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田英弘 | 世界史的誕生

編者按：「世界史」真的存在嗎？還是只是歐洲史的延伸？為何說司馬遷的《史記》與希羅多德的《歷史》只是封閉的「區域史」？蒙古帝國如何打破東西方壁壘，創造真正的「世界」？這正是日本著名歷史學者岡田英弘 著作《世界史的誕生》所討論的問題。長期以來，我們對世界史的理解受困於兩種互不相容的體系：源自希羅多德的地中海型（西洋）史觀強調歐洲戰勝亞洲的「對立」宿命；而始於司馬遷《史記》的中國型（東洋）史觀則專注於皇帝權力「正統」的傳承。這兩套各自發展的封閉視角，導致我們既無法用西洋觀點解讀東洋，也難以用東洋視角看待西洋，真正的整體世界史始終難以成形。打破這道東西方藩籬的關鍵角色，正是活躍於歐亞草原的游牧民族與蒙古帝國。他們透過草原之道連結了歐亞大陸，不僅推動西方逐步邁入大航海時代，也讓東方中國在長期影響下逐漸蒙古化。正是歐亞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改變歐亞大陸的文明，融合東西洋史觀，統合世界的整體史觀。因此，在蒙古帝國成立之前的時代實為世界史以前的時代，而當1206年蒙古推舉鐵木真為成吉思汗的那一刻，則正是「世界史」誕生的瞬間。史家岡田英弘的《世界史的誕生》，便是一部徹底顛覆傳統認知的大眾史學著作。本書完全跳脫歐洲中心論與中國中心論的既有框架，以宏偉的筆調與前所未見的視野，從蒙古等游牧民族的視角出發，為讀者重新建構並呈現了一部最真實、最完整的「世界史」。2026年4月八旗文化推出這本經典歷史著作的修訂版。經授權，書評刊發岡田英弘自序和第一章節選。歷史是文化。歷史不僅僅只是過去的紀錄。所謂歷史是沿著時間與空間的雙軸，以超越一個人可以親身經歷的範圍尺度，把握、解釋、理解、說明與敘述人類居住的世界。並不是只要有人就一定有歷史。並不是地球上的所有文明都有歷史這項文化。歷史分別於西元前五世紀與西元前一○○年，誕生於地中海文明與中國文明。這二大文明之外的文明原本沒有歷史這項文化，就算有，也是從這二大文明的歷史文化中衍生而出。創造出歷史這項文化的是二位天才。一位是在地中海世界中，以希臘語寫下《歷史》的希羅多德。另一位則是在中國世界中，以漢文寫下《史記》的司馬遷。在這二人寫下最初的歷史之前，希臘語的「historia」（英語「history」的語源）與漢字的「史」都不具有我們現在認知「歷史」的意思，當然也沒有「歷史」的觀念。同樣是歷史，希羅多德所創造出的地中海型歷史，記述的是強國變弱、小國變強等命運的轉換。世界最初的歷史，敘述的是國家甚至都還沒有統一的弱小希臘人如何戰勝亞洲大國波斯的故事，從中確立了「歐洲戰勝亞洲是歷史的宿命」這樣的歷史觀。這樣的歷史觀與基督教《啟示錄》善惡對決的世界觀相互重疊，「亞洲是壞人，歐洲是好人」這種相互對決的歷史觀，甚至對現代的西歐文明都留下深遠的影響。相較於此，司馬遷的《史記》是皇帝制度的歷史，敘述的是皇帝權力的起源，以及權力傳承給現在皇帝的原委。「天命」（最高天神的命令）賦予皇帝統治「天下」（世界）的權限，天命傳承的順序被稱作「正統」。天命的正統如果出現了變化，皇帝將無法維持其權力，因此，中國型的歷史無論現實世界中發生了多大的變化，記述時都會盡量忽視這些變化。就像這樣，同樣是歷史，地中海文明是以變化為主題的對決歷史觀，而中國文明則是不承認變化的正統歷史觀。二者以各自的歷史觀記述歷史，這對於今日我們的歷史觀，甚至於世界觀都造成了重大的影響。上述正是本書希望傳遞的主題之一。本書的另一個主題則是，為了尋求世界史真正的可能性，不僅僅是將西洋史與東洋史合體，而是應該以中央歐亞世界為中心來敘述世界史。中央歐亞草原之道遠從希羅多德時代開始，就是游牧民族遷徙的路徑。《史記》當中也記載，「匈奴」是蒙古高原上最初的游牧帝國。這些中央歐亞世界草原民族的活動，其影響範圍東從中國世界，西至地中海世界與歐洲世界。西元十三世紀，蒙古帝國在草原之道上建立了秩序，歐亞大陸的東西交流也更為頻繁，這正是單一世界史的開始。將西元十三世紀蒙古帝國的建國視為世界史的開端具有四大意義。第一，由於蒙古帝國統治了連接東方中國世界與西方地中海世界的「草原之道」，將居住在歐亞大陸的所有人結合在一起，為世界史的舞臺做出了準備。第二，由於蒙古帝國統一了歐亞大陸大部分的地區，至今為止存在過的所有政權都一夕歸零，由蒙古帝國重新劃分新的國家。以這樣的劃分為基礎，包括中國與俄羅斯在內，現代亞洲和東歐各國就此誕生。第三，誕生於中國北部的資本主義經濟，經由草原之道傳進地中海世界，再傳到了西歐世界，揭開了現代的序幕。第四，蒙古帝國獨占了歐亞大陸的陸上貿易，蒙古帝國外圍的日本人與西歐人為了找尋活路，開始了海上貿易，這也使得歷史的主角從至今為止的大陸帝國，移轉到了海洋帝國。西元十三世紀之後的歷史，已經無法再像過去一般，分別記述地中海、西歐世界的歷史，以及中國世界的歷史。在蒙古帝國一處發生的事情，立刻就會牽動其他區域，因此必須當作單一的世界史記述。也就是說，世界史是從蒙古帝國開始。自西元一九九二年筑摩書房為我出版本書開始，像我這樣的論點影響了各個領域的人，尤其受到專門寫作的同業支持，這讓我感到非常開心。本書在筑摩書房很榮幸地能夠一再再版，這一次又發行了文庫本，讓更多讀者有機會看到我的著作，我也特別在大家不熟悉的漢字旁標上了假名。一九九九年七月　岡田英弘書摘：第一章　一二○六年的天命──世界史從這裡揭開序幕（節錄）【成吉思汗】西元一二○六年春天，在蒙古高原北部、肯特山中、鄂嫩河（古稱黑水）上游的附近草原，游牧民族各部族的代表齊聚在此地召開大會，推舉蒙古部族的首領鐵木真為共同的最高領導者。鐵木真的義兄弟大薩滿（巫師）闊闊出是游牧民族各族人的宗教領袖，他被認為擁有可以騎馬登天的神力，蒙古人稱他為「帖卜．騰格里」，意指「通天使者」（通天巫）。在此之前，游牧民族最高領導者的稱號為「汗」，他們習慣在「汗」之前冠上各種讚美的詞彙當成尊稱。「成吉思」是古突厥語的蒙古發音，有「激烈、嚴格」之意。就這樣，鐵木真在鄂嫩河上游之地，揚起名為「纛」的軍旗（從長杆頂端的金輪垂下九根白色長毛，類似江戶時代救火隊的旗幟〔纏〕），舉行了即位儀式，尊號「成吉思．汗」。這是蒙古帝國建國的開始，也是世界史誕生的瞬間。在這偉大的瞬間，蒙古高原以外的世界又發生了些什麼事呢？【蒙古之外的世界】在日本，當時是由軍人掌握國家實權的時代。鎌倉幕府的第三代征夷大將軍源實朝在由比濱的海邊打造大艘軍艦，準備親自遠征中國。然而，造船不幸失敗，源實朝在十三年後於鎌倉的鶴岡八幡宮，遭外甥公曉殺害。在韓國，高麗王國雖然統一了朝鮮半島，但依然屬於軍人掌權的時代，將軍崔忠獻鞏固了崔氏四代的武臣政權（相當於日本的幕府）。高麗的西邊是女真（女直）人所建立的金帝國，統治滿洲、內蒙古以及到淮河為止的華北一帶。在金帝國的南方，由漢人建立的南宋帝國統治華中、華南一帶。首都杭州是當時世界最大的都市，有上百萬人定居於此。朱熹（理學朱子學的始祖）在南宋懷才不在金帝國的西方，由党項人建立的西夏王國統治從內蒙古西部到寧夏、甘肅一帶的城市和游牧民族。在西藏高原，地方豪族鼎立，各自保護各自的佛教高僧和教團，努力振興地方發展。當中，在西藏西部豪族昆氏所建的菩提寺──薩迦寺（接近日喀則）──裡有一位二十五歲的青年僧侶名為貢噶堅贊。他向從印度逃亡而來、知識淵博的學者學習佛教教義，之後自己也成為一位大學者，被稱為薩迦．班智達（薩迦的權威）。他的外甥就是八思巴。在喜馬拉雅山脈南方的北印度平原，至今為止都是佛教占有優勢。但在大約二十年前，伊斯蘭教徒的阿富汗人首領──古爾的穆罕默德──率領騎兵隊從阿富汗入侵北印度，征服印度人的國王們，取得廣大的領土。從此以後，在印度，伊斯蘭教開始變得比佛教更具優勢。西元一二○六年，穆罕默德在古爾遭到暗殺，古爾王朝在阿富汗的領土被北方的花剌子模帝國併吞。而穆罕默德在北印度留下的王國由曾是其奴隸的突厥人將軍──庫特布丁．艾伊拜克──繼承，在德里建立了奴隸王朝。這個繁榮的德里蘇丹王國一直持續到西元一二九○年。在阿富汗的北方，楚河（今吉爾吉斯與哈薩克交界）畔的草原上，從東方移居此地的佛教徒契丹人建立了黑契丹（喀喇契丹，也就是西遼）帝國。當時在位的是黑契丹最後一個古兒汗（皇帝）直魯古（天禧帝），在中亞地方展現強大的勢力。「喀喇契丹」在突厥語中便是「黑色的契丹人」之意。今日，俄羅斯語稱中國為「契丹」，稱中國人為「契丹人」，便是受此影響。黑契丹帝國的西方、鹹海南方的花剌子模地區（今烏茲別克西部），由突厥人伊斯蘭教徒所建立的花剌子模王朝日益茁壯。這個王朝的祖先也是突厥奴隸出身，世世代代都是黑契丹古兒汗的臣子。雖然如此，花剌子模掌管西突厥斯坦至伊朗高原一帶，是一個占據伊斯蘭世界東半部的大帝國。當時的花剌子模王阿拉烏丁．摩訶末祕密計劃向黑契丹發動獨立戰爭。數年之後，摩訶末擊敗黑契丹大軍，完成獨立。花剌子模的北方、哈薩克的草原向西，經過北高加索、烏克蘭直到多瑙河為止的廣大草原地帶，住著說突厥語的游牧民族──欽察人。俄羅斯人將欽察人稱作「波洛韋茨」（Polovtsy），意指「淺黃色的人」。這些欽察人被當作奴隸大量販賣，從黑海北岸熱那亞人的港口都市輸出到地中海沿岸。漸漸地，在原本的地區再也看不到欽察人的身影。然而，輸出到埃及的欽察奴隸大多成為奴隸軍，終究讓他們建立了馬木路克王朝。【羅斯的公爵們】在欽察人游牧的烏克蘭草原北端，有一個羅斯人的城市──基輔。羅斯人是在西元九世紀時從斯堪地那維亞渡波羅的海而來，在東斯拉夫人和芬蘭人的土地上建立國度。羅斯人在伊爾門湖的北岸建立了一個名為大諾夫哥羅德的城市，他們的首位領導者傳說是一位名叫留里克的人物。羅斯人另外也建立了多個城市，每一個城市都由留里克的子孫統治，這些諸侯被稱為「князь」。「князь」在日文一般被翻譯成「公」，相當於英文的「king」或德文的「könig」（王），指的就是日曼語中的「族長」。「羅斯」這個字是「俄羅斯」的語源。現在的「俄羅斯人」指的是說東斯拉夫語的人，但原本並非如此。羅斯人是從斯堪地那維亞移居而來，也就是所謂的諾曼人。直至今日，芬蘭語仍稱瑞典為「Ruotsi」。從北方的大諾夫哥羅德沿著聶伯河南下，穿越森林地帶來到草原，這裡就是基輔。羅斯人以基輔為根據地，掌握連接波羅的海與黑海的水路交通，與東羅馬帝國的希臘人進行貿易往來。由於與東羅馬帝國有這樣的貿易與外交，羅斯的基輔大公弗拉基米爾於西元九八八年，在克里米亞半島的希臘人城市──克森尼索（靠近今塞瓦斯托波爾）──受洗成為基督徒。由於這個基督教屬於大本營在拜占庭的東方教會，因此羅斯人的基督教無論是聖經還是禮拜用語，照理應該全部使用希臘文。然而，正好當時在保加利亞出現了西里爾字母，用西里爾字母便可寫出斯拉夫語，因此羅斯人信仰的基督教使用的是斯拉夫語。有文字的語言與沒有文字的語言之間競爭，前者占有壓倒性優勢。因此，被羅斯人征服的斯拉夫人所用的語言，取代了羅斯人原本使用的語言。西元一二○六年，當時羅斯人的政治中心是一座名為弗拉基米爾（莫斯科東方）的城市，由留里克的子孫弗謝沃洛德大公統治。弗謝沃洛德的兄長安德烈大公將政治中心從基輔搬到弗拉基米爾。當時的莫斯科還只是一個連城市都稱不上的小小要塞。──摘自〈第一章　一二○六年的天命〉 This is a public episode. If you'd like to discuss this with other subscribers or get access to bonus episodes, visit inbetweenreview.substack.com/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