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地 | 杨立新：碉楼里的乡愁

文/杨立新甲辰年，一个稻花飘香的日子，驱车广东开平，去看期待已久的碉楼。碉楼，是特殊的中国民居建筑，因形状酷似碉堡而得名。我国许多地方都零星散落着既能防匪，又可居住，还可储藏物资的碉楼。开平是著名侨乡，现存的1833幢碉楼被誉为“中西建筑艺术完美融合的活化石”，是侨乡先辈用血汗与乡愁建造的传奇。这里几乎村村都能看到碉楼，且千楼千面，无一重样。这些充满异国情调的碉楼，虽然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散发独特魅力。塘口镇自力村，集聚了9幢碉楼、6座居庐，是世界文化遗产“开平碉楼与村落”的核心代表，电影《让子弹飞》，即在这里取景，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车未停稳，我已被静静伫立在稻田中、荷塘边、竹林旁的碉楼牢牢吸引。哥特式尖顶与镬耳山墙、罗马拱券与满洲格窗、巴洛克山花与岭南木雕，不断映入眼帘。中西合璧之巧妙，令人惊叹不已。漫步其间，犹如翻阅厚重的中西建筑教科书，一砖一瓦间流露出来“身居海外，心系故里”的深情，动人心扉。·1·百年前的开平，风雨飘摇，匪患横行，旱涝频发。自力村的青壮年为谋生路，挥别故土，远渡重洋去“讨生活”。他们在异国他乡摸爬滚打，省吃俭用，将血汗换来的银两寄回家乡，以慰亲人。然而，他们的辛苦积攒却引来了土匪的觊觎，甚至遭遇破门入室的抢劫。为保卫家园与亲人，一幢幢坚固的碉楼和居庐拔地而起。这些建筑的图纸多由侨胞在国外请人设计，施工过程中又融入了熟悉的故土元素。钢筋、水泥、地砖、门窗乃至装饰用品，也大多从国外千里迢迢运回。可以说，他们将那份对故土的牵挂与眷恋，一砖一瓦地筑进了楼宇的墙壁里。铭石楼，是侨乡最负盛名的碉楼。它就像仪态威严的老者，矗立在阡陌之间近百年，风骨犹存。厚实的墙壁、牢固的门窗、密布的枪眼，倾述着当年生存环境的严苛，也表达了漂泊者对故乡的担忧和牵挂。推开沉重的铁门，锈迹斑斑的铜环，闷声回响，犹如听见了时光的叹息。走进大厅，满目皆是百年前的生活场景。意大利彩色玻璃屏风，滤进的柔光，漾得满室斑斓。德国古钟、日本首饰盒与中式扬琴，并放在梨木雕花的条桌上。从西式留声机，流淌出来的旋律，清雅悠扬。中西生活方式，在这里相融无间，令人遐想。拾级而上，中式雕花大床，朱漆脱落，仍见“花开富贵”的精致。看见刺绣屏风上，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百鸟朝凤画面，深闺情思，触动了心中的柔软。最动人的景致，在楼顶的六角琉璃瓦凉亭，那是用五根罗马柱托起的中国园林式亭阁。凭栏远眺，稻浪滚滚，荷塘叠翠，民居错落。侨乡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感受的却是盼归亲人，日复一日等待远方家书和游子归期的心情。·2·叶生居庐，相较于厚重豪气的碉楼，显得清雅内敛。它临水而立，主楼+副楼的格局，窗户大，回廊宽，端庄又敞亮，是侨乡独具烟火气韵的百年庐宅。然而，宅子里的故事极具悲情。宅主在香港经商，倾资建造庐宅，准备回乡安度晚年。谁承想，在一次返乡途中，遭土匪抢劫，惊吓之后客死他乡，再也没能回到精心打造的家园。踏上微微作响的楼板，仿佛听到了时光的絮语。“只谈风月”的横批，藏着历经风雨后的淡然。老式八仙桌与高背椅，摆放得当。花砖地面，映着天光。金色雕花大床，配着红床单、白蚊帐。厨房灶台的烟道里，似乎还有缕缕炊烟升起。神龛肃穆，香火悠长。翻开保存完好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据，揭示主人在外拼搏的艰辛和不易，述说着落叶不能归根的无奈和忧伤。除了这些富户独资建筑，自己居住的碉楼、居庐外，还有集资合建的众楼与建在村口要道上的更楼。众楼，如遇危险，全村老少都可以躲在里面，共渡难关。更楼，则是派专人值守瞭望，紧急情况，用来鸣锣报信的。自力村的云幻楼，虽是华侨独资所建，却起到了众楼的作用。抗战时期，日军进村抢劫，全村百姓躲在楼里，敌人久攻不克、只有悻悻离去的故事广为流传。看到朴实无华的小楼里，藏着一副50字的对联，苍劲的笔力，悠远的意蕴，尽显家国情怀，不由得肃然起敬。赤坎南楼，则是一座更楼。发生在楼里的热血传奇，撼人心魄。日军溃败前夕，疯狂扫荡开平乡村。7位年轻乡勇，坚守南楼，与敌人激战7天7夜。子弹打光了，用砖头瓦块抵抗，也不投降。日军炮轰无果，便丧心病狂地施放毒气弹。他们昏迷后惨遭杀害，全部被抛尸江中。走进南楼，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触目惊心。7位壮士的热血与忠魂，让这座普通的碉楼，成了刻在开平大地上的英雄丰碑。·3·如今，这些藏匿碉楼里的故事，在先锋天下粮仓书店里，找到了归宿。这座独具特色的书店，由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旧粮库改造而成。圆筒造型，洁白墙体，复古肌理，与那些百年碉楼，遥遥相望，共同承载着侨乡的岁月记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倚墙而立的书架上。层层叠叠的侨乡历史、岭南人文、文学经典，每一页都在诉说这片土地上的过往。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翻阅经典，窗外随风起伏的稻浪沙沙作响，仿佛在与身边的碉楼窃窃私语。百年侨乡的沧桑，在书香与乡景中缓缓交融。当年华侨对故乡的牵挂和眷恋，都化成沉甸甸的文字，留在粮仓书店，藏在了书香里。离开书店，随意走进一座农家乐。一锅热气腾腾的开平黄鳝饭，一盘外酥里嫩的赤坎豆腐角，还有香甜的艾糍、糯软的芋头糕、鲜滑的鹅汤濑粉……一道道朴实的乡土美食，勾勒出侨乡的日常。老板说，他与夫人都是碉楼里长大的，文保部门统一管理后，才搬出来。我问：“海外的亲属，还会回来吗？”他大声回答：“怎么能不回来？这里是他们的根！”然后，不无神秘地告诉我：“他们回来后，总要先到我的店里，吃一碗鹅汤濑粉的。”晚风吹过稻浪，碉楼的影子渐渐拉长。这些历经风雨的碉楼，外观虽已斑驳，缠绵悱恻的乡愁，从未消散。它是跨越山海的牵挂，落叶归根的执念，书香里岁月的沉淀，舌尖上烟火的眷恋，更是刻在华夏儿女骨子里的血脉，在侨乡的原野上，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