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虎 | 毛主席的红烧肉 episode artwork

EPISODE · May 15, 2026 · 25 MIN

罗小虎 | 毛主席的红烧肉

from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 host 之間書評In-Between Review

编者按:上周书籍考古介绍了一个1977年10月江西共大的宣传小册,有读者指出其中错误,书评已经纠正,并向读者道歉。江西共大是1958年大跃进时期创办的“半工半读、勤工俭学”典型,是毛泽东亲自肯定的“社会主义新型大学”。1961年7月30日,毛泽东曾写过《给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一封信》,即著名的《七·三〇指示》,高度肯定“你们的事业我是完全赞成的”“这样的学校确是很好的”,并号召全国推广。文革中,共大被树为“教育革命”红旗。今天的小说《毛主席的红烧肉》便是以当年江西共大的学生为主人公。毛主席的红烧肉1老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再吃一块毛主席的红烧肉。 老头自小是个孤儿 ,刚落地,娘就死了。爹说进城弄些吃,从此没有回来。老头只好跟着老外婆过日子,吃着百家饭长大。虽看过不少猪跑,却不曾吃过猪肉。记忆中,头一回吃猪肉,竟然是毛主席的两块红烧肉。 那是1961年8月1日,16岁不到的老头到梅岭下的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梅岭分校报到的第三天。那天,刚巧也是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三周年纪念日。一大早,已经饿的全身有点浮肿的老头就坐在礼堂的长条凳上听校长传达最高指示——毛主席为纪念日写的信,即后来著名的“七三零指示”。 时隔多年后,老头仍十分清楚地记得毛主席的每句话,并常常得意地向老太背诵:毛主席对我们说,同志们,你们的事业,我是完全赞成的。半工半读,勤工俭学,不要国家一分钱,小学、中学、大学都有,分散在全省各个山头,少数在平地。这样的学校确是很好的……当然,这些话其实都是从校长嘴里出来的,但老头每次都会故意隐去校长,好像是毛主席亲口对他说的。 不过,让老头更念念不忘的是听完最高指示后的吃到的两大块红烧肉。因为受到毛主席的表扬,学校决定把一头老母猪宰了,做一大锅红烧肉给师生加餐,以示庆祝。 因此,当老头一边认真听最高指示的时候,一边密切关注着礼堂对面食堂的动静。快到中午的时候,老头的眼睛就盯着对面不会动了,因为红烧肉的香味开始飘进礼堂。好在按捺不住的人不止老头一个,几乎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观察对面食堂厨房的动静,就连校长也时不时瞟上几眼。最后,校长善解人意地大手一挥:散会,吃肉去! 老头每次说到这,总会强调:那会,据说毛主席本人也没红烧肉吃,而我们有一大锅在对面等着我们,你说说看,你说说看?! 老头当然不是要求他的听众对此做什么评价,他只是想突出这锅红烧肉的珍贵。当时,饥饿了很久的共校师生们几乎兴奋了一天一夜,把这锅珍贵的肉称为毛主席的红烧肉。几乎从未吃过肉的老头更是激动不已。自从老外婆病死后,老头已经有将近两三年没吃过饱饭了。初中毕业时,老头问班主任,有没有学校不收钱,还给饭吃。班主任想了想,那你就去共校吧。三个月后,老头拎着老外婆留下的一个小樟木箱,走了两天,从老家走来到梅岭山下这座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分校。果然,不仅有饭吃,居然还有红烧肉吃,老头内心直呼共产主义万岁!毛主席万岁! 那次加餐老头一共分到了两大块红烧肉,堆一起,竟有半个馒头大,放在碗里,沉甸甸的。老头一时竟不知如何下嘴。看看旁人,都聚精会神吃上了,老头才举筷,小心翼翼的咬上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嚼,然后仰头吞下。老头先是精肉、肥肉和肉皮分别咬着吃,细细品尝其中的差别,然后三品种又一块咬着吃,试试味道有什么不同。这块肉,老头足足吃了10多分钟。 然而,老头后来却一直无法形容出自己吃肉时的感觉,每次说到这,只会摇着头感叹:啊呀,那,不得了,不得了,吃的我眼泪掉下来了都不知道。于是,让听者老太非常神往。 老头说,本打算留一块肉晚上吃的。谁知擦完眼泪后,筷子又不自觉地伸向碗里,等老头反应过来时,肉已经到肚子里了。不过,老头不后悔,因为这20多分钟成为他平生最美好的记忆。2 自从吃了两块毛主席的红烧肉后,在共校读书期间,老头再也没有吃到过红烧肉。不过,这并不影响老头的热情。虽然共校繁重的体力劳动让老头几次昏倒,但老头几乎每天仍然高唱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一直唱到大杞山林场。老太,就是被老头的歌声所吸引,成为老头的革命伴侣的。 大杞山林场位于江西省最高山脉九岭山脉下,老头去的那会儿,成立没几年,整个林场连一间固定的房子都没有,只有一些临时搭建的流动木房子,从一个山头搬到另一个山头,属于当时条件最艰苦的林场之一,绝大部分职工都是从湖南、安徽、江苏逃难过去的农民。比如,老太一家就是从苏北农村逃去的。当时,在老太老家的那个村里,饿死了不少人,其中包括老太的弟弟——老太家唯一的男脉。老太爹,怎么也想不明白了,发誓不再种田。于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拿着偷偷攒的一些干粮,离家出走了。一年后,老太娘,拿着老太爹寄来的唯一一封信和27元8角3分钱,带着老太,千里寻夫,寻到了大杞山林场。老太爹带着寻来的老太娘和老太,又寻到张场长,张场长又让老太爹去寻沈会计,沈会计在工资表上添上两个名字,于是老太娘和老太就在林场落下来了。就这样,林场吸收了不少像老太家这样的人到这深山里安居乐业。 老头共校毕业时,听说了大杞山林场,便唱着“毛主席的话儿记心头”,自告奋勇来到这个山头,成为林场少数几个能识文断字的人,颇受逃难农民出身的职工的尊敬,老太就是其中崇拜者之一。 因此,当老太第一次听老头讲毛主席的红烧肉的故事时,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弄次红烧肉给老头吃,与毛主席的红烧肉味道一模一样的红烧肉。对于自己的手艺,老太是非常自信的。她曾经用山后的挖来的马兰头、荠菜、蕨菜、马齿苋、苦菜、野笋等,调制出一桌的山鲜,成为林场的第一盛席。然而,深山里却长不出猪,巧妇难为,老太恨呀。 没多久四个小子相继报到,老头老太再也唱不出“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了,每日为小子们的口粮奔波犯愁,更不敢奢望红烧肉了。 那时,老头老太每人每个月有半斤的肉票,四个小子每人只有成人的一半,全家加起来一个月只有两斤。可不敢都吃尽,每个月都得留下三两或半斤肉票到过年的那个月,否则咋叫过年? 就是剩下的一斤多肉肉,老头老太也从未敢奢想做成红烧肉,因为这大大有违于老太细水长流的持家原则。每次老头从五六十里远的乡食品站排队买来肉后,老太都要仔细地将肥肉剔出来,熬油留着炒菜,而油渣就是当天的主菜。剩下的精肉老太是不舍得弄的,因为已经有了油渣,所以老太一般只留下半个鸡蛋大的一块新鲜肉当天炒着吃,剩下的用大颗粒盐炒起来,每隔两三天便取出一点用作佐料炒菜,这样一直吃到下次买肉。肉上带着的一点皮,老太也是不会浪费的,她将皮刮干净,穿个小洞,用根小麻绳栓着,挂在厨房门外晒干,等到攒到有一碗的时候,一起取下来洗干净,煮烂,然后切成丝,用辣椒炒炒,就变成一道佳肴,不是特殊的日子,老太是不会轻易把厨房外的猪皮弄上桌的。 即便是过年,老头老太也不敢做红烧肉。因为这时候,需要做一两块腊肉挂在厨房外,一来显的富贵,二来有客人了,也有东西招待。此外,年夜饭的肉丸子也是必不可少的,炸完肉丸子,剩下的肉便只够当佐料配配菜了。要是拜年的客多了一两个,老太的肉便留不过正月。有一年,老太的三个叔叔从苏北老家来看望老太爹,在老太这住了几天。老头老太都是实在的人,加上又是远来贵客,于是餐餐有肉。老太的三个叔叔走后,老太的厨房里将近三个月闻不到肉香,老头嘴里的那两块毛主席的红烧肉便成了餐桌上的主菜。3 老太第一次得以显身手为老头弄红烧肉是她承包乡里供销社旅舍那年。 那时候,老头老太都已经离开了林场。老头在一次胃大出血后,再也不适合做体力劳动了,便从林场调到山下的乡政府上班,老太也随着调到乡里的供销社。不久,因爹去向不明而被戴上的狗崽子帽子的老头,一下脱帽子了,接着入党了,还很快推荐到区党校大专班脱产学习,剩下老太一人在家带着四个小子。 这时日子更紧巴了。老头的工资没了,全家的收入只剩下老太一个月的23元8角,要负担四个小子的读书费用和六个人的嘴巴。这时候老太的菜园子面积也达到历史最高水平。秋天的时候,老太种的南瓜、西红柿、辣椒、茄子、苦瓜、雪里蕻等,需要用一个星期的时间采摘,用箩筐挑回家,然后再花上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来腌制,一年的蔬菜供应基本没问题,然而肉依然还是种不出来,餐桌上的肉依然只有豆芽那般大小。过年的时候,老太会让食品站的小李偷偷给她留两个后腿蹄膀和几斤一级肉,但老太一般都腌制起来,挂在厨房门外,一来增添点过年的味道,二来以备有客来拜年,红烧肉仍然只是老太嘴里的一道菜。 但那一年不一样,那一年年底,老太一下分到了68斤猪肉。 那一年,老太和她的三个姐妹承包了供销社的旅舍,还在旅舍里开了小饭馆,在提供住宿的时候也提供家常小菜。那时,山里虽有些偏僻,却也非常热闹,常客就有不少,如长途客车司机、进山做木料生意和药材生意的外省人、各种采购员和收购员、定期来做物资交流的其他乡里的供销社同志。再加上每年定期出现的县结扎队的、卖各类蔬菜种子的、耍猴把戏的、江湖牙医、卖老鼠药的,甚至有专门进山抓蛇的。如果大雪没封山的话,老太的旅舍不仅住的满当当的,小饭馆的生意也是红火火的,最盛的时候,隔壁国营供销社饭店的人只能坐在条凳上数苍蝇。 这时,勤俭的老太建议小饭馆应该养头猪,充分回收有限资源。老太这一提议立即得到同样勤俭的姐妹们的赞成,第二天,一只小猪就开始欢快地生活在老太小饭馆的后面,养猪的大头再也拿不到老太她们免费的潲水啦。 老太的生意照旧一天天红火,小猪也一天天长大。冬天到了的时候,大雪开始封山,客人渐渐少了,老太她们的小猪也长成一只结结实实的大肥猪,该出栏了。 小猪出栏的那天,简直就是一个狂欢节。天还麻麻亮,食品站的小李就拿着麻绳和尖刀,带着两位徒弟来到小饭馆前,此时,老太她们已经煮好了一大锅开水。小猪拖出栏、绑上案板时的嚎叫声,简直让老太和她的姐妹们陶醉。 那天,老太的喜悦和兴奋是无法形容的。她让老头和四个小子带着家几乎所有的盆,在一旁等着,自己则手足无措。直到分完猪肉,看到案板上如小山似的的四堆猪肉,老太才反应过来。除开半副猪肝、一副大肠、半个猪头、半盆猪血外,老太分到了整整68斤猪肉。老太指挥老头运了三趟,才搬回厨房,便再也没有从厨房出来。 分肉的时候,老太没有忘记红烧肉。为了得到那两条精肥相杂近10层的、可称为极品的肋条肉,她放弃了几乎是那一倍的一块肥肉。因为她听说这是做红烧肉的最佳材料。 这次,老太决定好好弄一次毛主席的红烧肉给老头吃。4 老太先把肥膘熬油,四个小子守在灶台边,时不时地用手牵走一两块油渣,老太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喝止,反而笑嘻嘻地默许,一脸家庭主妇的骄傲;接着,老太炸了一大盆肉丸子,用的几乎是百分百的猪肉,而不像以前,总是尽量掺杂各种蔬菜,几乎吃不出肉味。 同时,老太指挥老头,将剩下的猪肉割成一条条,再划上几个口子,洒上一层厚厚的粗盐,用小麻绳穿着,在厨房屋檐下挂了一排。 最后,老太开始弄红烧肉。 虽然此时老太已做了近一年的专业厨子,手艺得到一致公认,但老太却从没弄过红烧肉,也不知道红烧肉如何弄。不过,老太依然十分自信,因为她有个老太私房菜秘笈:油多、火大。所谓油多不坏菜,为什么越远大妈炒的菜吃起来像吃草,就是因为不舍得放油。油放得多,菜才好吃。其次,火一定要大,菜倒进锅的时要有“唰”的炸锅声,声音越响菜就会越好吃,最好菜下锅的那一瞬间,锅底还能起明火,那才是本事。 为了让老头吃上梦寐以求的红烧肉,老太那次是舍了本的。她把刚熬好的猪油勺了足足有大半碗放到锅里,再将切成碗口大的极品五花肉放到锅中,大火狠命炒。听到五花肉在锅里滋滋响,老太美滋滋地。她一边奋力翻滚着锅里的肉,一边不断地问老头:哎,你看看,毛主席的那两块红烧肉不会有这么好吧?这可是猪身上最好的两块肋条肉,你看看这块,这肥的精的有10层了!哎,毛主席的那两块红烧肉切的有这么大吗?不会有吧?你们食堂哪舍得切这么大给你们吃! 老头乐呵呵,不说话,不停拉着风箱,时不时地往灶里添根柴,脸和老太锅里的红烧肉一样,渐渐兴奋成一个颜色。 倒下半瓶酱油和半盆水,放好盐和味精,老太盖好锅盖,嘱咐老头不用再添柴,看好锅子,便拿着碗和勺子到房间拿糖。糖在老太家属于高级食品,只有家里来贵客了,老太爹、老太娘来看孙子了,或者哪个小子病了或过生日或考试得奖,才能喝上一碗白糖水,一般情况,谁也别想享受白糖待遇。 偏偏老太的几个小子,一个比一个馋,一个比一个机灵,常常偷吃老太的白糖,以及金橘饼、麦乳精、大蜜枣等一些同属老太的高级食品系列的东西。无论老太藏哪,第二天总能被小子们找着。老太最后没办法,央湖南佬杨铁匠敲了一个小锡片箱子,挂了把锁,放在自己床下,才保证一年到头这些高级食品不断货。 这次,老太是真正舍了本,剜了半罐白糖放到锅里,然后不停地搅着,仔细观察锅里红烧肉的颜色,要老头过来看一看,尝一尝,是不是和毛主席的红烧肉一个色、一个味了。 老头在老太和四个小子满是期待的注视中,小心翼翼咬上一口,合着嘴闭上眼,然后摇摇头:好像还差点。 老太有点急了:“差啥?还要放糖吗?” 老头不敢肯定,老太便自己咬上一口,似乎是不够甜,据说红烧肉都是甜的。于是,老太派大小子从床底再剜了两勺糖,放进锅中,继续翻滚。红烧肉汤开始稠了,有些粘锅,老太又夹了一块,让老头尝,老头还是摇摇头:好像还是差点。 老太有点怀疑老头的味觉,便让四个小子一起尝尝,四个小子吃后一起吐舌头:不好吃,不好吃,还没辣椒炒肉好吃! 老太这下有点慌了,忙问老头:是不是还少了些什么?你快想想! 老头哪能知道二十几年前那两块毛主席的红烧肉咋烧的,迟疑了半天,说,要么放点辣椒粉试试? 老太想想,对呀,毛主席不是喜欢吃辣椒的吗?!老太忙放了一大勺辣椒粉到锅里,继续翻滚。此时红烧肉已经很粘了,辣椒粉一小撮一小撮沾在肉上,老太见不对劲,忙盛起来。 红烧肉的味道果然更糟,四个小子几乎不吃那又腻又甜的黑糊糊的东西,老头不好打击老太,硬着头皮吃了两块。老太不动声色地吃了一块,看着那一大盆红烧肉,心疼极了,一直想找出个补救的方法。5 老太第一次弄的那两大磁碗红烧肉足足吃了两个月,最后老太是把红烧肉当作黑猪油炒菜吃,才逐渐消灭掉。此后几年,老头老太再也没有提过红烧肉,四个小子也不再向往红烧肉。老太心里却一直在反省,到底哪出问题了,同时渴望能有机会将功补过,再做一次红烧肉,肯定能做的和毛主席的红烧肉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老太一直没有等到机会。 老太家那年挂在厨房门外的一排肉几乎让所有的人都眼红,特别是供销社涂主任的老婆。第二年,旅舍的承包人便成了涂主任的二女婿唐耳了,老太把涂主任办公桌上的玻璃板拍碎了,也只能到柜台卖南货,不能开小饭馆挣钱和养猪了。幸亏,这时老头党校毕业了,进城当了一个小干部,所有的小子都跟着进城读书了,老太其实也没有多大心思养猪了,而是拼命种菜,然后让人捎进城里,那几年,通货膨胀的厉害,老头老太早早成为那个时代的“月光族”。等老头老太荷包了有了余钱,已经是退休之后了。这时,四个小子都已经成家,自立门户了。一天,老太去买菜,看到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五层三花,层次分明,心一动,便买回了家,对老头说:“老爷子,我就不信弄不成那红烧肉。”老头放下手中报纸,摘下老花镜,说:“嚯!这肉不错。”又戴上眼镜,继续看报纸。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头其实对当年的红烧肉已经没有多大兴趣了。老太可不同。这些年,她一直耿耿于怀,虽然一直没有机会再试,但她一直留心着各种红烧肉的做法:南方的北方的,炒糖的或是不炒糖的,用老抽的或是不用老抽的,辣的或是不辣的。无论哪一种,老太都仔细琢磨着。有一次,老太单位破天荒组织一次红色旅游,去了湖南韶山,在馆子里看到有一道菜叫“毛式红烧肉”,惊喜失态:“我就要吃这个!吃这个!”待一盘色泽鲜亮、喷香扑鼻的红烧肉端上来,老太却又不急着吃了,用筷子扒拉开扣着的肉块,一边看一边念着:“蒜、姜、八角、桂皮、干辣椒,哎!这是什么?啊,还放豆豉呀!”老太审查完毕,这才夹了一块在嘴里咬了一口,哇,果真好吃!应该还放了别的东西,老太一边吃一边琢磨,不停地问:“哎,服务员,你们家这红烧肉真好吃,是不是还放了酒呀?”“哎,服务员,你们这红烧肉烧出来这么亮呀?”“啊,你们放的是冰糖呀,最后还放蜂蜜,难怪这后味很好呢。”“那放了味精还放鸡精吗?”“哦,要另烧高汤炖呀。”……就这样,老太三天吃了六次“毛式红烧肉”,终于取得真经。老太自信,这次,她肯定能弄出老头念叨了一辈子的毛主席的红烧肉。果然,两三个小时后,看报纸的老头坐不住了,钻进了许久不进的厨房,看老太要出锅的红烧肉:“老妈子,你这红烧肉了不得呀!”那天,老太看着老头吃了两大碗米饭,高兴极了,问:“我这可是从毛主席的老家学过来的,是你以前吃的那味道吧?”老头停了筷子,笑了笑:“这,好像不是吧。那个时候哪有这么多配料,有肉就不错了。”老太想了想,也是,那时据说毛主席都没有红烧肉吃,哪有这么讲究的红烧肉呢?好在老头又说:“那时候,石头我都当馒头啃,估计那肉其实也没那么好吃吧。这个好吃。”说着,又让老太添了半碗饭。6虽然当年那两块红烧肉不可再现,但另烧出了一个毛式红烧肉,多年的心结总算也解开了。老太挺开心的,决定以后时不时烧一碗毛式红烧肉给老头吃,以弥补多年来的空缺。可是,第二天老头大便就不对了,在厕所蹲了老半天跑出来,对老太吹胡子瞪眼:“昨天吃你那红烧肉,弄得我便秘了,都屙出血了。”老太眼睛瞪了回去:“谁让你一下吃那么多!”然后,赶紧给老头煮了清火绿豆汤,不敢再让老头吃红烧肉了。谁知,老头屙血止不住了,时不时就出现便血,赶紧跑去医院检查,竟然是肠癌。老太顿时傻眼了,悔恨交加:“都怪我呀,做什么红烧肉呀!”倒是老头明白,安慰老太说:“这肠癌嘛,哪能是吃你一次红烧肉就能吃出来的,只是以后还真不能吃你那红烧肉了。”老太点点头,叹气。自此,每日监督老头吃蔬菜和水果,肉也只是弄白肉给老头吃。可是,那些癌细胞依然像野草似的,在老头体内疯狂增长,无论是化疗放疗,还是西医中医,都无法杀死那些癌细胞,老头反而是越来越虚弱了,什么也不想吃了。老太每天去菜场找黄鳝、甲鱼,给老头熬汤,用各种蔬菜熬汤,施展浑身解数熬各种汤,可是老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偶尔强打着精神吃下去,旋即吐出来。老太问医生:“他能吃啥呢?”医生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可是老头什么都不想吃,他只想回家,他不想再往体内输入毒药了。也许回家是好事,老头的胃口竟然好了一些。一天,老头突然对老太说:“要么你给我做个红烧肉吃。”老太高兴坏了,竟然想吃红烧肉了,再也不管什么忌口了,立即寻遍菜场,买来一块上好的五花肉,钻进厨房仔细弄起来。这一次,考虑到老头肠胃不好,老太决定不用干辣椒,以及姜、蒜、葱之类的,也不过油,而是先过水,然后蒸,控油,最后冰糖老抽,用砂锅小火炖。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咕冒香气的时候,老太高兴地对躺在沙发看电视的老头解释说:“这次我没有放辣椒呢,也没放那么多作料,说不定就像那两块毛主席的红烧肉。”老头无力地笑了笑,良久,说:“老妈子,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毛主席的红烧肉。”老太大吃一惊:“你?!你以前不是经常说你一进共校,学校就杀了一头猪,因为毛主席表扬你们那学校的……”老头笑了笑,说:“那不都是骗人的嘛。”老太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啊,你那都是骗我的?”老头努力笑了笑:“不是我骗你。”老太不明白,想继续问。老头累了,闭上眼睛不做声了。砂锅里的红烧肉也差不多好了,没有放蜂蜜,也几乎透明,老太尝了一块,入口即化,也不油腻,老太觉得这是自己做得最好的一次红烧肉了,老头肯定喜欢。老太高兴地盛了两块红烧肉到碗里,端到老头面前,却再也没有叫醒老头。7断七的时候,四个小子媳妇围着老太。老太抱着老头的灵位,突然说: “其实,这也不是你家老爷子。当年,你家老爷子考到高中没钱读,又用别人的学籍和名字回去复读初三,这才考到那个共校的,就这样把别人的名字用了一辈子。我也不知道你家老爷子叫啥。”说罢,老太将老头的灵位扔进坟前火堆中,烧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老头了,仿若他从未曾来过。 This is a public epis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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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虎 | 毛主席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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