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May 18, 2026 · 8 MIN
花地 | 唐咏梅:五月的鱼腥草
from 羊晚·花地·文化
一我走步行山道。向上,一级一级石阶,接连前路。总在山腰半道、居高向阳处停下脚步,歇口气儿。麻石台阶外侧,一道长长竹篱笆,经年风雨将金色竹节变霉黑,竹青本色渐渐暗黄。阳光,是极稀罕的。人,行进于濛漠云水间,亦只一道混沌模糊长影,十米开外面目全无。这日的雾,竟是比往日更大,更浓,走着走着,已然化身一阵山雨。我将头上布帽摘下,给自己撑起雨伞。静立空谷边,一扇旧竹篱笆下——它围起一小块菜园,东面一道悬崖。这道短竹篱,吃雨水更深,更明显地表现出朽坏、欲倒迹象——涧底水流琤琮,山谷雾气更浓水气更重,它的寿命,因此比向阳高坡那一道长竹篱要短些。是雨,不是雾了。而这雨,越发大起来。雨篱边,一片鱼腥草开花了。鱼腥草也开花,而且是在五月,临近端午节时分,我还是第一次见。四瓣,半圆花儿吐露淡黄淡黄小柱蕊,每一枝,紧夹于暗红梗与心形青绿圆叶间,令过往中仅仅闻见腥鲜气味、惦记其药用价值的你,不由得凝神注视她今日鲜润水色——是的,“鲜”,“水色好”,这原是用来描述十七八岁山里妹子、如沾染朝露花朵的般好颜色。侧身,向右,回望,刚刚经过的那一排长竹篱笆外,只剩水雾濛濛灰色云空——我知道:田埂下,盈盈水镜中,两棵枯木,仍在——灰黑炸裂枝干影映泥田,一次次地,使路过的我心惊。两棵树,枯枝炸开,表情凌厉,死得很不甘心……我看,他们本想再熬过这一段,再次萌发新芽。元气已被耗尽。这一回,他们算是死透了。他们硬撑着的样子,映照雾蒙蒙远山,清白水田中,倒影依然有一种美——悲壮的美。他们得到的太多:肥水流过脚底,被太阳第一眼看见,还有山雨、晨雾,毫不费力,不停歇地投入产出……胃肠给折腾坏了,严重消化不良,最后——死了。两棵,都是青松。早死的两棵树。长长竹篱笆内,石阶边青草疯长。目光回收,关注脚下。雨势更大了。将雨伞罩住头、上半身和双肩包,双脚与雨篱边开花的鱼腥草挤一块儿。伞上滑落雨线滴打花叶,颤微微地;黑色方口布鞋,未湿。——此时的我,脸色鲜润微红,好看;身体毛孔微微开张,浸润山中潮润空气犹如汲饮山泉。二又“阳”了一次,总感到疲倦。自上山第二日起,每日早上、中午、傍晚,三次出门散步。这条西北向阳的山道最远,初次行走,也比在山下小城游荡轻松了许多。那天一早,他开车送我。进山时,仍有雨;车一转进小广场,雨歇了。阳光,从小广场东边青竹林间撒下,金亮小圆圈落满青砖地面。推着行李箱快快下坡,右拐,走进小院。幽蓝,花篱。黄泥墙一角,青绿秀美桂树下,雨水嘀嘀嗒嗒洒落——一大丛绣球花围聚脚下,全心全意地盛开着。半圆球花冠,幽蓝幽蓝,燃烧静谧的热烈的火,她以沉静带雨孤绝的美,点亮林下阴暗霉湿空间。一股逼人生命热情,透过雨霉斑斑旧竹篱,将又一次回到这方熟悉院落的山外来客,相迎。啊,一枝青梗,从棱格竹篱笆间钻将出来,细细弱弱,青黄小花苞儿含珠带雨,骄傲地侧昂着头。要开了,就要开了。还需几时?可别错过。青涩的,昂扬着头,小小一枝萱草花呀!八月桂,深青绿。暗黄泥墙一角,绣球花你拥我挤开得放肆,把整个世界的浓烈春天搬到了一处。幽蓝幽蓝的紫,比晨曦中裁剪来的一片蓝紫天空颜色更纯正、更亮眼;身后,雨肥团团绿叶,那样地心甘情愿地热烈地爱着她们;美丽姿容,由肥美圆叶拥簇着,托举着的,这一枝又一枝幽蓝的焰,球形的火。她们感到如此安稳、富贵、满足。进进出出,我总爱在旧竹篱下留连,默默地伴着她们。虽然未曾闻见花香,自有一股茂盛植物送出的郁郁青气——是的,只能用“青气”二字,来形容山野间自然生长的这美丽绣球独特体香。她就该站在这里。你把她挪到这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对。他将行李箱搬上三楼,放在卧房:窗户朝向正东方,外阳台搭起了不锈钢防盗窗,太阳,一起身就看见我了。时间还不到十点,还早呢。邀请他一块儿往“望天丘”那边走走。柏油路尽头,一条木栈道。他坐上栈道半坡一架秋千——立于水田中央的;双手紧抓银灰铁链。当午时分,坐在秋千上的他,喊:推高些,再高些。天蓝短袖T恤、米白休闲裤,黑皮鞋,荡向空中的人,笑得开心极了,戴着眼镜,发已斑白。他的身影,印现数百米外一面圆镜上——低处,蓄满春水的“望天丘”中央。三今日,静夜里,细细品察一张留影,看着三年前他的笑,依然深深打动我。——一如三十年前某个春日黄昏,我们初见时。油菜花开得正美。七日后下山,他还开车来接我。“桃源人家”民宿的女主人,早早杀了一只土鸡、炖汤,还一只土鸭,一半蘸醋,一半红烧。她的丈夫,特意买了一尾草鱼。他们的老二儿子,也顺道被捎上山了。五个人,一起过端午节——那天,是农历五月初四;墙头青椒摘下来,炒肉,尝了个新。明日,才是五月初五端阳节呢。西子湖畔,许仙和他的白娘子共饮雄黄酒的端阳节。明日,当我推着行李箱出来,左拐,就要上坡,突然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久久不愿离去——一枝萱草花怒放,自幽蓝花篱挺身而起,穿越蕃笼,高高昂起头,往上,六个金黄瓣儿全力张开,瓣尖儿形成优美折线,三枝带黑点长蕊。——一只小小灯盏,燃烧金焰吐露浓香;一枚小小太阳,金色光芒照亮幽蓝花篱。雨林下,十几枝幽蓝幽蓝火焰,她们挨挨挤挤彼此点燃,七日过去,美丽光焰并未减损一分。最美背景框——暗淡竹篱,幽蓝火焰,青扬桂树,伞形绿冠照护黄泥墙角——无忧花,她是此方天地春盛时,受尽阳光雨露恩宠的第一枝。她是火焰,是太阳。因她的光焰,幽暗林下的叶与花,被挣脱开了的旧竹篱,此刻,亦显得无比高贵而优雅 。我,也曾长久伫立高坡石阶上。坎外,一道长长竹篱笆,挡开悬空陡坡,平白地令人感到安全。虽然,明知它并不牢靠,只浅浅地扎进泥土里,人若倒在它身上,它比你还倒得快。——毕竟,它是无根的。不可倚靠!篱笆扎得再紧,它也只是一道篱笆。野草,从篱缝间钻了出去。雨霉斑斑,锈腐竹篱——它的存在,本身是一种美的欺骗。——在那个雨水漫溢的清晨,静静伫立于山谷深处另一道霉黑竹篱边的我,凝神倾听山瀑激流回荡。竹篱边,一丛鱼腥草盛开着美丽花朵;几枝一年蓬闪着星星点点水亮光焰。旧竹篱围起一方农家菜园里,白萝卜花金芥蓝花缀满枝头。雨篱下,一双纤足探入鱼腥草花丛:方口黑布鞋,点染绛红细花米白长衫一角、半身绛红绉纱裙下摆,与粉白色花朵相依相融。——五月的鱼腥草,送我一双绣花鞋。文/唐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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