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91 - 張凱迪的藝術與生活時間：陳淑華與她一層一層磨出的漆畫世界

「陳淑華與她一層一層磨出的漆畫世界」 高雄美術館附近，有一棟名為 HH 的大樓裡，26 樓是「望春風文化藝術基金會」的空間。因為熱愛音樂與藝術，它被整理成一個可以聽室內樂、也可以看展的場域。這一次，阿波羅畫廊把「靜謐之光：漆畫聯展」帶進這裡，邀來三位台灣女性漆畫藝術家（陳淑華、林祐如、王雯）共同展出。而在這群創作者之中，我們來聊陳淑華老師的作品。 黑底之上，花枝垂落，花瓣像含著水氣，鳥停在枝間，貓閉著眼，蝴蝶像剛剛才落下。這是陳淑華的漆畫，畫面裡頭似乎浮出呼吸的藝術。 一個原本畫油畫的人，為什麼走進了漆？ 如果只看學歷與出身，陳淑華的人生原本有很明確的方向。 她是師大美術系油畫第一名畢業，後來赴法國深造，取得巴黎大學博士學位。她本來以為自己會一直走在油畫的路上。就像她在訪談裡說的，她其實並沒有不喜歡油畫，直到今天，她仍然覺得油畫有自己的可能性與魅力。 只是，人生有時候會被另一種光改道。 那是在她回國、已經回到師大任教之後。有一次，故宮邀請法國專家來台演講，因為牽涉修復與科技分析，法文專業門檻很高，最後輾轉找上她擔任口譯。演講結束後，她走進故宮科技室，正好看見一件剛修復好的漆器。 她形容那個瞬間：華而不俗，有光澤，但極度內斂。 那是一種讓人眼睛突然停住的深度，讓她甚至一度忘了自己還在工作。她站在原地，盯著那件漆器看，然後立刻開始問：這是什麼？材料哪裡買？怎麼做？ 一個原本在油畫系統裡受訓、也一路走到博士的藝術家，就這樣因為一件漆器，掉進另一個世界。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講一場偶然的冒險。但其實那不是偶然，比較像是一種召喚。因為真正會改變創作者一生的，從來不是「好奇」兩個字而已，而是她在某個瞬間，終於遇見了比自己原本熟悉的一切，更能說出自己內在美感的人事物，所以陳淑華遇見了漆。 我們每天聽見的「油漆」，其實既沒有油，也沒有漆 訪談裡陳淑華替「漆」重新正名。 在日常語言裡，我們很習慣說油漆、刷漆，彷彿「漆」是一種很普遍、甚至有點俗常的東西。但陳淑華提醒大家，這其實是一個巨大的誤解。一般人說的油漆，多半是化學樹脂，既沒有油，也沒有真正的漆。那只是現代工業材料借用了傳統語彙，去取代曾經昂貴、稀有、工序極其繁複的天然漆。 真正的天然漆，來自漆樹的汁液。它不是工業合成，不是大量製造，也無法交給機器生產。直到今天，它的採集依然高度仰賴人工。一棵漆樹要種十年左右，才等到一季採割，而採完之後，那棵樹往往就要砍掉重種。十年的等待，換來的可能只有兩百公克左右的漆，大約就只是兩小條顏料。 十年，換兩條。 這個比例，放在今天任何一個講求效率與成本的社會裡，幾乎都是不可思議的。也正因如此，天然漆自古以來不是民間隨手可得的材料，而多半服務於王公貴族、宮殿器物、重要工藝，因為它耗時、耗工、耗人力，也耗得起時間。 但也因此，它擁有別的材料難以替代的特性。 天然漆乾了之後不溶於水，防水、抗菌、抗酸鹼、耐高溫，硬度會隨時間慢慢增加，經過八九年甚至十年，達到高度穩定的狀態。於是漆器不只是一種器物表面，而是能夠和時間結盟的材料文明。 陳淑華在節目裡提到：油畫以百年計，漆以千年計。 這是漆畫最震撼人的地方，因為當許多作品還在與市場、展期、當下流行的觀看習慣對話時，漆這種媒材，早已把時間尺度拉到更長。它不只是藝術家的表現工具，更像是一種對抗快速淘汰的材料倫理。 最迷人的材料，往往也是最有脾氣的材料 天然漆的珍貴，不只是因為少，更因為難。陳淑華形容它的方式很可愛，她說漆很有脾氣。這個「脾氣」不是文人式的浪漫說法，而是每一個實際操作過的人都會懂的現實。因為天然漆不能厚塗，一厚就可能出現表面乾了、內部卻沒乾的狀況，最後整個起皺。它只能極薄極薄地，一層一層慢慢上。 這意味著，漆畫不是可以靠豪邁筆勢迅速完成的創作。你不能急，也不能憑一時衝動想怎麼畫就怎麼畫，你必須服從它的節奏。乾了沒有，能不能疊，溫度夠不夠，濕度對不對，每一步都不是藝術家單方面下命令，而是與材料協商。 連載體都不能馬虎。 油畫可以在畫布上作業，水彩有紙，壓克力有很多介面選擇，但漆畫常常需要更穩定的基底。木頭之所以成為主要選擇，不只是傳統習慣，而是因為漆本身來自樹木，與木材的結合最穩定，也最能保證長久性。可是即便是木頭，也不是拿來就能畫。它要乾燥，要放，要觀察是否開裂，要確認是否值得在上面花那麼昂貴又漫長的工序。 陳淑華在節目裡舉日本漆器為例：有些人家女兒一出生，就開始訂做嫁妝漆器。原因不是排場，而是光木頭穩定下來就要很多年，之後挖胚、試裂、再修整，等到真正能上漆，十幾年過去了都不奇怪。 這是多麼反當代的一種創作方式。 今天的社會講究快，講究立刻見效，講究做完就上架、拍完就上線、發表就要有回應。可是漆畫不是。漆畫從材料開始，就先把人的心收慢。它不接受一個人帶著焦慮的節奏來指揮它。它要你學會好的東西，不能催。 說到漆，還有一件躲不掉的事：過敏。 陳淑華初學漆藝時，曾經嚴重過敏。她在訪談裡用一種半玩笑的語氣說，那種感覺像滿清十大酷刑，甚至笑稱，若真要懲罰人，不如在他身上塗漆讓他過敏，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但也正是因為吃過這種苦，她反而不願放棄。 這件事很能說明她身上的一種特質：她表面輕鬆，談吐幽默，甚至帶著一點玩心，但對創作的態度其實非常嚴謹。因為她不是把藝術當興趣，而是真的願意為它付出代價。 這種人格上的反差，正好也是她作品迷人的原因之一。 畫裡的花、鳥、貓帶著近乎溫柔的濕氣，可是支撐這些畫面生成的，卻是一個高度理性、極度耐心，而且對細節近乎苛刻的創作者。她自己也笑說，可能對創作有點強迫症。 是這樣的人，才撐得起漆。 她沒有把漆畫成油畫，她讓漆成為漆 許多跨媒材創作最容易出現的問題，是雖然換了材料，卻仍然用舊的思考方式處理它，最後只是把新的媒材變成舊習慣的替身，但陳淑華沒有。 她原本就是油畫訓練出身，當然知道如何疊色、如何經營層次、如何掌握畫面結構。可是她也很清楚，如果只是把漆拿來像油畫那樣用，一層一層堆疊，把它當作更耐久的油畫替代品，那她不如去畫油畫就好了。因為油畫能做到的透明與柔潤，有些地方反而是漆不容易做到的。漆有自己的限制，也有自己的強項。 她後來真正找到的語言，是蒔繪。 「蒔」這個字，本來就帶著在適當時間播種的意思。放進漆藝語境裡，意思變成在正確的時機撒上金粉、銀粉或各種色粉，讓它附著在漆面上，生出特殊的光澤與質地。這是一種對時間極端苛刻的技法。太早撒，效果不對；太晚撒，粉就黏不住；失敗了，只能磨掉重來。 而陳淑華最厲害的地方，是她沒有滿足於傳統金銀粉的美，而是把自己對顏色、對材料的貪心一起帶進來。她在北京看到漂亮的礦物色粉時，甚至買到跟人借錢。這不是衝動購物的趣聞，而是一個創作者看見可能性時，整個人會被點亮的樣子。 她把蒔繪從單一金銀的華美，推向更複雜的色彩實驗。於是，花瓣不只是花瓣，而是有含水感的花瓣；蝴蝶翅膀不只是蝶翼，而像真正有鱗粉折光的蝶翼；鳥羽與貓毛，不只是形狀上的再現，而是連那種微微帶光、細細起伏的觸感都被喚出來。 她不是借漆來完成自己的繪畫，而是把自己對繪畫的要求，交給漆去重新長成另一種樣子。 為什麼她畫裡的花和動物，看起來像會呼吸？ 她的作品最動人的，其實不是技術，而是生命感。 你會注意到，她畫裡的花常常不是那種盛氣凌人、色澤誇張的花。它們比較像剛剛經過一場霧氣，或正含著某種還沒蒸發完的濕潤。花瓣有粉霧感，葉面有柔軟的光，邊緣不鋒利，像帶著空氣。那些枝條與垂墜的構圖，也不只是造型安排，而是讓畫面保留一種正在流動的時間，動物也一樣。 不是奔跑的，不是咆哮的，不是戲劇化地凝視觀眾的，而是閉眼的貓，停棲的鳥，伏在枝頭的一瞬，靜靜靠近花影的一秒。陳淑華在訪談裡說，她一直很在意畫裡的空氣感與濕氣，因為空氣與濕氣是生命存在很重要的條件。這句話，幾乎可以當成她整體創作觀的註腳。 她畫的不是單一物件，而是物與物之間那層看不見的生命環境。 這正好也呼應了天然漆本身的特質。 漆本身帶有微褐色，會自然壓低色彩彩度，所以它不會像某些顏料那樣鮮豔得直接，反而帶來一種沉穩、含蓄、內斂的色調。 漆畫之所以難，還有一個極其現實的原因：很多看起來理所當然的畫面，在這個媒材裡都不理所當然。 例如一片葉子後面有一朵花，或者花瓣和葉緣彼此靠得很近。對油畫、水彩來說，這可能是構圖與筆法問題；但對蒔繪來說，這是時間問題。相鄰區塊不能同時處理，因為粉會互相沾染。你得先等這一塊乾，再做旁邊那一塊，而每一塊的乾燥條件、天氣、濕度、粉量都不同，稍一失手就前功盡棄。 所以陳淑華畫裡那些看似自然的前後關係，其實背後都藏著極高的時間管理與技術判斷。 她的創作過程不一定那麼從容，相反地，很可能是一連串驚險、試錯、失敗、重磨、再等、再上的結果。只是她把所有辛苦都留在畫外，把最後的平靜留給觀眾。 陳淑華談藝術、材料時十分實際，談價格、談木頭、談濕度、談失敗、談暖暖包加濕箱，談那些聽起來很工務、很日常、很手作的細節。可是當這些細節一層一層堆起來，最後竟成為一種近乎哲學的創作方法：你得承認自己不能快，你得承認世界有些東西不能硬來，你得承認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需要與時間合作。 靜謐之光，最後照見的是什麼？ 在一個幾乎所有事都希望立刻完成的時代，陳淑華用漆畫示範了另一種可能：有些創作，正因為不能快，所以珍貴；有些生命質地，正因為無法省略工序，所以動人。 而這份「靜謐之光」，此刻正靜靜存在於高雄。 展覽《靜謐之光：漆畫聯展》於望春風文化藝術基金會展出，展期自 2026年3月21日至6月6日，在高雄美術館附近 HH 大樓 26 樓，以預約制開放參觀。 展覽資訊 主辦｜望春風文化藝術基金會 策展｜阿波羅畫廊 展期｜2026.03.21－06.06 開幕｜2026.03.21 (六) 15:00 預約參觀｜第一則留言 地點｜ 望春風文化藝術基金會 （高雄市鼓山區中華一路868號HH大樓26樓） #陳淑華 #藝術創作者 #張凱迪 負責人 #阿波羅畫廊 #侯信恩 Simon #主持人 #楊心怡 #製作人 #文章撰寫 #轉角遇見你 #幸福小書籤 #不只是科技 #怡然心語 #張凱迪的藝術與生活時間 #轉角幸福科技島 @精選 阿波羅畫廊 Apollo Art Gallery Taipei #靜謐之光 #漆畫聯展 #漆藝之美 #蒔繪技法 #望春風文化藝術基金會 #高雄展覽 #當代藝術 #女性藝術家 #東方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