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地｜陈丹虹：《给阿嬷的情书》——“无故人”最是意难平

文/陈丹虹南枝的“无故人”，才是潮汕人最深的“意难平”。潮汕人常说“感天动地”。小时候以为这是修辞，看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才明白，这是操作系统——你的付出必须被“天地”看见，否则就会像信号发向虚空，最终耗尽发射端本身。电影里有一句台词，说阿公是阿嬷的意难平。而事实上，最让人意难平的应该是没有被播出的那封信。导演在采访中说，这封信至今他都无法念完，念不下去，太意难平。这封信是南枝在知道要自己要失忆了，给自己留下的一份希望，也是她埋藏太久的呼唤。信中南枝说：“最近学了一句诗：西出阳关无故人。自从没有你的消息，我便没有了故人。”“没有故人”，再感天动地的付出也无人认领了，经由你回唐山的路就此断裂了，这远不是没有故人的遗憾，这是“你在故我在”的存在论崩塌的绝望。作为南枝情义可鉴的天地，淑柔不见了，南枝的天地便崩塌了。南枝不是苦情，是空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代表相思的“南枝”，却灵魂漂泊。南枝自幼没有妈妈，爸爸虽有爱，却不足为她撑起一片天。南枝更希望自己可以为爸爸撑起一片天，她一直坚持招婿，深意在此。她出生在泰国，却生活在唐人圈。她知道自己来自唐山，唐山却无故人。南枝和爸爸紧紧抓住的客栈，因几个当地人使坏就付之一炬，南枝毫无还击之力，甚至父亲差点命丧火海。如此飘摇，如此没有保障，她除了坚韧只能再坚韧。当然，也是这场事故，木生把她父亲从火海里背了出来，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唐人的庇护。她无法背起酒醉的父亲，绝望和无力之际，木生的力量和情义，唤醒了她真正的渴望：我要像木生那样，我要拥有他那样的力量，要长成他那样的为人。这种渴望，成为南枝养了淑柔一家18年的力量，也是南枝借木生的身份活了18年的信仰。这18年，南枝是充实的，她借由木生的身份，被来自唐山的念想、故乡的点点滴滴填满。她和淑柔的通信，成为她心有归处、念有回响的归家之路。然而，信断了，淑柔没有消息了，南枝回唐山故土的路断了，她再也无法成为木生，借来的人生终究是还回去了。南枝的情义再也无人可付，无处可落。南枝晚年的失忆，是自我保护，是对无尽的空的屏障。电影里，淑柔和南枝晚年都在自家电视里放潮剧，淑柔坐在摇椅上慢慢看，而南枝只空放，她并不看，于她而言，那种曲调只是：大概也和我有关。淑柔的坚守植根于爱的滋养淑柔家里进贼，拿个锅敲起来就可以唤来邻里庇护，这与客栈火光里绝望的南枝，形成令人心痛的呼应。淑柔的坚韧，是被爱滋养的。她从小家庭富足，扛着头标的关注度伴随着青春年少。木生的爱热烈而富有生命力，从南洋寄回来的信，邻里之间、儿女之间、族群内外都在传颂，寄回来的物资是她生活的保障，更是实实在在爱的宣言。淑柔的一生是富足的，晚年的她，第一次来到泰国，素未谋面的唐人却毫不生分，尊她为木生嫂。这样被爱滋养着，让她的坚守，有尊严，有深扎于唐山内外的根。这样的她，不需要借任何人的身份，不需要长成任何人的模样。她的坚韧、她的力量，是从内心长出来的，她的情义、她的果敢，是属于她自己的。少年时期，她可以果敢地跟木生私奔；中年时期，她获知木生另娶，她可以一刀两断、举家搬迁；老年时期，她知道是“二奶在养他们一家”，她卖房都要还钱，最终获知真相，她毫不含糊，远赴泰国，该谢谁谢谁，该接回家的接回家。被爱滋养的人，有掷地有声的智慧和力量。这样的阿嬷怎么可能失忆，八十几岁，一样可以举手打贼，一样可以挥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老年相见是电影给南枝的礼物电影最狠也最温柔的一笔，是老年相见。淑柔去南洋找南枝，南枝已经忘了许多事，但她听到“淑柔姐”三个字时，眼神忽然亮了。那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某种深埋的东西被撬动。她轻轻握住淑柔的手，像握住一个熟悉的温度。这是电影给观众的慰藉，也是给南枝的礼物。她的失忆不是全盘崩溃，而是选择性封存。她把记忆封存在未失联之前，封存在淑柔姐还在的那个时空里。如此，她便是有家的。晚年，电路又接上了，心有归处了。现实里潮商会长们立碑铸天地南枝的故事，在现实中有一种直接的映照。影片里有个情节，泰国潮汕商会的会长们帮助木生的孙子找线索。影片之外，非常受关注的是，这些会长都是现实中商会会长本尊，是身价不菲、时间宝贵的响当当的人物。但在电影需要、老乡需要面前，他们放下所有重要的事来成全影片的完成。南枝的守望是向内的，她守着一个人，守着一封信，守着借来的人生。她守得越执着，越让观众泪奔。这是影片最深的“意难平”。而会长们的守望是向外的，他们守着一群人，守着一声召唤，守着一扇永远为老乡敞开的门。他们的“天地”从未关闭——一个电话、一声求助，电路就接上了。这就是潮汕商会被称为海外潮人“第二大使馆”的深层原因。它不是行政意义上的机构，是精神意义上的祠堂。推开门，你的眼泪有人接着，你的名字有人念着，你的付出不会被风吹散。你在异乡失去的“故人”，在这里可以重新找回来。不需要族谱，不需要香火，“胶己人”三个字，就是确认。外人看潮汕人，总觉得“胶己人”是一种抱团，“有情有义”是一种江湖气。但看了南枝的信就会明白，这不是选择，是必需。当一个人像南枝那样，眼泪落在木地板上没有人看见，她就会明白，有一扇永远开着的门，是多么重要。会长们不是不懂时间的宝贵，而是他们太懂信号发向虚空的滋味，再感天动地的情义，也需要天地接收。他们义无反顾、代代相传地成为“永不断线”的接收端。但如果只是守，那只能是南枝或淑柔。潮汕会长以及所有潮商，不会满足于作为蹲守的“接收端”。他们还有更直接、更主动、更为人传颂的行动——回馈家乡。无论多远，他们都会回来，修桥、铺路、建学校。这不是施舍，是立碑。不是“求故乡确认我”，是“我让故乡无法忘记我”。桥上的名字，学校的匾额，族谱的附页，都是他们自己铸造的“天地”，自己刻下的“确认”。他们在异乡打出一片天，然后回来告诉故乡：我在这里，我站住了，我值得被你们记住。这是南枝到现代潮商的飞跃，也是电影之外，潮汕人对过往历史的深情祭奠。他们不再被动等待天地动容，也不用隐忍求得宗族认可，而是自己打出一片天，再把这片天带回故乡。被老乡需要，对潮汕人来说，从来都不是负担。当代人的“天地”在哪里“感天动地”，终究需要天地。导演说，他至今无法念完那封信。我想，他和所有潮汕人一样，可以付出，可以坚守，却难以承受没有天地接收的生命之痛。那封没有在影片播出的信，藏着的不只是南枝的“没有了故人”，是太多人付出之后，抬头四望，却找不到“天地”的失语。而电影，也给了南枝新的天地，让观众的眼泪，替她完成那场迟到的“感天动地”。观众心疼至极的“意难平”，成为南枝跨越山海、跨越时空的精神归处。这或许是电影给我们最大的礼物，她让我们看到当代人的天地，可以有更多的可能。或许，我们不必再执着成为谁，不必再固守谁的需要，不必追寻谁的确认或见证。我们可以以自己的需要为需要，以自己的确认为确认，可以是更多视角的看见，可以是更为宽广的共情，可以是丰富而真实的关系，还可以是浩瀚而美妙的梦想和追求。天地之间，不乏时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