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 | 桨声里的别样岭南：水乡龙船相探亲，百年乡谊逐浪传

3天端午假期结束，岭南河涌水波翻涌、七星旗迎风猎猎，那一派船头村民拱手致意，岸畔鞭炮齐鸣、炊烟升腾的岭南水乡“龙船景”却让人难忘！岭南的端午，不仅有龙舟竞渡，更成就以龙舟为车马、以河涌为古道的探亲之旅，别有胜景。594岁的佛山南海盐步老龙冒雨前来广州荔湾泮塘探契仔，与契仔泮塘众龙船巡游荔枝湾；150条龙舟从广州黄埔、天河、番禺、海珠的四面八方赶来齐聚天河车陂涌，再现“广州最大龙舟景”；广州珠江西航道白云沙凤村与横沙村开展自娱自乐的龙舟友谊赛......没有竞技的焦灼，只有赴约的温情，热闹的背后，是岭南水乡“兄弟村”之间的百年情谊，“年年端午，准时相逢”。在珠江三角洲水乡，“兄弟村”是指基于血缘宗族、地缘邻近或历史联姻关系，在端午节期间通过龙舟互访建立并维系深厚情谊的村落共同体。这种关系超越了普通的邻里往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龙舟探亲”民俗网络。一个岭南水乡人的端午日常生于珠江边上的叶兴荣，今年50岁，是广州市白云区金沙洲沙凤村龙狮队一员。从小便与龙舟结缘的他，端午记忆从4岁那年参加龙船探亲开始。彼时，他跟着长辈随龙舟来往于“兄弟村”，锣鼓声、乡邻吆喝声，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端午底色。一晃四十余年，从孩童到握桨划手，再到自费买下一艘12人小龙舟闲时独游河涌湖泊的爱好者，叶兴荣说，自己半生始终跟着沙凤村的龙舟，奔赴一场又一场“兄弟村”之约。据了解，自近代以来，每逢端午，白云区的沙凤、鸦岗、槎龙、横沙等村便组织龙舟互访、自由竞渡。这种活动并非基于宗族联姻，而是基于水乡民俗共同体的互助与竞技文化，逐渐形成“兄弟村”的民间称谓 。沙凤村存续近千年，明末抗清名臣陈子壮便是村中人。但村落并非岭南知名水乡古村，只是广佛水网里一座平凡村落。明朝起成型龙舟习俗，龙舟互访礼俗沿袭三五百年。从前户户临水、家家懂船，如今城市化扩围，金沙洲楼宇林立，旧日连片水乡地貌被城市肌理切割，但村与村的水上交情，从未断联。每年端午时节，沙凤村的龙舟都会到“兄弟村”登门探亲。今年端午前夕，叶兴荣继续跟着村里龙舟队伍，先后到访南海黄岐中村、白云金沙洲横沙村。没有严苛的赛事比拼，烧猪、烧酒、糕点三样礼物送上岸，上岸后分席落座吃龙船饭，老友围坐闲谈，年少相识的乡邻举杯叙旧，这便是龙舟互访最本真的模样。从叶兴荣口中说出来，这似乎就是一件平常事。互访期间还常设友好竞技环节，俗称“赛龙夺锦”，核心玩法为钻龙洞：现场设置带横批的门洞框架，横批多题写“顺风顺水”“国泰民安”等祈福字样，龙舟依次穿行门洞，兼具祈福与竞技玩乐属性，现场以夺旗为竞技趣味环节。这样的“兄弟村”龙舟互访活动形成了乡土魅力十足的龙舟节目——“龙船景”。主办村在端午节向兄弟村、友好村发出邀请是为“招景”，受邀村在招景当日如约划龙舟来“趁景”。招景主要分为迎龙、敬神、吃龙船饭和回龙4步，其中“迎龙”时堪称万人空巷，岸上人头涌动，“龙船未到，鼓声先闻”。等到兄弟村的龙船到齐了，吃过龙船饭后本村的龙船就出动，和兄弟村的龙船一起在河面上嬉戏，其间鼓声锣声不断，几十条龙船在来回游弋。哪个村的龙船扒得好、划得好看，那便是龙船景岸上观众的兴奋看点。谈及兄弟村龙舟互访的价值，叶兴荣朴素直白地说：“无关功利，无关竞技。”于他而言，一是承接祖辈民俗传承，守住水乡本土非遗民俗；二是社交价值，村际世代联谊，村民从小结交跨村好友，形成稳固乡邻情谊，到访联谊兼具交友、闲谈、聚会社交属性；三是乡情价值，百年间守望相助，筑牢水乡村落地缘乡情。广东上万条连通的河涌之上，无数个叶兴荣，无数座沙凤村，借着端午龙舟，把细碎乡情，熬成年年不变的双向奔赴。龙船景出圈，端午民俗变身城市文旅名片从小众村际探亲，再到全民全城狂欢，如今广东龙舟早已跳出村落圈层，兄弟村互访习俗，叠加招景、趁景、竞渡活动，让“请到广东过端午”稳稳成为省级文旅招牌。今年广佛全域龙船景，遍地皆是老表相逢的温情盛景。在荔湾，当南海盐步老龙端午准时到访泮塘，复刻经典簪花挂红、龙船结契仪式，两村互赠龙舟手信，共吃百年龙船饭，已经是广佛最具知名度的兄弟村互访范本，年年吸引数万市民专程观礼。在天河，珠村传统招景古韵十足，端午深涌河段百舟齐聚，各村老表龙船趁景赴约，礼俗往来有序，保留最原汁原味的清代龙船探亲规制；车陂涌同日迎来黄埔、番禺、海珠、天河的150条兄弟龙舟共聚，河涌连绵竞渡，岸畔万人围观，重现旧时水乡盛景。新兴文旅式龙船景多点开花，海珠湿地开启四天龙船景专场，首日汇聚50艘兄弟村龙舟，融合传统趁景、新潮龙舟赛事、民俗体验，兼顾乡土原味与游客体验。而金沙洲片区，沙凤、横沙、鸦岗等村小型自发互访温情落地，褪去大型活动的喧闹，回归老友串门的质朴。与此同时，龙舟文旅全面破圈，叠滘漂移、顺德夜龙、村居龙船饭体验走红全网，端午水乡旅游搜索量环比大幅上涨。如今的广东端午，早已不是村民自娱自乐：本地人赴乡情之约，游客赴民俗之约，城市赴文化之约，龙舟从乡土民俗，升级为引流全域游客、彰显岭南气质的核心文旅IP。为何乡谊会由龙舟来成全？在珠三角语境里，“兄弟村”“老表村”是一种写进水系、刻进民俗的专属契约，遍布广州、佛山、中山、东莞全域水乡，是广东独有的乡土文化形态。对岭南乡土文化颇有研究的文旅策划人卢咏钧认为，数百年来，各村龙舟趁景、互访拜会、登船贺喜、设宴欢聚，早已不只是一场赛事。从前农耕时代，各村临水而居，水利、农耕、邻里守望本就休戚与共，龙舟互访成了维系村际情谊、化解隔阂、凝聚乡情的重要载体。这种以龙舟为纽带的交往，代代相传，慢慢固化成水乡独有的村际文化默契，也是广东乡村淳朴人情最生动的体现。其次，兄弟村互访的传统，极大助推了岭南龙舟文化的延续与繁盛。一方面，它打破了单村自娱的局限，形成全域联动的民俗氛围，一村竞渡、十里相迎，让龙舟活动不再孤立，辐射整片水乡；另一方面，村与村之间相互观摩、切磋船艺、交流鼓点、传承技法，划龙舟、制龙船、唱龙舟歌、端午礼俗等技艺与风俗，在往来互动中代代接力。同时，互访中的犒船、宴客、贺礼等全套仪式，完整保留了龙舟民俗的细节，让整套文化体系活态传承下来，不至于断代。而乡土自发的龙船景、兄弟村互访民俗，确实更具烟火气与原生文化底蕴，也更适合游客沉浸式体验。不加雕琢的民间民俗，氛围松弛、互动性强，没有赛场的距离感，大家可以近距离看龙船、听乡音、感受邻里欢聚的热闹，真正走进乡土深处，读懂龙舟文化背后的人文故事。也正因如此，原生态的乡村龙船景，往往比标准化的竞技赛事，更让人印象深刻，也更能传递岭南民俗独有的魅力。【记者观察手记】一涌活水，载得起乡情，撑得起城市风骨当你看完一村又一村的龙船探亲，便能读懂广东龙舟真正的内核：从来不是竞速夺冠，而是赴约重逢。城市化浪潮之下，岭南水乡早已改天换地。旧日连片瓦房变为滨江楼宇，年轻人远离水乡劳作，很多乡土民俗在时代更迭里慢慢消散，但兄弟村龙舟互访偏偏守住了最难维系的乡土人情。数百年间，村落有纷争、有隔阂、有变迁，但端午龙船鼓一响，过往芥蒂尽数放下。一头上岸送礼、设宴待客，一舟远道而来、诚心赴约，烧猪承载礼数、龙船饭包容人情，不管时隔多久不见，只要龙舟靠岸，兄弟、老表情谊不变，邻里温情依旧。端午兄弟村龙舟互访，可能是民俗迭代生长的最佳样本。旧时龙舟只为祈福互助、村落串门；中期兼具竞技玩乐，赛龙夺锦、钻龙洞丰富水乡娱乐；如今叠加文旅、文创、节庆经济，完成乡土民俗现代化转型。广东龙舟没有固守老旧形制，而是兼容人情、竞技、文旅多重属性，从小众村内活动，成长为全省统一的节庆品牌，让非遗真正活在当下。全国端午习俗万千，唯独广东多了一层“探亲”的温情。这一场岁岁不息的龙船探亲，既是水乡乡愁的安放之地，更是广东温润且厚重的城市文化底色。文 | 记者 黎存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