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失千金福因祸至 - 02 episode artwork

EPISODE · Sep 26, 2019 · 30 MIN

第四回 失千金福因祸至 - 02

from 李渔《无声戏》明清小说

不上数日,依旧到了家中,思量道:“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婆,如今本钱劫去,也要与他说个明白,难道躲得过世不成?”只得走到杨百万家,恰好遇着个收银的日子,那天平里面,铿铿锵锵,好象戏台上的锣鼓,响个不住。等得他收完,已是将要点灯的时候。世良面上无颜,巴不得暗中相见。杨百万见他走到面前,吃一惊道:“你做甚么生意,这等回头得快?就是得利也该再做几转,难道就拿来还我不成?”世良听见,一发羞上加羞,说不出口。仰面笑了一笑,然后开谈,少不得是“惭愧”二字起头,就把买货飘洋、避风遇盗的话,说了一遍,深深唱个喏道:“这都是晚生命薄,扶持不起,有负老员外培植之恩,料今生不能补报,只好待来世变为犬马,偿还恩债。”说完立在旁边,低头下气,不知杨百万怎生发作,非骂即打。谁知他一毫也不介意,倒赔个笑脸道:“胜败乃兵家之常。做生意的人,失风遇盗之事,那里保得没有遭把?就是学生当初飘洋,十次之中,也定然遇着一两次。自古道:‘生意不怕折,只怕歇。’你切不可因这一次受惊,就冷了求财之念。譬如掷骰子的,一次大输,必有一次大赢。我如今再借五百两与你,你再拿去飘洋,还你一本数十利。”世良听见,笑起来道:“老员外,你的本钱一次丢不怕,还要丢第二次么?”杨百万道:“我要不扶持你做个财主,人都要笑我没有眼睛。你放心兑去,只要把胆放泼些,不要说不是自己的本钱,畏首畏尾,那生意就做不开了。自古道:‘貌不亏人。’有你这个尊相,偷也偷个财主来。今晚且别,明日是放银的日期,我预先兑五百两等你。”世良别了,到第二日,当真又写一张借票,随众走去。只见果然有五百两银子封在那边,上面写一笔道:“大富长者秦世良客本。”众人的银子,都不曾发,杨百万先取这一宗,当众人交与世良道:“银子你收去,我还有一句先凶后吉的话分付你,万一这注银子又有差池,你还来问我借。我的眼睛,再不会错的,任你折本趁钱,总归到做财主了才住。”众人都把他细看,也有赞叹果然好相的,也有不则声的,都要办着眼睛看他做财主。世良谢了杨百万,回来算计道:“他的意思极好,只是分付的话绝不可依。他教我把胆放泼些,我前日只因泼,坏了事,如今怎么还好泼得?况且财主口里的话,极是有准的,他方才那先凶后吉的言语,不是甚么好彩头,切记要谨慎。飘洋的险事断然不可再试了,就是做别的生意,也要留个退步。我如今把二百两封好了,掘个地窖藏在家中,只拿三百两去做生意,若是路上好走,没有惊吓,到第二次一齐带去作本。万一时运不通,又遇着意外之事,还留得一小半,回来又好别寻生理。”算计定了,就将二百两藏入地窖,三百两束缚随身,竟往湖广贩米。路上搭着一个老汉同行,年纪有六十多岁,说家主是襄阳府的经历,因解粮进京,回来遇着响马,把回批劫去。到省禀军门,军门不信,将家主禁在狱中。如今要进京去干文书来知会。只是衙门使用,与往来盘费,须得三百余金,家主是个穷官,不能料理,将来绝有性命之忧。说了一遍,竟泪下起来。世良见他是个义仆,十分怜悯,只是爱莫能助,与他同行同宿,过了几晓。一日,宿在饭店,天明起来束装,不见了一个盛银子的顺袋。世良大惊,说店中有贼。主人查点客人,单少了那个同行的老汉。世良知道被他拐去,赶了许多路,并无踪影,只得捶胸顿足,哭了一场,依旧回家。心上思量道,亏我留个退步,若依了财主的话,如今屁也没得放了。只得把地窖中的银子,掘将起来,仍往湖广贩米。到了地头,寻个行家住下,因客多米少,坐了等货。一日,见行中有个客人,面貌身材与世良相似,听他说话也是广东的声音。世良问道:“兄数月之前,可曾问杨百万借银子么?”那客人道:“去便去一次,他不曾有得借我。”世良道:“我道有些面善,那日小弟也在那边,听见他说兄的话过于莽憨,小弟也替兄不平。”那客人道:“他的话虽太直,眼睛原相得不差。小弟自他相过之后,弄出一桩人命官司,千金薄产费去三分之二。如今只得将余剩田地卖了二百金,出来做客,若趁钱便好,万一折本,就要合着他的话了。”世良道:“他的话断凶便有准,断吉一些也不验。”就将杨百万许他做财主,自己被劫被拐的话,细说一番。那客人道:“我闻得他相中一个人,说将来也有他的家事,不想就是老兄,这等失敬了。”就问世良的姓名。世良对他说过,少不得也回问姓名。他道:“小弟也姓秦,名世芳,在南海县西乡居住。”世良道:“这也奇了,面貌又相同,姓又相同,名字也象兄弟一般,前世定有些缘分,兄若不弃,我两个结为手足何如?”世芳道:“照杨百万的相法,老兄乃异日之陶朱,小弟实将来之饿殍,怎敢仰攀?”世良道:“休得取笑。”两人办下三牲,写出年纪生日,世芳为兄,世良为弟,就在神前结了金石之盟。两个搬做一房,日间促膝而谈,夜间抵足而睡,情意甚是绸缪。一日,主人家问道:“米到了,请兑银子买货。”世良尽为弟之道,让世芳先买。世芳进去取银子,忽然大叫起来道:“不好了,银子被人偷去了。”走出来埋怨主人家,说:“我房里并无别人往来,毕竟是你家小厮,送茶送饭看在眼里,套开锁来取去了。我这二百两不是银子,是一家人的性命!你若不替我查出来,我就死在你家,决不空手回去。”主人家道:“舍下的小厮,俱是亲丁,决无做贼之理。这主银子,毕竟到同房共宿的客人里面去查,查不出来,然后 □神发咒,我主人家是没得赔的。”世芳道:“同房共宿的,只有这个舍弟,他难道做这样歹事不成?”主人家道:“你这兄弟,又不是同宗共祖的,又不是一向结拜的,不过是萍水相逢,偶然投契。如今的盟兄盟弟里面,无所不至的事都做出来,就是你信得过他,我也信他不过。”世良道:“这等说,明明是我偷来了,何不将我的行李,取出来搜一搜?”主人家道:“自然要搜,不然怎得明白?”世良气忿地走进房去,把行李尽搬出来,教世芳搜。世芳不肯搜。世良自己开了口袋,取出一封银子道:“这是我自己的二百两,此外若再有一封,就是老兄的了。”主人家道:“怎么他是二百两,你恰好也是二百两?难道一些零头都没有?这也有些可疑。”就问世芳道:“你的银子是多少一封?每封是多少件数?可还记得?”世芳道:“我的银子是血产卖来的,与性命一般,怎么记不得?”就把封数、件数说了一遍。主人家又问世良道:“你的封数、件数,也要说来,看对不对。”世良的银子,原是借来就分开的,藏在地下,已经两月,后面取出来,见原封不动,就不曾解开,如今那里记得。就答应道:“我的银子藏多时了,封数便记得,件数却记不得。”主人家道:“看兄这个光景,也不象有银子藏多时的,这句话一发可疑,如今只看与他的件数对不对,就知道了。”竟把银子拆开一看,恰好与世芳说的封数、件数一一相同。主人家道:“如今还有甚么辩得?”就把银子递与世芳。世芳又细细看了一遍道:“数目也相同,银水也相似,只是纸包与字迹全然不是,也还有些可疑。”主人家道:“有你这样呆客人,他既偷了去,难道不会换几张纸包包,写几个字混混?如今银子查出来了,随你认不认,只是不要胡赖我家小厮。”说完竟进去了。世良气得目瞪口呆,有话也说不出。世芳道:“贤弟这桩事,教劣兄也难处,欲待不认,我的银子查不出,一家性命难存。欲待认了,又恐有屈贤弟,如今只得用个两全之法,大家认些晦气,各分一半去做本钱,葫芦提结了这个局罢。”世良道:“岂有此理?若是小弟的银子,老兄分毫认不得;若是老兄的银子,小弟分毫取不得。事事都可以仗义,只有这项银子,是仗不得义的。老兄若仗义让与小弟,就是独为君子;小弟若仗义让与老兄,就是甘为小人了。”世芳道:“这等怎么处?”世良道:“如今只好明之于神,若是老兄肯发咒,说此银断断是你的,小弟情愿空手回去。若是小弟肯发咒,说此银断断是我的,老兄也就说不得,要袖手空回,小弟宁可别处请罪了。”世芳道:“贤弟不消这等固执。管仲是千古的贤人,他当初与鲍叔交财,也有糊涂的时节。鲍叔知道他是家贫,也朦胧不加责备。如今神圣面前,不是儿戏得的,还是依劣兄,各分一半的是。”两个人争论不止。那些众客人与主人家都替世芳不服,道:“明明是你的银子,怎么有得分与他?”又对世良道:“我这行里是财帛聚会的所在,不便容你这等匪人。快把饭钱算算称还了走。”世良是个有血性的人,那里受得这样话起,就去请了城隍、关圣两分纸马对天跪拜,说是这项银两若果然是我偷他的,教我如何如何,只表自己的心,再不咒别人一句。拜完,将饭帐一算,立刻称还,背了包裹就走。世芳苦留不住,只得瞒了众人,分那一百两,赶到路上去送他。他只是死推不受,别了世芳,竟回南海。依旧去见杨百万,哭诉自己命穷,不堪扶植,辜负两番周济之恩,惭愧无地。说话之间,遗露出许多踌躇不安之态。杨百万又把好言安慰一番,到底不悔,还要把银子借他,被他再三辞说。从此以后,纠集几个童蒙学生,处馆过日。那些地方邻里,因杨百万许他做财主,就把“财主”二字,做了他的别号。遇见了也不称名,也不道姓,只叫“老财主”。一来笑他不替杨百万争气;二来见得杨百万的眼睛,也会相错了人。却说秦世芳自别世良之后,要将银子买米,不想因送世良迟了一日,米被别人买去了,只剩下几百担稻子。主人家道:“你若不买,又有几日等货,不如买下来,自己砻做米,一般好装去卖,省得耽搁工夫。”世芳道:“也说得是。”就尽二百两银子买了,因有便舡下瓜洲,等不得砻,竟将稻子搬运下船,要思量装到地头,舂做米卖。不想那一年淮、杨两府饥馑异常,家家户户做种的稻子,都舂米吃了。等到播种之际,一粒也无,稻子竟卖到五两一担。世芳货到,千人万人争买,就是珍珠也没有这等值钱。不上半月工夫,卖了一本十利,二百两银子变做二千,不知那里说起。又在扬州买了一宗芥茶,装到京师去卖。京师一向只吃松萝,不吃芥茶的。那一年疫病大作,发热口干的人,吃了芥茶,即便止渴。世芳的茶叶竟当了药卖,不止数月,又是一本十利。世芳做到这个地步,真是平地登仙,思量杨百万的说话,竟是狗屁,恨不得飞到家中,问他的嘴。就在京师搭了便船,路上又置些北货,带到扬州发卖。虽然不及以前的利息,也有个四五分钱。此时连本算来,将有三万之数。又往苏州买些绸缎带回广东。不一日到了自家门前,货物都放在船上,自己一人先走进去。妻子见他回来,大惊小怪的问道:“你这一向在那里,做些甚么勾当?”世芳道:“我出门去做生意,你难道不晓得,要问起来?”妻子道:“这等,你生意做得何如?”世芳大笑道:“一本百利,如今竟是个大财主了。”妻子一发大惊道:“这等,你本钱都没有,把甚么趁来的?”世芳道:“你的话好不明白,我把田地卖了二百两银子,带去做生意的,怎么说本钱都没有?”妻子道:“你那二百两银子现在家中,何曾带去?”世芳不解其故,只管定着眼睛相妻子。妻子道:“你那日出门之后,我晚间上床去睡,在枕头边,摸着一封银子,就是那宗田价,只说你本钱掉在家中,毕竟要回来取,谁知望了一向,再不见到。我只怕你没有盘费,流落在异乡,你怎么倒会做起财主来?”世芳呆了半日,方才叹一口气道:“银子便趁了些,负心人也做得够了。”妻子问甚么原故,世芳就将下处寻不见银子,疑是世良偷去的话,说了一遍。妻子道:“这等,你的本钱,是那个人的银子了。银子虽是他的,时运却是你自己的,如今拼得把这二百两送去,还他就是。”世芳道:“岂有此理!有本才有利,我若不是他这注本钱,莫说做生意,就是盘缠也没得回来。那时节,把他的银子错来也罢了,还教他认一个贼去,仔细想来我成得个甚么人?如今只有一说,将本利一齐送去还他,随他多少分些与我,一来赔他当日之罪;二来也见我不是有意负心,这才是个男子。”妻子道:“自己天大的造化,趁得这注银子,怎么白白拿去送人?你就送与他,他只说自己本钱上生出来的,也决不感激你。为甚么做这样呆事?”世芳见妻子不明道理,随口答应了几句,当晚把货物留在舟中,不发上岸,只说装到别处去卖。次日杀了猪羊,还个愿心,请邻舍吃钟喜酒。第三日坐了货船,竟往南海去访世良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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