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11 - 22號藝想小宇宙 ：在美術館裡，重新學會看見：鳳甲如何讓藝術走進每一個人的世界 ft.王靖勳 葉佳蓉

「在美術館裡，重新學會看見：鳳甲如何讓藝術走進每一個人的世界」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鳳甲美術館」，都會愣一下。 鳳甲？在高雄鳳山嗎？ 答案不是。 這座常被誤認地點的美術館，其實位在台北的北投，1999年成立，隸屬於「#邱再興文教基金會 」。它不在人潮最密集的區域，而是藏身在一棟辦公大樓裡。若不是有人帶路，很多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原來這裡有一座美術館，而且已經二十多年。 也正因如此，鳳甲美術館這些年的努力，顯得格外耐人尋味。 鳳甲美術館的工作人員常問自己：除了展示藝術，我們還能為誰打開一扇門？ 館長葉佳蓉，就是一路陪著這座美術館，找尋答案的人。 她在鳳甲已經第十年，即將邁入第十一年。談起這些年的轉變，她講得很平實，卻能讓人聽出一條清楚的路徑。鳳甲早年因創辦人邱再興的科技業背景，投入不少科技藝術、新媒體藝術的推廣，也在專業藝術領域累積出自己的位置。只是，當館齡來到十多年，館方逐漸意識到，美術館在專業圈內有知名度，但北投附近的居民卻不一定知道，原來自己生活的地方，竟然藏著一個這樣的文化空間。 一座美術館若只被業內看見，當然有其價值；可若它所處的社區都與它擦肩而過，那麼「公共」二字，終究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於是，鳳甲慢慢調整方向。它開始更積極地走進北投，走進學校，也走進居民的生活節奏裡。 葉佳蓉原本就擅長於社區參與和民眾參與型計畫，進入鳳甲之後，最早推動的工作之一，就是館校合作。這樣的合作不是把孩子帶進美術館，聽一場導覽就結束，而是把藝術家帶進校園，和學生一起工作，一起創作，再讓孩子的作品回到美術館展出。 這個安排看起來簡單，效果卻非常出色。 因為當孩子的作品真的掛進美術館，最先走進來的，往往就是那些過去和美術館沒有太多關係的人。家長來了，阿公阿媽也來了，親友團跟著來了。有人原本只是想看看自家孩子的作品，走著走著，也開始看見別的藝術家的創作，看見展覽主題如何與地方連結，看見原來美術館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遙遠。 距離，就是這樣被一點一點縮短的。 鳳甲也很清楚，若只是把社區作品搬進來，還不夠。對館方來說，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地方參與和專業策展不是各自站在一邊，而是能在同一個展覽裡彼此照亮。 所以，葉佳蓉會為不同年度設定清楚主題，像是北投物產、地方環境、土地記憶。孩子和社區從自身經驗出發，藝術家則從當代藝術的視角回應同一個題目。觀眾進到展場，不只是在支持某個熟悉的人，也會同時被帶進更寬廣的問題意識裡：一個地方的日常，能否成為藝術；一片土地的故事，能否被重新閱讀。 葉佳蓉提到，創辦人邱再興常說，希望大家穿拖鞋也可以走進美術館。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實際上卻點出一個很重要的文化態度：藝術場館不必讓人感到緊張，才顯得有價值。能讓人自在進入，反而更考驗一個空間的胸襟。 更值得注意的是，鳳甲這幾年逐步發展的多元導覽，與障礙者藝術參與。 她談到，疫情期間，許多館所都得面對封館與斷裂。觀眾不能進場的那段時間，鳳甲開始更積極思考：如果一個人無法站在作品前面，他還能不能靠近展覽？如果一個人不是透過視覺來理解世界，那麼美術館願不願意改變自己的說話方式？ 這些問題，最終催生出鳳甲在視障藝術參與上的一系列實踐。 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邀請視障藝術評論家許家峰參與的多元導覽。活動設計裡，不只視障者參加，連明眼觀眾也必須戴上特殊眼罩，從一樓開始就進入「不靠視覺」的狀態。進到展場後，大家透過聲音、溫度、風扇運轉的噪音、空氣的流動、觸覺輔具，去感受作品和空間。 這樣的安排，改變的不只是導覽形式，也改變了許多人對「觀看」的理解。 平常我們太相信眼睛，走進展間，第一反應通常是被影像吸引，其他感官退到背景。可是一旦視覺暫時退場，人們才會發現，原來展場裡還有那麼多訊息：投影機發熱的溫度，機器運轉的聲音，作品材質可能帶來的觸感暗示，甚至不同角落的空氣與停頓。 那一刻，藝術不再只是一幅被看見的畫，或一件被理解的物件，它變成一整個身體都要參與的經驗。 這樣的導覽設計，背後其實很耗工。鳳甲位於辦公大樓，人力有限、空間有限，每一場活動的人數、動線、安全、輔具、節奏都必須事先規劃。不同展覽的媒材不同，適合導覽的作品也不同。有些展太仰賴視覺，有些作品很精細，有些作品需要另外設計觸覺替代方案。每一步都需要和不同專業協作，也需要反覆測試。 葉佳蓉說，最難的常常不是技術，而是願不願意跨出第一步。願意開始做，很多問題就會慢慢長出答案。 這句話，幾乎可以拿來形容鳳甲這些年的整體路線。 例如與和碩合作的《異織獨繡》展，就是另一個鮮明例子。那場展覽聚焦刺繡典藏，作品細膩，工法繁複，對一般觀眾來說本就需要引導，對視障或低視能觀眾更是一大挑戰。館方沒有因爲「這太難了」而退縮，反而是思考，科技能不能幫忙？ 於是，和碩提供了應用程式、手機與平板輔助，讓觀眾不必一直掃QR code，也能自動銜接「口述影像導覽」；低視能者還能隨著語音描述，直接將畫面局部放大，看清楚刺繡細節。館方同時也準備了可觸摸的輔具，像是由刺繡老師製作的雙面繡示範品，讓觀眾透過手指理解針法、層次與工藝邏輯。 這裡最難得的地方，不只是導入科技，而是整個過程中，使用者真的被放進設計核心。從前期測試、導覽體驗，到口述影像文稿的審聽，都邀請視障者實際參與。館方沒有把需求停留在想像，而是願意把時間花在一遍又一遍的確認上。 這份細緻，也讓展覽不只是「有服務」，而是真的讓人感受到被看見。 而從《異織獨繡》走到目前展出的《織浪者：浮遊相聚》，鳳甲其實也正在把自己的典藏脈絡往更寬的地方推進。 《織浪者》是一項長達兩年的跨文化、跨領域計畫。從2024年開始籌備，邀集來自台灣、香港、菲律賓、印尼等地的藝術家，進入不同島嶼、工坊與文化脈絡中，研究蠟染、藍染、手工織布等技藝，也重新閱讀這些傳統工藝背後留下來的殖民、貿易、遷徙與語言痕跡。 葉佳蓉在訪談中舉了很多例子，讓人感受到這檔展覽的野心並不小。印尼的傳統織紋，可能保存了三百年殖民歷史留下的圖騰；台灣原住民織布中的毛料，也隱約記錄著台灣曾經處在國際貿易路線中的位置；一位香港客家背景的藝術家到了印尼，反而在當地看見某些原鄉已逐漸消失的客家文化仍被保留著。 這些作品表面上在談布、談染、談手工技藝，實際上談的是，文化如何移動，記憶如何留下，身份如何在時間裡不斷被改寫。 也因此，《織浪者》裡的織品不只是傳統，也不只是工藝。它們與人口統計、地方語言、身體經驗、族群遷徙彼此牽連，被轉譯成圖像、裝置與當代藝術語言。這種觀看經驗很容易讓人發現，原來一塊布，也能承載一整段歷史。 對鳳甲來說，這些展覽一檔接著一檔，真正累積的從來不只是展品數量，而是一套越來越清楚的策展方向。一座美術館，要如何與地方共生；一個展覽，要如何讓更多人有權利進入；一件作品，要如何不只是被懂的人欣賞，也能被不同處境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接近。 這些年，鳳甲持續和視障者、腦麻協會、自閉症服務單位、失智症相關團體、癌症病友等不同對象合作。它的編制不大，資源也算不上豐厚，卻一直試著把有限做成有效，把精巧變成深度。 這件事放在今天的文化場景裡，看起來尤其重要。因為我們早就不缺展覽消息，也不缺漂亮的展場照片。真正稀缺的，是願意認真去想：誰還沒有走進來？誰進來之後，能不能真的待下來？誰在主流的觀看方式之外，依然值得被這個文化系統溫柔接住？ 鳳甲美術館只是一步一步做，一場一場調整，一次一次把門再打開一點。 也許正因為如此，鳳甲的重要不在於多麼前衛，而在於它始終記得，藝術的價值，最後還是要回到人身上。回到那個第一次走進展間的孩子，回到願意再來一次的居民，回到摸著輔具、聽著口述影像、重新建立觀看路徑的視障觀眾，回到那些過去覺得美術館與自己無關，如今卻開始覺得，這裡好像也有一個位置留給自己的人。 這樣的美術館，或許不會有最大的聲量。但它做的事，正在默默改變一座城市理解文化的方式。 因為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讓更多人知道「這裡有一座美術館」。而是讓更多人相信，這座美術館，和我有關。 #葉佳蓉 館長 #鳳甲美術館 #王靖勳 （22號兔） #藝術工作者 #侯信恩 Simon #主持人 #楊心怡 #製作人 #文章撰寫 #轉角遇見你 #幸福小書籤 #不只是科技 #怡然心語 #22號藝想小宇宙 #轉角幸福科技島 22號兔 / 王靖勳 Illustration 鳳甲美術館 Hong-gah Museum #織浪者 #當代藝術 #社區共創 #多元導覽 #視障友善 #文化平權 #藝術教育 #科技藝術 #口述影像 #文化共融 #跨文化交流 #織品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