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巴迪丨爱泼斯坦案与美国的共和危机 episode artwork

EPISODE · May 11, 2026 · 16 MIN

穆巴迪丨爱泼斯坦案与美国的共和危机

from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 host 之間書評In-Between Review

编者按:可以说,爱泼斯坦文件很大程度上反应了美国的共和危机。英文版在4月9日刊发。此为中文版。可以说,爱泼斯坦文件很大程度上反应了美国的共和危机。一切源自一名14岁女孩的家长报案,声称女孩在爱泼斯坦的豪宅遭到性侵犯。2005年3月佛罗里达州棕榈滩(Palm Beach)警方开始对爱泼斯坦展开调查。2006年5月,棕榈滩警方准备以多项未成年人性侵罪起诉爱泼斯坦。7月,爱泼斯坦被捕。9月24日,联邦检察官亚历克斯·阿科斯塔Alexander Acosta与爱泼斯坦签署非起诉协议文件(Non-Prosecution Agreement,NPA),于2008年生效。这份非起诉协议极为宽大,让爱泼斯坦逃过联邦重罪指控(包括性贩运未成年人,可能判终身监禁),转而仅在佛罗里达州法院认两项轻罪:“拉客卖淫”与“招募未成年人从事卖淫”,后者要求他注册为性犯罪者。这份协议更重要的一点是:不对爱泼斯坦提起任何联邦指控(仅限南佛罗里达联邦地区)。2018年11月,调查记者茱莉亚 布朗在其系列报道中形容这份协议「前所未有且不可辩护的宽大」(completely unprecedented and completely indefensible)。因此这份协议也被称为“甜心协议”。在2018年11月《迈阿密先驱报》(Miami Herald)的系列报道《正义的扭曲》(Perversion of Justice)中,调查记者茱莉亚 布朗(Julie K. Brown)详尽追踪这笔协议背后的运作:爱泼斯坦动用巨额财富、顶尖律师团队(包括亚兰·德肖维茨(Alan Dershowitz)和肯·斯塔尔(Ken Starr)。前者是哈佛大学法学院名誉教授及著名刑事辩护律师,曾参与辛普森案等多起轰动全美的“世纪大案”,并于2008年协助爱泼斯坦达成极具争议的不予起诉协议;后者曾任美国独立检察官并主导了对克林顿总统的调查,2008年作为爱泼斯坦辩护团队的骨干,利用其深厚的司法部人脉为其争取到了极其优渥的认罪条件。)、政治人脉与恐吓手段,操纵检察官与司法系统。而协议达成期间,受害者毫不知情。 茱莉亚 布朗后来追踪了逾60名受害者故事(2008年之后,又有多少受害者呢),实际上,这份“甜心协议”违反了《犯罪受害者权利法》(Crime Victims’ Rights Act),因为检察官未通知受害者或让她们参与谈判。受害者后来为此起诉。2019年2月,这份协议被判违反宪法,然而却无法撤销。检察官阿科斯塔也未受刑事惩罚,仅于2019年辞去特朗普政府劳工部长职位。如今再看2008年的「甜心协议」,最黑暗的一句便是还明确授予了四名被点名的亲信以及“任何潜在的共谋者”(any potential co-conspirators)联邦刑事豁免权。这项条款在联邦司法实践中极其罕见,这也意味着此后发现的任何涉及此案的权贵都不会被追求,比如哪怕是发现了比尔·克林顿、特朗普、比尔盖茨等人犯法,都被提前给豁免了,甚至因为中断了FBI的调查,连曝光的可能性都很小了。因为从事后时间线来看,比尔·克林顿与爱泼斯坦的关系可追溯至1990年代初(1993年有白宫合照),2002-2003年间搭乘爱泼斯坦私人飞机(即洛丽塔快车)至少4次国际旅行(总计26个航段)。最后一次已知飞行在2003年11月。当然,还有2016年成为总统的特朗普。特朗普与爱泼斯坦1980年代末相识,1990年代社交密切,包括多次搭乘其私人飞机、共同出席派对。特朗普2002年称其“了不起的家伙,喜欢年轻美女”。如今,随著文件的逐步解开,可以清楚看到,2008年的这份“甜心协议”不仅豁免了爱泼斯坦,更是直接给了爱泼斯坦后面的精英们一份豁免。爱泼斯坦文件逐步公开后,欧洲多位政商名人因与爱泼斯坦的往来曝光而辞职或遭调查,然而在爱泼斯坦的大本营美国,没有一个人因出现在文件中而遭受到惩罚,甚至都没有人承认曾经去过爱泼斯坦的萝莉岛。美国司法部和联邦检察官多次表示,文件审查后没有发现可起诉第三方的可靠证据,也无所谓的“客户名单”存在。可是那些未公开的文件里还有谁的名字?被涂黑的影响和文字背后掩盖的是谁呢?爱泼斯坦文件为何无法公开并透明呢?这背后是否也有一份秘密“甜心协议”?根据最近的民调数据,美国民众普遍认为在杰弗里·爱泼斯坦案中存在“精英豁免”(elite immunity,富有和有权势者往往逃脱问责,如Reuters/Ipsos 在2026年2月进行的民调中,显示有69% 认为文件显示“美国强大人物很少被问责”;3月,Navigator Research 民调数据显示,72% 支持更多起诉和调查;64% 认为精英“高于法律”。“精英豁免”,其实也意味着司法的独立性遭到了严重侵蚀。美国建国之父们在设计三权分立时,将司法部门视为最需要严格保护的环节。制宪者相信,只有独立的司法,才能防止多数暴政与权力滥用,守住共和制度的底线。而爱泼斯坦文件最刺眼之处在于:一个早已被定罪的性犯罪者,竟然能在美国最高层权力圈中游走十十余年。在文件逐步公开后,几乎所有人均采取“不记得”“从未参与”“仅有业务往来”等的标准说法。这种跨党派跨行业的集体精英的堕落,似乎更能说明问题:一个由亿万富豪、职业政客、顶级律师与学术明星共同构成的精英网络,具有超出法律之外的权力。而司法部已不再是独立于行政与党派之外的“宪法守护者”,而是受政治考量、利益集团压力与官僚惯性深度影响的机构。三权分立设计中最被寄予厚望的司法部门,已经难以独立行使其制衡职能。这恐怕是对美国政治体制最得意的“三权分立”最危险的冲击。虽然爱泼斯坦案在司法部波澜不惊,却在两党政治斗争中掀起惊涛骇浪。爱泼斯坦案最初并没有引起关注,直到2019年爱泼斯坦在曼哈顿监狱“自杀”身亡之后,才迅速被政治化,成为民主党和共和党互相攻击对方的政治武器;在2024 年大选及 2025 年其第二任期内,爱泼斯坦文件已演变为民主党与共和党互相博弈的“政治核武器”。爱泼斯坦文件公开过程,正是党派机器控制政治与选民的一个生动例子。2025年,特朗普总统签署公开爱泼斯坦文件的法案通过时,看似跨党派合作(427比1),但整个过程从头到尾都被党派斗争所主导,更像是一场政治拉锯战,两党都试图将“真相”转化为攻击对手的武器:2019年爱泼斯坦自杀后,民主党推动司法部与国会披露更多细节,指责共和党(尤其特朗普时期)保护权贵;共和党则反击称为政治阴谋,一度拖延。2024年竞选,特朗普多次承诺公开,当选之后又反悔;2025年7月,特朗普主导的司法部否认存在客户名单,引发党内反弹,这才引出《爱泼斯坦文件透明法案》的出现。2025年11月19日,特朗普签署成法。然而,自文件陆续公开后,两党陷入了“各取所需”的指责战——共和党聚焦克林顿等人的名字,民主党则紧盯文件中提及的特朗普社交细节,将原本的司法负责的工作转化为两党互攻的政治武器。原本应聚焦受害者正义、系统性性贩运网络和精英问责的文件,被切割成党派攻击的碎片。(可参见2026 年 2 月 21 日,《华尔街日报》深度报道《How the Epstein Files Frustrated Trump’s White House》详细描述了特朗普政府如何试图控制局面,以及两党如何通过“选择性解读”文件来互相抹黑。)而公众关注的焦点也随之迅速从制度性问题转向党派斗争,媒体也将讨论导向“谁更坏”的消耗战。按照常理或是过去的美国经验说,这样可怕的丑闻应引发政治地震,导致政要下台、制度改革,甚至社会运动;或是成为公民觉醒的契机,结果却只是沦为党派攻讦的弹药。对于党派争斗问题,几乎是一个和美国历史一样久远的问题,美国之父们对此普遍抱持深刻忧虑,认为党派争斗是共和制和国家的“致命疾病”或“最大的政治恶”。亚历山大·汉密尔顿说派系斗争是“共和政府最致命的疾病([Partisanship is] the most fatal disease of popular governments.)。”(《防御》The Defence)。乔治·华盛顿在1796年告别演说中更明确指出“党派精神的祸害(the baneful effects of the spirit of party)”乃国家最大危险。约翰·亚当斯更是视两大党对立为宪法下最大的政治恶。这些建国之父们的陈述表明:党派争斗的危害早在美国宪法确立之初就已被深刻认识。然而,这个顽疾在美国愈演愈烈。而今天,两党争斗与政治分裂已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基本上所有公共议题都被党派框架预先设定,公民就只能成为旁观者或党派工具,无法真正行使参与权。这正是当前美国对共和传统最深刻的背离:公民参与的理想被党派机器所驾驭。美国建国之父们在设计共和制度时,将公民参与视为共和精神的基石。托马斯·杰斐逊更直言:“公民的参与是自由的灵魂(the participation of the citizens is the soul of liberty)”如今,美国两大党(民主党与共和党)似乎已变成自我封闭的官僚机构,公民参与被系统性边缘化,选民只能在两党预先筛选的候选人间选择。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爱泼斯坦文件无论公开还是不公开,以及公开多少,决策权始终掌握在党派机器与官僚体系手中,司法系统没有独立权力,公民也未能真正参与进来——没有大规模公民请愿、没有跨党派公民调查联盟、没有持续的基层抗议要求彻查所有涉案精英。当然,更没有真相。最令人担忧的是,美国已经渐渐出现“move on”的声音。2026年1月,特朗普提名的美国司法部长马特·盖茨(Matt Gaetz)在一次司法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现在是国家从爱泼斯坦阴影中‘向前看’(Move on)、聚焦于当下犯罪威胁的时候了。”而特朗普本人也早在 Truth Social 上发文呼吁:“是时候从这场由激进左翼策划的‘爱泼斯坦骗局’中向前看(Move on)了。”虽然特朗普和共和党的“move on”言论被认为是利用文件打击民主党之后,在反噬特朗普前的及时止损的党派斗争武器,但随着党派攻讦的循环与持续,“Epstein Fatigue”(爱泼斯坦疲劳)也渐渐成为了推特(X)上的政治热词。独立评论员指出,当真相被涂黑且无法发起有效诉讼时,持续的政治表演只会导致“政治虚无主义”,让美国陷入无法自拔的内耗。就目前来看,美国会不会像特朗普所期待的那样,从爱泼斯坦案中move on呢?答案是肯定的;然而这种move on的代价也肯定是巨大的:这不仅意味着爱泼斯坦案真相的消失,更是美国危机的体现。因为真相才是政治的基础和第一秩序,对美国尤其如此。在《独立宣言》中,杰斐逊宣称有些真理”不证自明”:人人生而平等、拥有造物主赋予的无法剥夺的权利(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以及政府的合法权力源于被统治者的同意等,这些“真理”是不证自明的。在这里,首先要指出,其实用“真理”这个词或许并不合适,因为真理其实具有强制性,不可辩论的,比如说数学公式。准确地说,杰斐逊所宣称“自明真理其实是美国之父们的共识和信念,它们“不依赖于他们的意志,而是会自动呈现在他们心灵面前的证据”(出自托马斯·杰斐逊为弗吉尼亚州《建立宗教自由法案》起草的序言草案)。实际上,在这里,杰斐逊无意中承认了这样一个事实:《独立宣言》中那些人人生而平等、拥有造物主赋予的无法剥夺的权利(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以及政府的合法权力源于被统治者的同意等陈述,并非是具有强制性的真理,而是一种共识和信念,在涉及到到政治的时候,更是一个大多数人意见的问题,比如“人人平等”,既不自明,也无法证明,只是当时美国之父们的一个共识和大多数人的意见:自由只有在平等者之间才可能真正实现。但这种共识其实并没有强制性,所以这种共识并没有彻底,1787 年制定的美国宪法“五分之三妥协”便是最好的证明。但不可否认的是,美国之父在《独立宣言》给了美国公民一个承诺和一个信念,这便是此后两百年来,美国荡气回肠的民权斗争史。而这正是美国政治最伟大的地方。然而,无论什么时候,我们依然要清醒意识到:《独立宣言》里的那些“不证自明的真理”其实是信念与共识,是需要公民站起来主动争取与维护的,是依赖于自由的信念与共识、有效的思考与辩论而形成,并通过说服与劝阻来传播。若是一旦我们不再去维护这个信念的话,《独立宣言》会成为独立谎言,这个国家的基石便岌岌可危。与《独立宣言》里那些“不证自明的真理”不同的是,事情的真相,反而是真理,因为它一旦发生,就有一个“客体”存在,那个真相虽然可能无法公开,或是被遮蔽被扭曲,但始终有一个真相就在哪里,权力无法改变,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只有在尊重这个事实真相基础之上,才能形成合法且合理的意见。如果没有事实真相作为前提,或是如果事实本身受到争议,那便会成为一场闹剧。也就是说,若是爱泼斯坦案没有一个真相,美国政治和美国如何“move on”?若是强行“move on”,会不会成为一场耗费美国政治信用的大闹剧?与过去的政治丑闻不同的是,爱泼斯坦案是一个“纯粹的”刑事案,似乎起初并没有那么强的“政治性”;其次,其犯罪细节之恐怖,可以说直接挑战了一个文明的底线。若是以一种“国家理由”,让整个案件move on,首先这个理由似乎并没有那么可信,因为这个案子并不会给国家带来安全问题,只是对权贵带来一些安全问题;更重要的是《独立宣言》中的那些不证自明的真理、那些激荡美国和整个世界人类历史两百多年的共识与信念,又会让多少人还相信呢?而这正是美国和美国政治的基石和第一秩序所在。更令人不安的是,爱泼斯坦案真相的消失似乎只是一个最典型的案例,却并不是唯一一个,有多少事实真相因政治理由、国家理由而消失呢?长期以往,其结果就是绝对拒绝相信任何事情的真相,无论这种真相多么确凿。换句话说,将谎言或是党派机器制造的现实持续且替代事实真相,其结果不是谎言被接受为真相、真相被诋毁为谎言,而是我们彻底失去了对“真”与“假”的识别能力与兴趣,彻底不相信党派机器制造的任何现实,更是放弃了公民的责任与热情。此次爱泼斯坦案,公民行动的消失便是例证。不断下降的公民投票率和不断增长的政治冷漠,似乎已经显示出党派机器制造的现实长期取代真相的后果。而公民参与正是美国和美国共和制度的基础与初衷。或许,我们还可以从哲学上获得一点点虚幻的慰藉和信念,如前所说,事实真相一旦发生,就具有不可逆性,它“就在那里”,它属于过去,已脱离人类控制,拥有一种超越政治与权力的稳定性。而政治本质上是短暂的、流动的:它产生于人们为了共同目的聚集在一起,一旦目的达成或失败,这种政治权力就会消失。事在存在论上,事实真相优于政治权力:权力可以暂时遮蔽、扭曲、否认真相,但对真相造成的伤害既不彻底也没法永久。然而,对美国和美国政治的伤害呢?它却是永久的,且丑陋。 This is a public episode. If you'd like to discuss this with other subscribers or get access to bonus episodes, visit inbetweenreview.substack.com/subscribe

Episode metadata supplied by the publisher feed · Published May 11, 2026

Embed this episode

Ready to play

穆巴迪丨爱泼斯坦案与美国的共和危机

0:00 16:57

No transcript for this episode yet

We transcribe on demand. Request one and we'll notify you when it's ready — usually under 10 minutes.

No similar episodes found.

No similar podcasts found.

Frequently Asked Questions

How long is this episode of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This episode is 16 minutes long.

When was this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episode published?

This episode was published on May 11, 2026.

Can I download this 波士頓書評 Boston Review of Books Podcast episode?

Yes. Use the download control on the episode player to save the publisher-provided media file.
URL copied to clipboard!