗後,鄂圖曼帝國總算認清了自己的劣勢,並且開始進行一系列的調整,以便因應近代世界的變局。作者在這一章中也比較了鄂圖曼、薩法維與帖木兒-蒙兀兒帝國,並且提到他們的共同點在於王室同樣擁有突厥血統,並且尋求伊斯蘭教的支持來強化自己的權威等等。第四章〈現代世界中的突厥人:改革與帝國主義〉談到突厥人在近現代帝國主義下的境況以及在一九二○年代初期所遭遇的兩大歷史轉折:蘇聯統治中亞以及土耳其共和國的建立。作者首先探討了俄羅斯帝國治下的突厥人。俄羅斯帝國在一七三○年代至一八六○年代之間控制了內陸歐亞以及當地的眾多突厥人口。而早先便已納入其治下的克里米亞與窩瓦河流域的韃靼人則是在教育以及宗教、經濟方面對後來的俄屬中亞突厥人產生了重大影響。前者則以伊斯梅爾.伽斯皮拉里(Ismail Gaspıralı)所推動的扎吉德新式教育運動為代表,後者則以優素福.阿克楚拉所推動的民族主義與泛突厥主義為代表。在小亞細亞,一八二○年代末俄羅斯帝國從鄂圖曼帝國與伊朗手中奪取了亞塞拜然,並且移入了大批信奉基督教的亞美尼亞人進入此地區,以便稀釋當地占多數的突厥穆斯林的人口比例。隨著在巴庫地區於一八七○年代發現大量石油,其經濟情況也大為提升。但是巴庫當地居民以俄羅斯人與亞美尼亞人為主,隨著亞塞拜然人的民族主義興起,其與俄羅斯人與亞美尼亞人之間的衝突日益增加,這也反過頭來激發亞美尼亞人的民族主義。最終分別於一九○五與一九一八年,在亞塞拜然境內爆發嚴重的族群衝突。亞塞拜然突厥人為了反抗布爾什維克黨人與亞美尼亞人,於一九一八年五月建立了亞塞拜然民主共和國,這也是穆斯林世界中的首個共和國。但是最終這場獨立運動還是在蘇聯的壓力下,使亞塞拜然於一九二二年加入蘇聯,成為其下的一個蘇維埃共和國。西突厥斯坦的突厥人在俄羅斯的統治下,減少了因戰亂帶來的痛苦,但代價是必須忍受異族統治。經濟發展則淪落為以殖民經濟為主,棉花成為唯一的經濟作物。俄羅斯人與烏克蘭人也移居到哈薩克草原與中亞的其他城市,改變了當地的人口結構。在蘇聯成立後,西突厥斯坦被併入蘇聯,蘇聯並且於一九二四年在當地實施了民族劃界,成立了我們如今所見到的中亞五國前身。至於東突厥斯坦的突厥人則是在一七五九年後被併入清朝的統治下。當地的突厥穆斯林被給予較高的自治權。但在一八一○年代後,伊斯蘭教蘇非派的和卓後裔在得到浩罕汗國的支持下,不斷在東突厥斯坦發動叛亂。這種來自境外的干涉到了一八六七年阿古柏在東突厥斯坦建立哲德沙爾汗國而達到高峰。該政權直到一八七七年才被清朝所消滅。為了增強對此處的控制,清朝於一八八四年在此處建立了新疆省,東突厥斯坦被納入清帝國內地的行政體系下。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後,新疆又成為中華民國的一省,但此時新疆的突厥穆斯林在來自俄羅斯的突厥難民所帶入的新思想影響下,也逐漸激起了民族主義,並且於一九二○年代重新以維吾爾(即古代的回鶻異稱)為其族群之名。鄂圖曼帝國面對的近代挑戰則在於如何成功統治大量非穆斯林人口,以及如何兼顧國家的現代化轉型與保存伊斯蘭特質。與此時處於依附地位的中亞突厥穆斯林相較,鄂圖曼帝國至少維持了獨立的局面。然而,面對俄羅斯與法國入侵、一八二○年代希臘獨立革命者引發的動亂以及隨之而來的經濟壓力,鄂圖曼帝國開始進行一系列的軍事與經濟改革。在坦志麥特改革時期(一八三九~一八七○年),文官體系逐漸取得政治大權,中央政府大量制定新的世俗法律,並試圖把權力從地方各省重新集中到中央手中,包括了人口普查等舉措。但在財政改革上未能成功,新發行的紙鈔大幅貶值,同時國家債台高築。這個時期的鄂圖曼知識分子也投身重塑鄂圖曼文化,希望在西化與伊斯蘭傳統中找到平衡。一八七六年鄂圖曼帝國通過第一部憲法,但是蘇丹不願尊重憲法的結果,導致了行憲短命而終。直到後來一九○七年青年土耳其黨人發動革命,蘇丹才被迫屈服並於隔年恢復了君主立憲制。然而在面對歐洲帝國主義的侵逼下,由青年土耳其黨人主政的鄂圖曼政府加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同盟國陣營,最終導致了青年土耳其黨人與鄂圖曼帝國統治的崩潰。土耳其國家面臨分崩離析的危機,直到凱末爾(Mustafa Kemal)領軍擊敗希臘的入侵,才建立了獨立而統一的土耳其共和國。凱末爾也因此被尊稱為阿塔圖克(Atatürk),意為土耳其人之父。在第五章〈突厥人與現代性:共和與共產〉,作者提到二十世紀是以歐洲為中心的全球統治體系面臨多重瓦解危機的世紀。而在這些危機當中,對突厥人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布爾什維克革命,它開啟了二十世紀的大門,而蘇聯解體則是二十世紀的結束。許多突厥人在這段時期內受苦受難,但即便在蘇聯解體後,也只有少數人的生活獲得了改善。在這段時間裡,突厥人的現代性受到外來者的決定。而現代性通常對其社會、文化以及自然環境造成災難性的影響。然而隨著全球化的浪潮衝擊,突厥人也開始進行更廣泛的跨國流動,而突厥文化也被整合進入更大的市場,成為全球大眾文化的一部分。結論以「回顧突厥商隊」為標題,作者指出後蘇聯時期才建立起來的突厥系共和國彼此間存在著相當大的差異,且它們並不像土耳其一樣具有悠久歷史且獨立發展的政府與法律,其民族意識與社會結構相對薄弱,這樣的國家能走多遠,則是有待觀察的課題。由於本書作者的專業領域為鄂圖曼帝國與近代中東史,書中對於這部分歷史的討論確實是最有看點的,特別是作者對於鄂圖曼帝國的行政制度可說是瞭若指掌,對於小亞細亞突厥人(如亞塞拜然)的討論也頗為可觀。有鑒於中文世界中對於這些領域的討論相對缺乏,本書確實是很好的入門讀物。然而在有關古代突厥的歷史源流以及近現代中亞突厥穆斯林在世界史上的重要性,討論就相對比較薄弱,主要是仰賴彼得.高登(Peter B. Golden)的早期著作《突厥民族史導論》。針對這部分,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兼任講師(intermittent lecturer)李周燁(Joo-Yup Lee)博士所寫的同主題新近著作《世界史上的突厥諸民族》就有比較平衡的著墨。李周燁在其著作中將突厥民族定義為使用突厥語的人群,並認為最早使用突厥語人群為歷史上的鐵勒。鐵勒是突厥時期活動在蒙古高原上的遊牧民,其起源可追溯到匈奴時代的丁零與柔然時代的高車。其建立的國家包括了高車(四八七~五四一年)、薛延陀(六二七~六四六年)與回鶻(七四四~八四○年)。李周燁的著作並未將突厥民族的歷史視為由父系連結起來之繼嗣實體的不間斷歷史,而是視其為交融與整合的長期過程。也因此他以不同的突厥系國家與族群為單元,按照時序分別敘述之。至於有關近現代中亞的突厥系國家歷史,可以參考阿迪卜.哈利德(Adeeb Khalid)的新近著作《被遺忘的中亞:從帝國征服到當代,交織與分歧的中亞近代大歷史》。最後,有關突厥帝國所建立的騰格里(即上天)的信仰以及「上天孕育之可汗」的概念對後世的中亞帝國意識形態所產生的重大影響,這個部分似乎也是本書作者芬德利沒有展開討論的。而彼得.高登的《世界史上的中亞》第三章〈天可汗:突厥與其後繼者〉則有助讀者加深這部分的認識。綜上所述,本書是一部探討突厥人在世界史上之重要性的著作,特別著重探討了鄂圖曼帝國與其後建立的土耳其共和國歷史。對於這個議題有興趣的大學相關文史科系學生與一般大眾而言,相信本書能夠滿足其需求。【導讀者簡介】蔡偉傑: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內陸歐亞學系博士,現任國立中正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著有《從馬可波羅到馬戛爾尼:蒙古時代以降的內亞與中國》,譯有《中國西征:大清征服中央歐亞與蒙古帝國的最後輓歌》(合譯)、《世界史上的中亞:跨越滿洲森林至黑海周緣的四萬年史》。 This is a public episode. If you'd like to discuss this with other subscribers or get access to bonus episodes, visit inbetweenreview.substack.com/subscri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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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偉傑 | 從蒙古高原開往安納托利亞半島的「突厥」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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