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Aug 19, 2026 · 5 MIN
花地 | 刘江滨:崴脚识足
from 羊晚·花地·文化
文/刘江滨意外的发生往往毫无征兆。这天傍晚,我走到小区院内的杏树下,抬眼四望,寻寻觅觅。刚到成熟时节,树枝低矮处的杏子早被摘光了。我东瞧西瞅,乍见绿叶间隐有一颗黄杏,发出诱惑的微光。我踮起脚尖伸出手指,没够着,想着跳一跳应该可以,便奋力纵身一跃,岂料左脚落下正好踩在水泥斜沿上,这斜沿被青草掩住了,伪装成平地的假象。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一旁路过的女人惊呼一声,冲过来扶我,连声问,没事吧?我嘴里说没事没事,实则一身泥土,狼狈不堪,左脚钻心般疼痛。我站起来活动,试图以此恢复如常,以前曾有过类似体验,但这次无果。我一瘸一拐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一看,脚面已鼓起一个青包,脚踝也肿起来,脚一挨地就巨疼,完全无法正常行走了。我明白,这次崴脚比以前严重得多。·1·妻子在家,她是医生,从冰箱拿出冰袋给我冰敷。事情发生后,往往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复盘,更多的是懊悔。我原本在公园溜达,完成了至少五千步的自定基本步数,回到小区单元门口,却没有上楼,鬼使神差般径直走向西侧的杏树。院内有好几棵杏树,结出的杏子香甜可口,每年这个时候我总会随手摘几个品尝。今年的杏树挂果好像偏少,且还没熟好就已稀稀拉拉了。今夏杏已上市,但我还没吃过,一时心痒,便想在几棵树上有所收获。都是嘴馋惹的祸啊。如果起跳的时候,我能注意到那个斜沿,不被青草所迷惑,也就不会崴脚了。然而,没有“如果”,时光不会重新来过,脚伤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崴了脚,行走的问题如山横亘在面前,真正是寸步难行。妻子拿来雨伞让我拄着,但伞头尖滑,老出溜。儿子给我找来一个助行器,我才可以双手扶着单脚跳着走。第二天,儿子带我去看医生,脚肿得穿不进鞋,只好趿拉着拖鞋出了门。到医院拍了片,幸运的是没伤着骨头。在医院候诊时,看到男男女女来往行走,令我好生羡慕。一双双在我面前走过的脚,牵引着我的视线,轻快的、矫健的、滞重的,自由迈步,自如交替。行走原是人的本能,即如说话、吃饭一样,但此时此刻却让我觉得是一件奢侈的幸福的事。这绝非矫情,而是我真实的心境,幸福本就是因相比较而产生的可随时定义的心理概念。·2·脚伤让我举步维艰,坐困愁城。从卧室到书房只有几步之遥,而今却仿佛山高水远,抵达变得极为困难,我双手扶着助行器一步一跳,蹾得两臂胀痛,额头沁出汗珠。从厨房烧水烹茶带到书房,更是不可能的事,妻子上班去了,我只好放弃喝茶。我有些好奇,扭了脚叫“崴”,字里有山,这事咋跟山扯上了关系?它本指山势弯曲,脚扭了可不就山路崎岖起来?这与将跛足谑称“地不平”异曲同工。这个“崴”字有山且威,令人感觉重大,的确,脚于人委实太重要了。平时我们看人,虽说有“品头论足”一说,但除了旧时代人们对女人小脚畸形的迷恋,如今谁还看脚?主要是看头脸,看颜值,脚似乎“无足轻重”。美丑妍媸说的多是脸面,脚藏在鞋里“寻常看不见”嘛。头脸属于高端,干的是“露脸”的事儿;脚属于低端,干的是“基层”的活儿。脚丫子除了夜晚“偶尔露峥嵘”,难得一见天日,大庭广众之下光脚赤足被认为是不雅之举,有失体面。由于脚经常被捂着,便有了“臭脚”的蔑称,遭人不屑。然而,美丑妍媸是面子的事,是从审美角度说的,其实人长得丑一点无关宏旨,但脚有疾,不良于行,却非同小可。明末清初诗僧释函是《足疾》诗云:“寸步难行人是非,六时高卧壮心违。黄花自向篱边绽,白雁谁看天际飞。”抒发了由于罹患足疾、行动不便而壮志难酬的悲凉之感。我有一位作家朋友喜欢远足,因而对双脚倍加呵护亲善,每次出门之前,他都要跟脚软语温言,对其将要付出的辛苦抚慰道谢。同时,要穿舒适的鞋子,途中有合理的休止,使“手足之情”回归原初本意。所以,远行路上,同伴出现脚底起泡、疼痛等状,唯他足下生风,安然无恙,令同行者啧啧称奇。人之脚,如鸟之翼。无翼不能远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可别小看了基层的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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