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荔枝首席科学家胡桂兵教授：科技护航让“火”了千年的岭南佳果风行世界

又到盛夏，从“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千古绝唱，到苏东坡“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宣言，一颗红壳白肉的荔枝果，早已把中国人的浪漫与口腹之欲拿捏得死死的。 中国是荔枝原产地。如今，虽然荔枝在全世界种植面积已达1200多万亩，中国仍占其中的2/3，而广东的种植面积和产量又占全中国的一半。 这颗火了千年的岭南佳果，依旧藏着太多普通人看不懂的秘密： 为什么荔枝有“大小年”？古人吃的荔枝现在还能吃到吗？能不能实现四季吃鲜荔？ 带着这些疑问，羊城晚报记者专访了深耕荔枝育种与产业研究三十余年的国家荔枝龙眼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华南农业大学园艺学院院长胡桂兵教授，专业拆解荔枝的前世今生，以及那些藏在果园里的硬核秘密。 早熟荔枝总偏酸，天生不如晚熟的好吃？ 资深的荔枝爱好者可能一直有个刻板印象：早熟荔枝味道寡淡偏酸，晚熟的荔枝才清甜好吃。但胡桂兵直言，这只是生长时间不够。像“三月红”这类早熟品种，生长期比晚熟品种短一个月左右，糖分、风味来不及充分沉淀，再加上早熟品种原生基因自带微酸属性，口感才自然逊色一些。 说到这，胡桂兵兴奋地掏出手机，给我们展示最近华农团队刚发现并选育出的一个优质早熟新品种，“甜度高、风味足、果形好看”，他相信这个品种有望彻底改写早熟荔枝偏酸的短板，再过几年大家早春也能吃到顶级甜荔了。 记者了解到，胡桂兵带领的团队深耕荔枝育种整整30余年，经历三代科学家的研究，从靠天选种到精准研发，已累计培育19个优质品种。中国的荔枝育种，华南农业大学目前是核心阵地之一。多款新品种已精准解决传统荔枝痛点：“仙桃荔”“巨美人”稳产耐放、清甜无渣；“马贵荔”晚熟特性突出，10月仍能上市；“观音绿”“井冈红糯”等品种，各有风味优势，适配不同消费需求，是当下荔枝产业升级的核心主力…… 一年四季吃到鲜荔，能否成为现实？ 在中国，几十年前，荔枝还是南方专属时令珍果，北方人只能选择干果或罐头，而且价格不菲。而现在，无论南北，全国都实现了荔枝自由，还能批量出口海外。在他看来，这逆袭的底气全靠三大升级—— 首先，品种迭代拉长了上市窗口期，早中晚熟品种搭配，荔枝上市主销期可以从2个月拉长到6个月，从4月到10月想吃荔枝都不是难事；其次，冷链技术突破，解决了荔枝“一日色变、三日味变”的千年储运难题，鲜果损耗大幅降低；最后，产业规模化成熟，广东、广西形成核心种植集群，产量稳定充足，足以支撑全国供应和海外出口。 胡桂兵说，虽然如此，一年四季吃到鲜荔的想法暂时仍难实现，因为荔枝难存储这是自然生长习性决定的。虽然现在已有速冻荔枝能全年供应，但口感、风味始终比不上鲜果。未来，荔枝科研团队仍会持续攻关，继续拉长鲜果窗口期。 现代育种有多硬核？培育一个新品要多久？ 胡桂兵称，团队在选种育种的路上从未停歇，以前选荔枝，可能首先是看甜不甜、产量高不高，如今的荔枝育种，早就开启“精准科技模式”，标准更全面、技术更硬核。因为现在会要求更精准地定向育种，要看优质丰产、耐储运、抗逆性强、树体矮化、品类细分，也要看口感、产量、种植和市场需求。 技术上早已告别“随机、碰运气”，而是采用定向杂交育种，搭配基因分子标记辅助技术，苗期就能通过DNA预判果实品质，不用等数年挂果筛选，大幅提升了育种效率。 那么，我们要多久才能吃到一款新种荔枝呢？胡桂兵说，荔枝树生长周期漫长，现在从杂交育种到自然挂果需要七八年，即使是嫁接育苗也需数年。 因此，一个新品种从杂交培育、试种观测、性状验证，到拿到官方品种权，往往需要十几年。就像现在已经成为主力推广的优质品种“仙桃荔”，也足足研发15年才成功取得证书推广，要成为市场主流，也还要假以时日，没有捷径可走。 千年前的古荔枝，我们现在还能吃到吗？ 广东各地至今仍留存着很多千年古荔树，但千年前古人吃的荔枝品种，是不是早已绝迹？ 胡桂兵给出的答案很暖心：“大部分老牌古荔，如今依然能吃到！” 他说，荔枝树寿命极长，在岭南依然留存着一些经典老品种。北宋书法名家、福建莆田人蔡襄在其撰写的《荔枝谱》中就记载了很多当时的荔枝品种。在岭南，特有的新兴香荔、灵山香荔，还有大家熟知的怀枝、黑叶等，也都是传承数百年的老品种，至今仍在大面积种植，光是广州从化种植的怀枝就超过十万亩。 但胡桂兵认为，这些品种如今常被市场称作“低效品种”，没有产量和市场：种植扎堆、上市时间集中，高峰期海量鲜果容易滞销，再加上储运跟不上，收购价格会被市场压低，最后让“果农忙活一年，也赚不到多少钱”。这也是需要科技育种的原因之一。 一提到苏东坡当年在诗中“日啖三百颗”的岭南荔枝可能是什么品种？胡桂兵就笑了，他说，虽然学界并没有深入研究过，但从常识来判断，苏东坡吃的可能是宋代岭南主流品种状元红之类。 至于哪里的荔枝最好吃，他则认为“一方水土养一方果”，很多人吃的是“家乡情怀”，但地域性风味特征是存在的，比如增城挂绿与云南产的高糖荔枝，就各有各的独特风味。 能不能让荔枝彻底告别“大小年”？ 吃过荔枝的人都懂，荔枝行情特别“任性”：有的年份物美价廉随便吃，有的年份减产涨价，有时又“一颗难求”。胡桂兵告诉我们，这种“峰谷”产量相差约25%，就可以被称为“大小年”。这其实是“荔枝的自保本能+自然环境条件”双重作用的结果。 他介绍说，荔枝挂果极度耗养分，大年硕果累累，树体养分直接透支，为了保命，果树第二年就会“躺平”，休养生息，自然减产。再加上主流品种如“糯米糍”“桂味”，对温度极其敏感，暖冬无法正常成花、低温容易冻伤花穗，无花就无果。 但胡桂兵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中国科技界深耕多年的荔枝科研成果已能够解决“大小年”问题，目前已经有两套成熟解决方案：一是品种升级，胡桂兵团队研发的仙桃荔、巨美人等新品种，已彻底摆脱了传统品种怕温差、怕暖冬的短板，成花超级稳定，从根源上杜绝“大小年”，年年都能稳产；二是科学种植，推广成熟的交替结果技术。即将果园分区管理，一年一半挂果、一半休养，来年轮换，不让果树透支元气，人为抹平产量波动。这套技术已经在广东、福建等核心产区落地示范，未来搭配规模化、合作社统一管理，可能5年后荔农就能彻底告别靠天吃饭。 荔枝如何解锁“全身宝”，走向世界? “大年滞销贱卖、小年缺货涨价”，“靠季吃饭”仍是当前荔枝产业最大的痛点。但胡桂兵认为，如今荔枝深加工业的发展，早已告别了荔枝干、罐头的单一粗加工，实现了多元化增值。而且从荔枝果皮、果核中提取多酚，广泛用于美妆、养生领域，还有荔枝冻干粉、茶饮、糕点、香氛、面膜等大量新品类产品量产上市，荔枝已经能真正做到“全身是宝”的开发利用。 同时，国家荔枝龙眼产业技术体系科研团队正在培育深加工专用品种，以适配工业化生产，希望未来能彻底盘活荔枝产业，摆脱靠天盈利的局限。 在胡桂兵看来，荔枝要国际化、品牌化，有“文化赋能、模式升级”两条核心路径。 首先是讲好荔枝故事，让荔枝从水果变成文化IP。荔枝自带千年文化底蕴，苏东坡诗词、《荔枝颂》粤曲、千年古荔园、岭南荔枝民俗，都是独一无二的优势。各地需要保护好古荔园农业遗产，挖掘古荔背后的历史故事，同时搭配早中晚多品种，拉长园区采摘周期，摆脱“季节性文旅”局限，打造全年可体验的农文旅业态。比如，可借鉴茂名柏桥服务区“农文旅商”融合模式，联动鲜果销售、文创周边、研学民宿、深加工产品，盘活全年产业价值。 二是品牌出海升级。中国荔枝拥有全球垄断性优势，种植面积、品种资源、育种技术均是世界第一，海外荔枝品种大多引种自中国。未来可借鉴中国茶叶、泰国龙眼的出海模式，依托官方力量推广中国荔枝文化与荔枝品牌，让这颗千年南国珍果，从岭南时令特产，真正成为风行世界、立足高端市场的中国农业名片。 他建议，可定向研发出口专用品种，满足国内外消费者口味差异需求，结合成熟育种技术和品牌推广，让中国荔枝从时令特产，真正成为风行全球的高端农业名片。 文、图 | 记者 黎存根 易芝娜 视频制作 | 记者 易芝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