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地 | 巍巍一脉悬壶誉：游葛洪博物馆所感

文/欧阳资文这个周末，我和几户爱好中医药的家庭，在工作人员小朱陪同下，怀着虔诚之心参观了罗浮山葛洪博物馆。罗浮山位于惠州博罗，山势雄伟，人杰地灵，素有“岭南第一山”之称。这里矗立着底蕴深厚、令人敬仰的葛洪博物馆。馆内柱高殿阔，富丽堂皇，由诺贝尔奖获得者屠呦呦女士题写的馆名匾熠熠生辉。2016年9月，博物馆揭牌开馆，总建筑面积超3000平方米，馆内分三层展示，运用动画、VR、4D电影和手绘动态水墨长卷等技术，系统展现了葛洪夫妇的生平、医学著作及养生炼丹成就。·1·步入大厅，迎面是《稚川移居图》铜雕，铜色沉厚，光泽内敛，刻画出葛洪远离世俗、携带家眷移居罗浮山的情景。画中葛洪持杖握卷，衣襟端庄，神情专注，凝望远方，神态从容笃定，衣袂间透出超然气度。身边，童子背负书箧，妻儿骑牛同行，家丁挑着书担药箱。近处，怪石嶙峋，鹿鸣雀飞，四棵枝干虬劲的七星仙松斜出画面，几丛翠鲜柔美的青蒿点缀其间。远处，群山层峦叠嶂，山间飞瀑流泉，山径蜿蜒隐入云霭。小朱讲解，铜雕以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元代王蒙《稚川移居图》为蓝本，邀请中国传统工艺大师程育全制作完成。不同之处在于，此雕画增添了七星仙松、五色雀、青蒿等罗浮山特色元素。其中五色雀源于明代陈连《罗浮志·杂志》的记载，而青蒿的点缀则因屠呦呦发现青蒿素获诺贝尔奖之故。缓步前行至植物标本展区，一组组植物标本嵌于琥珀色树脂框中，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剑叶凤尾蕨叶脉清晰如绘，短萼黄连根系纤毫毕现，土茯苓断面泛着微黄脂光，铁皮石斛花苞凝若初绽。每件标本的标签上均注明学名、植物名、科名、药名、功效及二维码，尤以拉丁文学名引人注目，实证千载本草之科学精神。继续参观，又见葛洪经典语录，“格言不吐庸人之口”，“学之广在于不倦、不倦在于固志”，“我命由我不由天”，令人肃然起敬。·2·拾级而上来到二楼，这里是“问道罗浮”——葛洪生平史料陈列。小朱介绍，葛洪的一生经历皆在此处配套展陈，现已征集中医药和道家文化遗存文物达175套600余件。在“东晋名士 移居罗浮”展区。我们看到一张葛洪生平表：葛洪字稚川，自号抱朴子，晋丹阳郡句容人。他出身名门望族，少而好学，耽嗜典籍，博闻多识；曾因军功受封伏波将军、关内侯；他精通医药，擅长养生，好金丹术，援儒入道，儒道双修；他遍访游历，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移居罗浮三十余载，炼丹修道，著书立说。我以为，葛洪移居罗浮并非避世遁俗，而是一场主动择山而栖的清醒远行。在众多衣冠南渡的士族中，唯葛洪弃官不就，携妻鲍姑，溯东江而上，将余生寄于罗浮一隅。他不是隐于空山，而是“移居”于实践：在丹灶炼汞铅，在溪畔试方剂，在松林里著《肘后备急方》。行至“医药创新 匡济天下”展区，我们驻足凝视一部《岭南卫生方》。此书由葛洪撰写、南洋梯先生校订，是具有岭南特色的治瘴方书，也是岭南地区现存最完整的古方书。小朱介绍，葛洪是中国杰出医药学家和岭南医学开创者，他隐居罗浮山期间，踏遍罗浮400多座奇峰、980多处泉流，辨识并利用1200多种草药为百姓治病，开创岭南医药先河。展柜中陈列的东晋陶罐和民国粤东广芝馆八宝丹瓷瓶，使我们感觉时间在此折叠，慈悲在此接力，心中敬意更甚。走进“金丹先师化学前导”展区，我们了解到，葛洪那些曾被后世斥为“迷信”的丹炉实验，实为人类最早系统探索无机物合成的化学反应。炉中生成的不仅是丹砂，更是对物质嬗变的执着叩问。葛洪推崇服食金丹，在罗浮山中炼丹，对完善道家金丹术理论贡献卓著。其炼丹术在中国古代化学史占有重要地位，英国科技史专家李约瑟称葛洪为“中国炼丹术的系统化者”“那个时代最伟大的炼丹术士，且为中国空前最伟大的炼丹书著者”。我凝望玻璃展柜一枚斑驳的丹砂结晶，赤如凝血，光似熔金，忽然懂得：所有虔诚的误入，都可能成为真理的窄门。漫步到“著述宏富 薪火传承”展区，展示的是葛洪《肘后备急方》《抱朴子》《神仙传》《京杂记》和《枕中书》等传世著作。他隐居罗浮数十载，建四庵广收弟子，传道授业解惑。方药道术，世代传承，源远流长。青蒿治疟，成就诺奖，功在千秋。连二十四史之《晋书》也为其立传，地方志广为转载。我注意到一幅《抱朴子》内篇手抄古卷，卷中密布古代文人和近代学者的批注校勘，真是一张绵延不绝的智慧之网。我瞬间感悟：原来最坚定的传承从不在庙堂之高，而在一代代人伏案抄写，反复推敲的笔尖与翰墨里。·3·我们继续参观至博物馆三楼，这里展陈着跟葛洪相关的两位伟大女性：一位是晋代女医鲍姑，另一位是当代科学家屠呦呦。进入鲍姑展区，我们驻足于一张鲍姑在洗药池清洗草药的图片前。鲍姑是晋代著名炼丹术家，也是我国医学史上第一位女灸学家。她以专治赘瘤和赘疣而闻名于时，以艾线灸人身之赘瘤，一灼即消，疗效显著。她长期与丈夫葛洪在罗浮山周边炼丹行医，足迹遍布于今南海、番禺、广州和惠州等地，被尊称为“鲍仙姑”。同行的夫人和姨妹尹铭等几位女性一边参观一边频频称赞。行至屠呦呦展区，瞻仰“伟大的发明青蒿素研发专题展”。当代科学家屠呦呦受葛洪《肘后备急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启迪，成功研发青蒿素用于抗疟，挽救了全球数百万人生命，因此获得诺贝尔奖。我们久久留连于屠呦呦受奖照片前，照片真实记录了2015年12月10日，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音乐厅，瑞典国王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为屠呦呦颁发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证书和奖章的瞬间。照片中的屠呦呦神情自若，庄重优雅，不卑不亢。此刻，我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2007年10月我出访瑞典时曾经参观过这个颁奖大厅，那时的我多么期盼有中国科学家在此受奖呀！这一刻，饱含奋斗精神的转业军人王小平，也不断鼓励随行的婧婧、阳阳等小朋友务必努力学习，长大以后立志成为科学家。·4·走出大楼，到百草园中，小朱指导大家仔细辨认罗浮山有代表性的药用植物——青蒿、艾草、石菖蒲、七叶一枝花、广藿香、穿心莲、剑叶凤尾蕨、绞股蓝、岭南杜鹃等，认真了解它们的生长环境与相关知识。来到洗药池，几个孩子下到池边，把刚采到的青蒿和艾草煞有介事地清洗、涤荡、晾干。古朴典雅的稚川丹炉引起我们格外注意，它静静诉说着葛洪当年修行岁月。炉内仿佛仍有烟火缭绕，让我们感受到葛洪炼丹时那份虔诚与专注。参观至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里已成为一座功能齐全、品位极高、特色鲜明的综合性中医药文化历史博物馆。专程从长沙来参观的大叔和婶婶不禁啧啧赞叹，不停说道：不虚此行！是的，葛洪博物馆以一馆之建筑，筑起了一座精神的罗浮山。它不炫耀功业，只静静陈列：一位哲人如何以脚步丈量仁心，以药锄翻耕文明，以丹炉冶炼真知；两位女性如何以纤纤素手，在历史幽微处点燃不灭的灯盏；而一座山、一株草、一栋楼又如何默默托起所有仰望星空的脚印。离馆时回望，夕阳正为稚川丹灶镀上金边，那光焰温柔而恒久，既非古时炉中跃动的丹火，亦非今朝仪器闪烁的蓝光，而是穿越漫长岁月，依然滚烫的人间热望：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光，不在别处，正在我们俯身采撷一株青蒿，静心抄录一句箴言，真诚凝望一双眼睛的此刻。回到家里，我情不自禁吟成一首《七律·中医药瑰宝赞》：瑰宝岐黄佑寿宁，阴阳辩证杏林明。望闻问切施良法，丸散膏丹配美羹。中药中医中正道，大瘟大疫大恩情。巍巍一脉悬壶誉，久久高功济世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