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 Aug 20, 2026 · 8 MIN
花地|周建平:母亲留下的枣红色折子
from 羊晚·花地·文化
文/周建平一、“帮你存起”成家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懂得给妈妈钱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某一天忽然觉得,应该给。给的时候眼睛有点湿,喉咙紧了一下。妈妈说,不必呀,我有退休金。硬要给的话,她接过去,不看数目,只说一句:“帮你存起。”就这四个字,说了几十年。20世纪90年代,我们手头紧,两口子都是老师。给妈妈的钱,就一百两百,趁她一个人在家时递过去。太太是知道的。有一回她问:“又去你妈那里了?”我说,有同学来了。她淡淡一句:“又有同学来了?”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她不问“给了多少”。她持家买衣物、添食品,总不忘岳母一份、我母亲一份,两边老人心里都有。她记着妈的码数买外套,记着雪梨她喜欢,糯米糍荔枝上市,太太也催着:“送去,让妈尝鲜。”我给钱不定时不定额,有时一个月两回,有时两三个月没有。由头也散:饮茶、零食、看电影、添衣物……妈妈一概收下,说“得了得了”,然后补一句“帮你存起”。兄弟给的生活费每月固定,那是本分。我给的,不占那份,不计那数。她从不当着兄弟姐妹的面收,我也从不当着众人的面给。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五个子女,她总说“幸福”,可有时一个人坐着坐着,就落泪了。问她,她摇头。那些年的苦,泪替她说了。我记得小学时,她来学校,从纸包里掏出热红薯,剥了皮递过来。她说吃过了,但背过身,却把剥下的薯皮慢慢嚼了。有一回我跟母亲去税局大楼后叶嫂家借粮。等了两个钟头,人没回来。税局大楼下的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母亲牵着我往回走。狭巷的石板路不平,脚步落上去,闷闷地响,像敲着什么空了的东西。她一手揪着衣角,一手握着我的手掌,温湿的。谁都没说话。巷子窄,两边的墙黑黢黢地压下来。我说:“妈,我不饿。”她忽然蹲下身。昏黄的路灯从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暗处,声音低低的、平平的:“不怕,总有办法。”然后用手抹了抹眼角,站起来,把我拢进肩膀里。她揽着我,一步一步,往那头大路的灯光里走。石板路还在脚下响着,一下、一下,像数着步子,又像什么都没数。我们空着手回来,可她的掌心一直没松开过。上山下乡,她从军色挎包里掏出一罐腌萝卜条,说省着吃能顶两个月的菜。后来我插队、回城、成家。那只手牵着我在巷子里走过一程又一程,掌心的温度还记着。日子好起来以后,她还是舍不得。旧衣裳穿到发白,新买的过节才上身。我说该花就花,她说:“我这辈子虽苦,但有你们五个孩子孝敬。你们以后一个孩子,可没有几个来看你。”她的话不重,但我听懂了。陪她去市场买菜,还跟当年一样,葱要挑,菜叶要看,肉要翻过来翻过去。又要好又要便宜,看上了就讲价,五分、一毛,还央人扭掉带泥的菜头。我站在旁边等,看她弯着腰眯着眼一根一根挑葱,不忍心催。后来我顺道买些菜肉带回去,她总要问多少钱一斤,我说买了就买了。她摇头:“你不会讲价。”每年除夕我赶回去帮她布置。百合桃花、年桔、对联、小灯笼。她总说不用,可贴完对联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红,两只眼睛还是亮亮的。饭桌上她总把好菜往我碗里夹,自己慢慢动筷,说“你们吃呀”。新衣新鞋节日那几天穿上,过后又会收起。每次去她那里,她总像接待客人。剥开一个柑桔递过来,不管你吃不吃;一边问“要不要喝水”,一边已经倒好了端过来。杯子擦得干干净净,水不烫不凉。我小时候的头发都是她剪的,剪刀梳子,围上旧布单,剪得很慢。八十多岁时,她见我头发长了,忽然说“来给你剪剪”。她的手不稳了。我坐下来让她剪。照镜子,长短不齐。她面露歉意。我说“还好”。第二天上班,女同事问头发咋剪成这样,我说八十多岁的老妈剪的。同事张嘴半天没说话。我那时以为她只是随口一句“帮你存起”。可她偏偏存着。一分不花。二、枣红的存折母亲九十岁那年,似乎有了预感。记性差了。钥匙找不着,忘关抽油烟机,见人忘名,抓着手机找手机。有一回她忘带钥匙,保安给张椅子,她等了两个多钟头,女儿赶回来开门。她眼睛也不济,填单据凑到灯底下,还填错地方。她大约觉察了,挑了一个大家都在的日子,把儿女叫到跟前。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枣红色的旧存折,边角磨得发白。翻开存折,一行一行,全是日期和数字。几十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哪年哪月,给了多少。她指着那些数字,对大家说:“这是建平给我的零用钱,不是每月的生活费。我没花,都存进这本折子里。今天拿出来,怕以后糊涂说不清楚,你们做个见证。”她说记性越来越差,存折密码有时怎么也想不起。有一次去银行输了三回都不对,打电话给大哥,要他大声念密码。她站在柜台前,忽然怕了,怕的不是钱取不出来,怕的是替我管了一辈子的东西,成了一笔糊涂账。“这是你的钱,归你。我替你管到管不动为止。”她说“管不动”时,眼睛没看着我。母亲把存折递过来,兄弟姐妹都怔住了。没人说话。那本枣红色的旧折子在大哥、大姐、妹妹之间传了一圈,谁都没翻开,只是摸了摸封面。大哥低声说了句:“妈,这是您自己的钱。”她摇头,说“记着呢,都是建平这几十年来陆续给的”。我把折子推回去,她又推过来。最后是她把手按在折子上,掌心压着,不松:“该还你了。”我接过来时,手指碰到她手背——布满皱纹,青筋凸起。那双手操劳了一辈子。那天谁都没再说什么。可我知道,每个人都想到了自己的那份。母亲替我们每一个人都存着点什么,只是我这一份,恰好成了一本存折。她谁也不亏欠,是我们欠她的,她却不认。她那句“替你管到管不动为止”,原来不是管给我看,是管到她自己动不了那一天,然后全部还我。我攥着那本折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不是感动,不是难过,是一种被完整交还的震动。她替我攒了几十年的零钱,我一分没花过,她也一分没花过。我们之间那条暗线,到这一刻,才算真正亮了。那本枣红的存折,是她替我存了几十年的“分量”。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她自己。母亲走后,我翻开这本枣红色的旧存折,几十年了,存的不是钱,是我每一次走向她时口袋里的温度。数字从几十到几千,她一分舍不得花。几兄妹各有孝道。大哥和我按月给生活费,大姐、大妹常接母亲去香港小住,总有说不完的话。母亲晚年更多住广州小妹家,小妹日常照料、带她看病,默默承担。兄弟姐妹逢年节给节日金。我这份,私下给、不定时、不定额,像一条暗河。母亲从不比较,不让任何一份孝心因比较而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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