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 | 李劲堃：立足湾区去构建中国画的国家形象

当前，把改革开放以来积累的社会发展成果、蓬勃生长的美术创作资源，与国际艺术交流平台深度结合，这已成为人文湾区建设进程中，向世界传递中国文化魅力的关键抓手。“以双向交流塑造中国艺术的国际形象，这是极具前瞻性的思考。”广东省文联主席、岭南画派纪念馆馆长李劲堃指出。自2023年起，李劲堃带领团队启动中国文联理论研究部级课题项目“粤港澳大湾区背景下的中国画国家形象构建研究”。目前该课题已产出系列阶段性成果，为大湾区中国画参与国家形象构建提供了扎实的学术支撑与实践指引。近日，李劲堃接受羊城晚报记者专访——梳理大湾区百年中国画美学思潮羊城晚报：为什么您会在2023年牵头启动“粤港澳大湾区背景下中国画的国家形象构建研究”课题项目？李劲堃：近现代以来，中国画的革命起源于广东，创作者提出了“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创作方法，这一方法对新国画的发展起到了积极推动作用，并一直影响中国美术的进程。改革开放后，粤港澳大湾区领风气之先，走时代之变。在2019年发布的《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中，特别提出了构建“人文湾区”，创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人文环境。在此背景下，将艺术湾区的理念作为重要组成部分，并通过推广传播以中国画为主的艺术形象来代表中国的国家文化形象，我认为这是十分恰当的。在21世纪，世界艺术达到了一个发展的交汇点。中国文化独有的延续性、深厚的人文积淀，再加上中国画本身兼具包容性与开放性的艺术手法，为当下世界艺术的创新突破提供了充足的生长空间。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的普及，又为艺术表达打开了前所未有的全新可能。将中国画的理念与创作美学融入架上画作，并与多媒体等不同的传播手段结合，中国的艺术文化完全有望在21世纪的艺术发展进程中迎来关键的转型拐点。未来的中国画将如何在全球艺术语境中生长出新的文化内涵、创作方法和载体，这都是留给当代中国艺术文化的创作者去探索的时代课题。羊城晚报：该课题研究从哪些角度展开？李劲堃：“粤港澳大湾区背景下中国画的国家形象构建研究”课题项目按时间梳理大湾区百年中国画美学思潮，共分为五个阶段：十三行时期外销画与西画引入；民国时期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崛起；新中国时期围绕“为人民服务”的文艺实践；改革开放时期“后岭南”“都市水墨”等探索；近十年“直面当代、立中研西、以古鉴今”理念下的国家形象构建。接下来，课题从文化软实力的角度分析美学话语体系，厘清“人文湾区”中的岭南文化、海洋文化、现代先锋文化这三种基本元素，并提出三条路径：从传统提炼符号、从现场提取元素、从叙事创新强化传播。此外，该项课题研究还涉及岭南教育体系、师承关系以及机械臂、AI、计算机绘图等科技融合创新案例，上述几个方面涵盖了历史、教育、科技等领域，旨在立体构建中国画的国家形象。突破题材局限，融入现代生活羊城晚报：近年来，大湾区的中国画艺术实践与展示，为新时代国家形象构建提供了怎样的经验？李劲堃：通过改革开放以来的一系列艺术探索，比如“后岭南”“都市水墨”“卡通一代”等实践，湾区艺术实践突破了传统表现语言，将现代生活和全球视野融入创作，展现出开放创新的文化姿态。20世纪90年代初，“后岭南”概念被明确提出，一批中青年艺术家围绕这一命题陆续展开了主题展览和学术研讨。近年来，几场重要的展览进一步夯实该地区的文艺表达，如：“曙色——二十世纪前期广东中国画变革之路”文献研究展，集中梳理了二十世纪前期广东中国画变革的脉络；“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系统回顾了广东美术的百年历程；2024年4月，白鹅潭大湾区艺术中心在广州正式启用，集中展示了改革开放实践题材的精品。同时，艺术家开始借助机械臂、AI、3D打印等手段重新演绎传统意境，带来新的视觉语言。从这些经验可以看出，立足本土、面向世界、科技赋能，再加上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的推动，有助于在国际社会中塑造良好的国家形象。羊城晚报：当代水墨曾被认为是推介中国艺术与精神的一种策略，在今天看来是否有效？李劲堃：当代水墨曾被视为推介中国艺术精神的一种策略，从今天的实践来看，这种策略仍然有效。以岭南地区的中国画探索为例，它突破了传统题材的局限，把现代生活和全球视野融入创作，如今要更好地运用水墨的概念与媒介，需要从三个方面着手：一是扎根传统，提炼岭南文化、海洋文化等地域符号，塑造具有辨识度的文化记忆；二是立足当下，将人工智能、机械臂、计算机绘图等科技手段与传统笔墨结合，在保留水墨韵味的同时拓展新的视觉语言；三是强化传播，通过短视频、跨媒体叙事等数字化方式讲好湾区故事，坚持“直面当代、立中研西、以古鉴今”的理念，在文化自信中实现创造性转化。这样，中国画才能真正走进当代语境，并在国际交流中发挥独特作用。从审美共鸣到数字传播羊城晚报：在新媒介语境下，中国画艺术如何实现创新突破？李劲堃：中国画艺术为国家形象的塑造提供了不少具体样本。比如20世纪岭南画派高剑父曾主张画飞机、汽车等现代产物，希望新国画能成为世界的绘画。到了新中国成立初期，关山月的《新开发的公路》、黎雄才的《武汉防汛图》等作品，记录下了全国上下投身国家建设的火热场景。而在改革开放后，“后岭南”创作者提出要与世界艺术同步，探索都市水墨这类全新的创作方向。所以说，每一个历史阶段，中国画都在用不同方式参与国家形象的建构。在当下的新媒介时代，中国画的创新突破拥有了更多元的技术路径：一方面可以借助全息技术、VR、机械臂雕刻，用人工智能生成水墨画。另一方面，可以结合纸本绘画与多媒体媒介，打造沉浸式展览。还可以通过跨媒体叙事，联动文学、电影与游戏，构建立体的文化图谱。再就是用短视频、动漫等数字化场景实现大众传播，让中国画从静态变成动态，从单向观看变成互动体验。值得强调的是，所有这些创新尝试，都必须牢牢守住东方美学的根脉，不能在技术迭代中丢失中国画最核心的文化特质。羊城晚报：海外社交网络上曾有对比东西绘画形象的视频，中国工笔画的细腻准确受到海外用户推崇。这对我们用中国画讲好“中国故事”有怎样的启发？李劲堃：这一现象启发我们，中国画的写实功底和细节表现力具有跨文化吸引力。技法层面的精良呈现无需额外的文化铺垫就能直击人心，尤其是工笔画这种偏向具象表达的视觉语言，可以成为跨文化通俗传播的突破口——强烈的视觉冲击与精湛技艺带来的震撼感，能直接唤起不同文化背景受众的共通审美共鸣。在跨文化传播的实践中，讲好中国故事要坚持“陈情”和“说理”的深度融合，以小切口反映大主题。也就是说，应将日常生活叙事和国家宏大叙事结合起来，多关注个体命运，关注普通人的生活意趣和生存理想，这种贴近人性的表达天然更容易跨越文化壁垒，唤起海外受众的共情心理。此外，传播手段尤为关键。短视频这类轻量化传播形态，能够有效降低跨文化传播中的语言障碍，把工笔画最具优势的视觉特质直接凸显出来。还可以将工笔画与当代设计、动漫、文创产品相融合，让传统技艺以轻松、可及的方式进入全球青年文化圈。最终让中国画不再只是挂在展厅里的作品，而是真正走进每个人的日常生活视野。文 | 记者 朱绍杰 梁善茵图 | 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